第85章何以治縣
太原府衙，太原知府駱士廉正在看葉文舉剛剛快馬送來的公文。
「府尊，這塗水縣是又有什麼事情了？」太原府同知薛遠看著駱士廉愁眉不展的樣子，已經猜到了不少。
駱士廉還在看著葉文舉的匯報，上面是這次清丈田土的結果，以及查處到的涉及田土兼併，軍田侵吞和莊田投獻的地主大戶、中戶等等。
駱士廉大致數了一下，共計有三四十家，幾乎涵蓋了塗水縣的所有地主階級。其中田畝在數百畝以上的大地主有趙坤一戶，剩下的都是家中田產在數十畝至小几百畝的中小地主。如果按照洪武皇帝《大誥》里的嚴刑峻法，這一套下去，塗水縣的地主就絕跡了。
駱士廉也是剛到太原做知府不久，他之前一直在湖廣布政司武昌府下面做知縣，對這邊鎮的情況也是堪堪了解。
「這山西的情況，不似湖廣，也不似江浙。」駱士廉感慨道。
「府尊何出此言？」薛遠問道。
「不瞞你說，我來太原之前，在崇陽做官，崇陽縣地處武昌，地廣人稀，當地的世家早在元末陳友諒叛亂那個時候就死的差不多了。現在的大族，大部分都是江西遷過來的，做的也就是蓋宗祠，修道路這些事宜，總體而言，還好管理。」
「而這江浙……」駱士廉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和葉文舉一樣，都是浙江人。當地的情況他自然很是清楚，但由於他本身也是浙江的大戶家族出來的進士，故而有些話不好說，也不能說。
「但你看看這太原。」駱士廉話鋒一轉，把話茬引到了太原上。順手把葉文舉的公文遞給薛遠。薛遠接過來，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很多數字，以及羅列了大量的名字，看得他頭昏腦脹。
「這個塗水的知縣還是這麼婆婆媽媽的。」薛遠忍不住吐槽兩句，「府尊才來多久，他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一個縣的事，難不成比咱這一個府都多？」
「都是為了百姓，如此也不是壞事。」駱士廉笑了笑。
「山西雖說戍邊，但剛好和武昌的情況反過來。這裡是人多地少，前幾年移民遷走了不少的大家族，如此一來，剩下的這些反倒更是難對付。」
駱士廉小酌了一口茶水，潤潤嗓子。而薛遠吐槽歸吐槽，但還是認認真真的把葉文舉的匯報看完了。
「薛同知，你怎麼看？」駱士廉看薛遠讀完了這長篇大論的公文，順口一問。
「下官不敢妄自批判，還請府尊定奪。」薛遠拱手推辭。
「這屯田是你這個同知的工作，有什麼妄自批判的，讓你說，你就說。」
駱士廉都這麼說了，薛遠也不好繼續推脫。
「府尊，塗水知縣列出來的這些情況，確實棘手。」
「如果不棘手，以他的性子，估計也不會找我們，肯定自己就應付了。」駱士廉腦子裡都是之前在塗水縣時看到葉文舉處理賈存理的那副說一不二的樣子。
薛遠繼續分析，「按照葉知縣所說，他們縣裡這次涉及到王府投獻和軍屯兼併的民田共計超過千畝，涉及詭寄飛灑的民田和隱瞞不報的隱田也有上千畝。而這些田土，全都是當地以這個趙坤為首的當地氏族所為，他們當地這些地主，根子裡已經爛掉了。」
駱士廉放下手中的茶杯，摸了摸下巴。
「就算根子爛掉了又能如何？難不成還能全都發配了不成？」
薛遠也說不出個什麼，他表情有些為難。
「如果全都發配了，那塗水縣這棟房子相當於沒有了撐起房梁的柱子，只靠知縣一個人，獨木難支。」
駱士廉點點頭，他贊同薛遠的看法。但他看著葉文舉羅列出的那些數字，還是沒忍住冷笑一聲。
「這幾十個地主光自家的田土，就占了整個塗水縣的一半。可想而知，太原府各地都成什麼情況了。」
「正因為如此，如果盡數處理這些涉案的地主，且不知曉這些地主家裡阡陌縱橫的社會關係，有可能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就算是他們只是些沒有背景的豪戶，如此大手筆下去，也勢必會引起動盪，社會恐慌。」薛遠低聲應答。
這塗水縣雖說只是個中縣，但當地的大中小地主也是有相當的數量。這些地主有的是像趙坤這樣，盤踞在當地多年，還依靠著衛所勢力發家的。有的是像賈存理那樣，靠著功名在當地站穩腳跟的。也有一些是家中有人經商，憑藉山西的地理優勢發家的。
這些大戶雖說不比世家大族那樣根深蒂固，但依然有著殷實的家底和一言九鼎的名望。直接拔除掉他們，顯然也是不現實。
「那你覺得，這葉文舉提出的以開中之策制衡這些大戶的方案可行否？」
「下官以為，可行。」薛遠的回答簡單明了。
「你這回答倒是乾脆了。」
薛遠嘴唇翹了翹。
「開中一策，本就是陛下為了緩解邊屯軍糧緊張而提出來的對策。雖然被這些心懷鬼胎的人利用了，但這是人的問題，不是開中的問題。」
薛遠說的，也正是駱士廉所想的。
這些富戶不管是兼併田土，還是盤剝貧農佃農，為的不過就是自家那點利益。如果有一條路能讓他們不靠兼併田土也能賺到錢，他們自然就不會再去動那些歪腦筋。
「不過府尊，下官倒是有另一層擔憂。」薛遠話鋒一轉。
「塗水縣這個知縣利用開中，本意是讓那些大戶少走些歪門邪道。但開中本身靠的是鹽引，但鹽引的發放權在戶部，不在咱們太原府。他葉文舉在塗水縣再怎麼折騰，如果戶部的鹽引不到位，那些大戶還是賺不到錢。牙帖也好、開中也好，到頭來都是一紙空文。」
駱士廉點了點頭。
「葉文舉不是說了嗎，他已經問白敬打聽到了鹽運司近期的鹽引存量。河東鹽的鹽引不像淮鹽那樣緊張，只要太原倉的糧食能按時收上來，河東鹽和淮鹽、蘆鹽大抵應該是夠用的。」
薛遠聽到白敬這個名字，覺得有點耳熟。他想了一下，頓時緊張起來。
「白敬？就是那個被抓的商人？」
「正是。」駱士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葉文舉說這人現在戴罪立功，專門幫他梳理開中的門道。一個商賈，別的本事沒有，但做生意的門道應該是比我們這些做官的懂得多一些。」
薛遠沉默了片刻。他腦子裡一團亂麻，這個葉文舉，還真是樁樁件件不按套路出牌，現在連犯人都敢用了。
「府尊，下官斗膽說一句，萬一這個白敬跑了或者反水，葉文舉萬一擔不起這個干係，我們太原府豈不是到時候引火燒身？」
駱士廉笑了笑，「你我在太原也待了幾個月了，這個葉文舉做事雖然總是讓人意想不到，但是每次事情倒是辦的還挺漂亮。」
薛遠沒有再說話，但心裡已經大致有了數。
駱士廉把葉文舉的公文又翻了一遍，然後在末尾批示了幾行字。
「開中可行，鹽引之事本府自當與鹽運司交涉。塗水縣大戶氏族，可依知縣所請，另附開中准行文。唯需注意：糧鹽貿易不可盡歸大戶之手，當留餘地與小戶，以免大戶坐大。」
「府尊，這塗水縣是又有什麼事情了？」太原府同知薛遠看著駱士廉愁眉不展的樣子，已經猜到了不少。
駱士廉還在看著葉文舉的匯報，上面是這次清丈田土的結果，以及查處到的涉及田土兼併，軍田侵吞和莊田投獻的地主大戶、中戶等等。
駱士廉大致數了一下，共計有三四十家，幾乎涵蓋了塗水縣的所有地主階級。其中田畝在數百畝以上的大地主有趙坤一戶，剩下的都是家中田產在數十畝至小几百畝的中小地主。如果按照洪武皇帝《大誥》里的嚴刑峻法，這一套下去，塗水縣的地主就絕跡了。
駱士廉也是剛到太原做知府不久，他之前一直在湖廣布政司武昌府下面做知縣，對這邊鎮的情況也是堪堪了解。
「這山西的情況，不似湖廣，也不似江浙。」駱士廉感慨道。
「府尊何出此言？」薛遠問道。
「不瞞你說，我來太原之前，在崇陽做官，崇陽縣地處武昌，地廣人稀，當地的世家早在元末陳友諒叛亂那個時候就死的差不多了。現在的大族，大部分都是江西遷過來的，做的也就是蓋宗祠，修道路這些事宜，總體而言，還好管理。」
「而這江浙……」駱士廉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和葉文舉一樣，都是浙江人。當地的情況他自然很是清楚，但由於他本身也是浙江的大戶家族出來的進士，故而有些話不好說，也不能說。
「但你看看這太原。」駱士廉話鋒一轉，把話茬引到了太原上。順手把葉文舉的公文遞給薛遠。薛遠接過來，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很多數字，以及羅列了大量的名字，看得他頭昏腦脹。
「這個塗水的知縣還是這麼婆婆媽媽的。」薛遠忍不住吐槽兩句，「府尊才來多久，他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一個縣的事，難不成比咱這一個府都多？」
「都是為了百姓，如此也不是壞事。」駱士廉笑了笑。
「山西雖說戍邊，但剛好和武昌的情況反過來。這裡是人多地少，前幾年移民遷走了不少的大家族，如此一來，剩下的這些反倒更是難對付。」
駱士廉小酌了一口茶水，潤潤嗓子。而薛遠吐槽歸吐槽，但還是認認真真的把葉文舉的匯報看完了。
「薛同知，你怎麼看？」駱士廉看薛遠讀完了這長篇大論的公文，順口一問。
「下官不敢妄自批判，還請府尊定奪。」薛遠拱手推辭。
「這屯田是你這個同知的工作，有什麼妄自批判的，讓你說，你就說。」
駱士廉都這麼說了，薛遠也不好繼續推脫。
「府尊，塗水知縣列出來的這些情況，確實棘手。」
「如果不棘手，以他的性子，估計也不會找我們，肯定自己就應付了。」駱士廉腦子裡都是之前在塗水縣時看到葉文舉處理賈存理的那副說一不二的樣子。
薛遠繼續分析，「按照葉知縣所說，他們縣裡這次涉及到王府投獻和軍屯兼併的民田共計超過千畝，涉及詭寄飛灑的民田和隱瞞不報的隱田也有上千畝。而這些田土，全都是當地以這個趙坤為首的當地氏族所為，他們當地這些地主，根子裡已經爛掉了。」
駱士廉放下手中的茶杯，摸了摸下巴。
「就算根子爛掉了又能如何？難不成還能全都發配了不成？」
薛遠也說不出個什麼，他表情有些為難。
「如果全都發配了，那塗水縣這棟房子相當於沒有了撐起房梁的柱子，只靠知縣一個人，獨木難支。」
駱士廉點點頭，他贊同薛遠的看法。但他看著葉文舉羅列出的那些數字，還是沒忍住冷笑一聲。
「這幾十個地主光自家的田土，就占了整個塗水縣的一半。可想而知，太原府各地都成什麼情況了。」
「正因為如此，如果盡數處理這些涉案的地主，且不知曉這些地主家裡阡陌縱橫的社會關係，有可能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就算是他們只是些沒有背景的豪戶，如此大手筆下去，也勢必會引起動盪，社會恐慌。」薛遠低聲應答。
這塗水縣雖說只是個中縣，但當地的大中小地主也是有相當的數量。這些地主有的是像趙坤這樣，盤踞在當地多年，還依靠著衛所勢力發家的。有的是像賈存理那樣，靠著功名在當地站穩腳跟的。也有一些是家中有人經商，憑藉山西的地理優勢發家的。
這些大戶雖說不比世家大族那樣根深蒂固，但依然有著殷實的家底和一言九鼎的名望。直接拔除掉他們，顯然也是不現實。
「那你覺得，這葉文舉提出的以開中之策制衡這些大戶的方案可行否？」
「下官以為，可行。」薛遠的回答簡單明了。
「你這回答倒是乾脆了。」
薛遠嘴唇翹了翹。
「開中一策，本就是陛下為了緩解邊屯軍糧緊張而提出來的對策。雖然被這些心懷鬼胎的人利用了，但這是人的問題，不是開中的問題。」
薛遠說的，也正是駱士廉所想的。
這些富戶不管是兼併田土，還是盤剝貧農佃農，為的不過就是自家那點利益。如果有一條路能讓他們不靠兼併田土也能賺到錢，他們自然就不會再去動那些歪腦筋。
「不過府尊，下官倒是有另一層擔憂。」薛遠話鋒一轉。
「塗水縣這個知縣利用開中，本意是讓那些大戶少走些歪門邪道。但開中本身靠的是鹽引，但鹽引的發放權在戶部，不在咱們太原府。他葉文舉在塗水縣再怎麼折騰，如果戶部的鹽引不到位，那些大戶還是賺不到錢。牙帖也好、開中也好，到頭來都是一紙空文。」
駱士廉點了點頭。
「葉文舉不是說了嗎，他已經問白敬打聽到了鹽運司近期的鹽引存量。河東鹽的鹽引不像淮鹽那樣緊張，只要太原倉的糧食能按時收上來，河東鹽和淮鹽、蘆鹽大抵應該是夠用的。」
薛遠聽到白敬這個名字，覺得有點耳熟。他想了一下，頓時緊張起來。
「白敬？就是那個被抓的商人？」
「正是。」駱士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葉文舉說這人現在戴罪立功，專門幫他梳理開中的門道。一個商賈，別的本事沒有，但做生意的門道應該是比我們這些做官的懂得多一些。」
薛遠沉默了片刻。他腦子裡一團亂麻，這個葉文舉，還真是樁樁件件不按套路出牌，現在連犯人都敢用了。
「府尊，下官斗膽說一句，萬一這個白敬跑了或者反水，葉文舉萬一擔不起這個干係，我們太原府豈不是到時候引火燒身？」
駱士廉笑了笑，「你我在太原也待了幾個月了，這個葉文舉做事雖然總是讓人意想不到，但是每次事情倒是辦的還挺漂亮。」
薛遠沒有再說話，但心裡已經大致有了數。
駱士廉把葉文舉的公文又翻了一遍，然後在末尾批示了幾行字。
「開中可行，鹽引之事本府自當與鹽運司交涉。塗水縣大戶氏族，可依知縣所請，另附開中准行文。唯需注意：糧鹽貿易不可盡歸大戶之手，當留餘地與小戶，以免大戶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