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洪武三十一年
夜幕降臨，城內已經漸漸安靜下來。雖然是除夕之夜，城內街上依然施行這宵禁。相比而言，城外就疏鬆了許多，即便天色已晚，還是有很多人在慶祝著新春來臨。
葉文舉，李守正，周至三人正在衙門裡擺了一桌酒菜。
葉文舉親自下廚，給周至和李守正露了一手，做了個東坡肉。這是一道江浙菜，對於自小在周至和李守正來說只是聽過，從未見過，更不要說吃了。二人十分驚訝，沒想到這知縣還藏了一手烹飪技巧。
但葉文舉其實就會做這一個大菜，這還是他穿越過來之前自學的。
他自己愛吃紅燒肉，但他爸媽都不會做，做出來的肥肉膩瘦肉柴。他實在看不下去，就在地瓜平台自學了一手，想改日犒勞一下自己，結果一直沒有機會。自從穿越過來，這肉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幾次，如今這個機會難能可貴，他自然大展身手一番。
三個人的年夜飯有些寒酸，簡簡單單幾個家常菜。菜的種類不算多，就是一些雞鴨豬肉，和一些炒白菜，煮地瓜，炒韭菜這樣的小菜。正中是等著正旦日鐘聲吃的重頭戲，韭菜雞蛋餡的「扁食」。
葉文舉從庫房裡端出來一小壇酒。自從那幾個惡吏被解決以後，平時衙門裡他下了禁酒的命令。如今過年了，他自己不喝酒，但讓周至和李守正破了個戒。
葉文舉端著茶杯，和李守正周至二人碰了個杯。
「縣尊，你嘗嘗這個。」
葉文舉點點頭。
李守正拿了個碗，在裡面放了點肉片，又加了些蔥段和花椒進去。然後端起一旁溫熱的酒，就澆了上去。一通操作，看得葉文舉是一臉疑惑。
「這名曰『頭腦酒』，正旦日喝了，既可以驅寒，也為來年討個好彩頭！」李守正雙手捧碗，站起身遞給了葉文舉。
葉文舉看著這碗酒，有些「黑暗料理」的意思。但李守正遞上來的，他也不好拒絕。於是他接過手，小口嘗了一下。
嗯，酒的辣味混著肉的膻味，伴著蔥和花椒，有些說不出的味道，葉文舉不禁皺了皺眉。
葉文舉弄了一塊自己做的東坡肉吃，和自己想像的入口即化，香甜綿密還是差的遠了，甚至肥肉還沒有煮爛。第一次做，有點過於失敗了。沒辦法，只能日後慢慢精進廚藝。
酒過三巡，三人聊起天來。
周至端著酒，眯著眼睛說道。
「在下是陽曲人，自從做了主簿，已經三年多不曾回家過年了。」
「我也是，好幾年沒回家了。」李守正附和道。
葉文舉倒也想說些什麼，但這好像是他第一次過年身邊沒有家人陪著。前世的父母怕是再也見不到了。至於這一世的父母……他腦子裡那些殘存的記憶告訴他，嘉興那邊的家裡，就他這麼一個兒子。來太原前，只匆匆寄過一封信，也不知他們過得如何。
此番來太原已經有半年，他上任前情形過於緊急，也沒有想著回家一趟。但是來之前還是想著送信給了家裡，告訴他們他去了太原做知縣。但是半年了家裡也沒有任何消息，他也不知道家那邊怎麼樣了。
他現在也不想想太多，畢竟他跟這邊的父母目前還沒建立什麼感情，回頭遲早也是會見到的。
「縣尊，下官覺得你比我剛來時，變了。」李守正喝酒喝的有點上臉。
葉文舉聽了先是一愣，之後又覺得有點意思。
「為什麼這麼說？」
「下官剛來時，縣尊做事實在謹慎，甚至為了迷惑那幫老胥吏被全縣百姓罵作草包，連下官都被迷惑了。但這次軍田這事，下官有點意外。」李守正說道。
葉文舉沒有說話，只是笑一笑。
「為何意外？」周至在一旁問道。
「周兄來得晚，你不知那時縣尊是怎樣的。整日騎著驢在縣裡縣外晃悠，在衙門裡一應事情皆假手於手下。但此番軍田事務，縣尊居然敢威脅那百戶千戶。周兄也是做過主簿的，自然應該知曉這幫衛所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周至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此一時非彼一時，整頓吏治，再怎麼也是我衙門自家的事務，自然可以如此。但這幫衛所的潑皮無賴，又不歸我們管，不會吃你這套。若是讓你們來處理，你們可有其他辦法？」
李守正和周至想了一會兒，紛紛搖頭。他們想不出來，如果衛所堅決拒絕調節，拒絕插手此事，可能這事就這麼翻篇了。
「可縣尊不怕那秦昭狗急跳牆，重蹈顧主薄覆轍……」李守正多少有些擔心。
「住嘴，大過年的！」周至趕緊插話打斷李守正。
李守正也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不合時宜的話，趕緊伸手捂上嘴。
葉文舉倒是絲毫不介意。不光是李守正這麼覺得，他自己其實也有感覺，相比於他剛來的時候，他變了很多。
這半年他經歷了很多事情，前一夜還是一個熬夜趕畢業論文的學生，好不容易從朱元璋的屠刀下面死裡逃生，又突然變成一方知縣。有些事情他可以裝傻糊弄過去，但有些事情是糊弄不過去的。
說是一切為了避禍，為了活命。但實際上，他走到今天，沒有一件事情不是在刀尖上跳舞。本身在明代做官，就是一件高風險低回報的事情。誰讓他運氣不好，穿越到這個時期？
「再怎麼樣，我也是朝廷命官，進士出身，一方知縣。他頂多也就是和劉仁權那廝一樣去彈劾我，而不是直接動手殺我。秦昭雖然粗莽不識大體，但也是六品百戶，還不至於蠢到那個地步。」
葉文舉笑了笑，端起茶水一飲而盡。
「就算我真的出了事，你們也可拿著你手上的帳本，帶著白敬送去太原府駱府尊處。府尊也是個清明的，到時自然可以還我一個公道。」
葉文舉指了指李守正，有些漫不經心的說道。
現在的葉文舉，經歷了這麼多事，對生死也坦然了不少。樂觀點說，說不定他在這明朝死了，就穿越回去現代了。
李守正倒是看上去表情很複雜。
「正旦之日，為何要談論這麼沉重的話題！」葉文舉站起來，給周至和李守正的杯子裡滿上酒。自己端起了那碗剛剛被他嫌棄的「頭腦酒」。
「希望來年是個風調雨順，人畜興旺的太平盛景！」周至舉高了手中的碗。
李守正和葉文舉也隨之碰杯，在月光和蠟燭的映襯下，三個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長。
遠處突然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隨之而來的還有沖天的煙花，五顏六色，在空中炸出耀眼的花。一時間，萬戶爭鳴，整個縣都被這些煙花爆竹的聲音覆蓋，光彩奪目。
「正旦日了！」李守正大喊一聲。
葉文舉抬頭看著頭頂落下的煙花，感堪萬千。
「洪武三十一年，註定是一個不平之年。」
葉文舉，李守正，周至三人正在衙門裡擺了一桌酒菜。
葉文舉親自下廚，給周至和李守正露了一手，做了個東坡肉。這是一道江浙菜，對於自小在周至和李守正來說只是聽過，從未見過，更不要說吃了。二人十分驚訝，沒想到這知縣還藏了一手烹飪技巧。
但葉文舉其實就會做這一個大菜，這還是他穿越過來之前自學的。
他自己愛吃紅燒肉，但他爸媽都不會做，做出來的肥肉膩瘦肉柴。他實在看不下去，就在地瓜平台自學了一手，想改日犒勞一下自己，結果一直沒有機會。自從穿越過來，這肉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幾次，如今這個機會難能可貴，他自然大展身手一番。
三個人的年夜飯有些寒酸，簡簡單單幾個家常菜。菜的種類不算多，就是一些雞鴨豬肉，和一些炒白菜，煮地瓜，炒韭菜這樣的小菜。正中是等著正旦日鐘聲吃的重頭戲，韭菜雞蛋餡的「扁食」。
葉文舉從庫房裡端出來一小壇酒。自從那幾個惡吏被解決以後，平時衙門裡他下了禁酒的命令。如今過年了，他自己不喝酒，但讓周至和李守正破了個戒。
葉文舉端著茶杯，和李守正周至二人碰了個杯。
「縣尊，你嘗嘗這個。」
葉文舉點點頭。
李守正拿了個碗，在裡面放了點肉片，又加了些蔥段和花椒進去。然後端起一旁溫熱的酒，就澆了上去。一通操作，看得葉文舉是一臉疑惑。
「這名曰『頭腦酒』，正旦日喝了，既可以驅寒，也為來年討個好彩頭！」李守正雙手捧碗，站起身遞給了葉文舉。
葉文舉看著這碗酒，有些「黑暗料理」的意思。但李守正遞上來的，他也不好拒絕。於是他接過手，小口嘗了一下。
嗯，酒的辣味混著肉的膻味，伴著蔥和花椒，有些說不出的味道，葉文舉不禁皺了皺眉。
葉文舉弄了一塊自己做的東坡肉吃，和自己想像的入口即化，香甜綿密還是差的遠了，甚至肥肉還沒有煮爛。第一次做，有點過於失敗了。沒辦法，只能日後慢慢精進廚藝。
酒過三巡，三人聊起天來。
周至端著酒，眯著眼睛說道。
「在下是陽曲人，自從做了主簿，已經三年多不曾回家過年了。」
「我也是，好幾年沒回家了。」李守正附和道。
葉文舉倒也想說些什麼，但這好像是他第一次過年身邊沒有家人陪著。前世的父母怕是再也見不到了。至於這一世的父母……他腦子裡那些殘存的記憶告訴他，嘉興那邊的家裡，就他這麼一個兒子。來太原前，只匆匆寄過一封信，也不知他們過得如何。
此番來太原已經有半年，他上任前情形過於緊急，也沒有想著回家一趟。但是來之前還是想著送信給了家裡，告訴他們他去了太原做知縣。但是半年了家裡也沒有任何消息，他也不知道家那邊怎麼樣了。
他現在也不想想太多，畢竟他跟這邊的父母目前還沒建立什麼感情，回頭遲早也是會見到的。
「縣尊，下官覺得你比我剛來時，變了。」李守正喝酒喝的有點上臉。
葉文舉聽了先是一愣，之後又覺得有點意思。
「為什麼這麼說？」
「下官剛來時，縣尊做事實在謹慎，甚至為了迷惑那幫老胥吏被全縣百姓罵作草包，連下官都被迷惑了。但這次軍田這事，下官有點意外。」李守正說道。
葉文舉沒有說話，只是笑一笑。
「為何意外？」周至在一旁問道。
「周兄來得晚，你不知那時縣尊是怎樣的。整日騎著驢在縣裡縣外晃悠，在衙門裡一應事情皆假手於手下。但此番軍田事務，縣尊居然敢威脅那百戶千戶。周兄也是做過主簿的，自然應該知曉這幫衛所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周至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此一時非彼一時，整頓吏治，再怎麼也是我衙門自家的事務，自然可以如此。但這幫衛所的潑皮無賴，又不歸我們管，不會吃你這套。若是讓你們來處理，你們可有其他辦法？」
李守正和周至想了一會兒，紛紛搖頭。他們想不出來，如果衛所堅決拒絕調節，拒絕插手此事，可能這事就這麼翻篇了。
「可縣尊不怕那秦昭狗急跳牆，重蹈顧主薄覆轍……」李守正多少有些擔心。
「住嘴，大過年的！」周至趕緊插話打斷李守正。
李守正也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不合時宜的話，趕緊伸手捂上嘴。
葉文舉倒是絲毫不介意。不光是李守正這麼覺得，他自己其實也有感覺，相比於他剛來的時候，他變了很多。
這半年他經歷了很多事情，前一夜還是一個熬夜趕畢業論文的學生，好不容易從朱元璋的屠刀下面死裡逃生，又突然變成一方知縣。有些事情他可以裝傻糊弄過去，但有些事情是糊弄不過去的。
說是一切為了避禍，為了活命。但實際上，他走到今天，沒有一件事情不是在刀尖上跳舞。本身在明代做官，就是一件高風險低回報的事情。誰讓他運氣不好，穿越到這個時期？
「再怎麼樣，我也是朝廷命官，進士出身，一方知縣。他頂多也就是和劉仁權那廝一樣去彈劾我，而不是直接動手殺我。秦昭雖然粗莽不識大體，但也是六品百戶，還不至於蠢到那個地步。」
葉文舉笑了笑，端起茶水一飲而盡。
「就算我真的出了事，你們也可拿著你手上的帳本，帶著白敬送去太原府駱府尊處。府尊也是個清明的，到時自然可以還我一個公道。」
葉文舉指了指李守正，有些漫不經心的說道。
現在的葉文舉，經歷了這麼多事，對生死也坦然了不少。樂觀點說，說不定他在這明朝死了，就穿越回去現代了。
李守正倒是看上去表情很複雜。
「正旦之日，為何要談論這麼沉重的話題！」葉文舉站起來，給周至和李守正的杯子裡滿上酒。自己端起了那碗剛剛被他嫌棄的「頭腦酒」。
「希望來年是個風調雨順，人畜興旺的太平盛景！」周至舉高了手中的碗。
李守正和葉文舉也隨之碰杯，在月光和蠟燭的映襯下，三個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長。
遠處突然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隨之而來的還有沖天的煙花，五顏六色，在空中炸出耀眼的花。一時間，萬戶爭鳴，整個縣都被這些煙花爆竹的聲音覆蓋，光彩奪目。
「正旦日了！」李守正大喊一聲。
葉文舉抬頭看著頭頂落下的煙花，感堪萬千。
「洪武三十一年，註定是一個不平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