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清丈之法
「堂尊可曾知道投獻？」李守正問道。
「投獻？」
「這投獻，就是把地名義上轉送給別人。」
葉文舉腦子一下子沒轉過來。
「啥意思？」
李守正清了清嗓子。「這山西賦稅重，有些人為了逃避重稅，就把地寄在富紳名下。」
葉文舉分析了半天，終於繞過來了。意思就是把自己的地掛在別人名下，這樣自己就不用繳稅了唄。
那他之前發現的那些寄在死人名下的荒地，會不會就和投獻田有關？死無對證他查都沒得查。
這麼一掰扯，問題還真不少，如此丈量田畝是必須為之了。飛灑、詭寄還是投獻雖說都不是些新鮮手段，但手段高明的人能把帳目做的很平，問題僅僅藏於毫釐之間，如果只是一點一點對照黃冊和魚鱗冊很難看出來。只有重新丈量土地，才能讓這些詭計無所遁形。
明代清丈田畝主要靠里長、糧長、里老人，效率極低且容易作弊。要是劉仁權和這些人有勾結，那他這次又會白忙活。糧長一般只在賦稅大地設置，比如江浙、南直隸等等南方地區，他這北方邊陲小縣，沒有糧長，只有里長，這樣一來工作量又增大了。
葉文舉盯著案上的戶冊心如亂麻。對全縣土地一寸一寸的丈量，確實工作量過於龐大，一年多時間他等不起。那就換個思路，先從問題地入手，然後層層深入，由點及面。
但是怎麼找出問題地？
朱元璋為了防止在田土上作弊，用了黃冊和魚鱗冊兩冊相互配合的方法，黃冊是登記的縣裡每戶人家丁口以及土地情況，而魚鱗冊則是繪製的縣裡面的所有田地範圍以及對應的戶口。
兩本冊子，一個管人，一個管地。兩相對照，誰家的地多了少了、誰家的稅對不上號，一目了然。但問題在於，這兩本冊子加起來有幾千頁，一行一行地對，這工作量還不如去下地慢慢量著。
葉文舉想出一個笨但有用的辦法，把數據「拆開」，他突然想到了Excel表格。自己做個人工Excel表格，說不定一個個對照起來輕鬆點。
想到這裡，他躍躍欲試，決定先自己實驗一下是否行得通。他把李守正趕出門省的影響他幹活，隨手抽出一本黃冊和對應的魚鱗冊，又拿了一摞紙。說干就干，葉文舉也顧不得什麼知縣形象，他把外套一脫，趴在地上，就開始熱火朝天的幹了起來。
兩個時辰後，地上鋪滿了拆散的冊頁，墨跡未乾的紙上畫著橫豎交錯的格子，每個格子裡填著數字和地名。
他用的就是「Excel表格法」。把田畝數據按「位置、面積、等級」三項剝離出來，對應的就是都圖地段、田畝面積和田土等級。然後把這些數據列成一張大表。哪塊地重複登記了，哪塊地對不上帳，哪塊地的稅賦與實際不符，一眼便知。
這套方法放在二十一世紀是稀鬆平常，但在洪武年間，還是能算的上降維打擊的。唯一的難點就是工作量過於龐大，畢竟沒有Excel表格可以用函數，可以用複製粘貼，只能用毛筆手抄，抄的他頭昏腦脹，腰酸背痛，眼冒金星。
第二天，葉文舉召集所有書算，把自己的方法演示了一遍。他給他們詳細介紹了自己的分類，核算思路和原理。但顯然，這些來自明朝的土著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堂尊，這些橫線是何物啊？」
「這些字和數字寫在一起，是何意？」
……
書算們面面相覷，完全看不懂紙上那些龍飛鳳舞的橫線豎線是什麼意思。
一個老書算捋著鬍子：「堂尊，老朽做了三十年帳，從未見過如此記帳之法。」
「那您老今日見著了。」葉文舉說。
「可是……」
「別廢話！」葉文舉打斷他，「你們只管照這格子裡填數就可以了。」
葉文舉覺得給這些人解釋也解釋不明白，不如直接上手幹活。
葉文舉搞得這些年紀老大不小的書算一頭霧水。他們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畢竟是縣太爺的命令，還是只能照做。為了提高效率，葉文舉把衙門裡所有識字認字的人全部叫來報對抄寫，書算只負責核算。這樣一來，效率又提高了許多。
劉仁權在一旁看得抓耳撓腮，看著滿桌的表格和忙得腳不沾地的書算，和站在一旁一邊指指點點，看上去信心滿滿的葉文舉。他看不懂這個知縣到底想要幹什麼，但是顯然，這個知縣是非要徹查土地問題不可了。
他決定當機立斷，出去聯繫兩位里老，趕緊商量對策。
當晚，劉仁權也顧不得什麼隱匿蹤跡了，趕緊趁著葉文舉忙著算帳顧不上他，趕到趙坤的府上。他和趙坤說了葉文舉馬上要全縣清丈田畝的計劃，然後說了葉文舉今日在縣衙里的所作所為，趙坤聽完雖然沒太聽懂，但還是隨著一陣心慌，一個踉蹌。
「這縣太爺莫不是瘋了？全縣清丈？不是六年前剛剛清過？這不是折騰人嗎？」趙坤被葉文舉一個接一個反常規的操作搞得發懵。
「他連衙門正經的吏員都敢直接杖殺，還有什麼不敢的。」劉仁權說道。
兩個人面面相覷，相顧無言。他們不服，兩個加起來有一百多歲的人，難不成還鬥不過一個娃娃？
「那我們的地可不是得全被他翻出來……劉縣丞，你可有辦法？」
「事到如今，他是要跟我們撕破臉了。」劉仁權說道。
「劉縣丞能否透漏一二？」趙坤焦急不已，忙著讓劉仁權給他透個底。
「他想清丈，我們就讓他這麼順順利利的清丈嗎？他需要丈量土地，還不是需要各位李老協助！」
趙坤作為當地最大的大姓家族趙氏的族長，在這塗水縣可以說一言九鼎。雖然縣裡里老眾多，但在他的威望面前，這些里老都會心甘情願的聽他的，從而影響縣裡的一眾百姓，但他畢竟沒有在縣衙里的眼睛，聽到劉仁權這話，趙坤也放心了一些。
而賈存理作為鄉紳，和勛貴多少有些聯繫，更是頗有些地位。再加上這位把持著縣衙的劉仁權，他們三人多少也有和葉文舉對抗的底氣。
劉仁權依然堅信，這葉文舉在當地沒有根基，而他們三人作為這縣裡最為德高望重，資歷老的三人，只需要採取一些措施，這小知縣便可以知難而退。
「劉縣丞，你打算怎麼辦？」趙坤問道。
「這知縣既然如此的不成體統，我們便要教教他如何做事。」
劉仁權說道。
「投獻？」
「這投獻，就是把地名義上轉送給別人。」
葉文舉腦子一下子沒轉過來。
「啥意思？」
李守正清了清嗓子。「這山西賦稅重，有些人為了逃避重稅，就把地寄在富紳名下。」
葉文舉分析了半天，終於繞過來了。意思就是把自己的地掛在別人名下，這樣自己就不用繳稅了唄。
那他之前發現的那些寄在死人名下的荒地，會不會就和投獻田有關？死無對證他查都沒得查。
這麼一掰扯，問題還真不少，如此丈量田畝是必須為之了。飛灑、詭寄還是投獻雖說都不是些新鮮手段，但手段高明的人能把帳目做的很平，問題僅僅藏於毫釐之間，如果只是一點一點對照黃冊和魚鱗冊很難看出來。只有重新丈量土地，才能讓這些詭計無所遁形。
明代清丈田畝主要靠里長、糧長、里老人，效率極低且容易作弊。要是劉仁權和這些人有勾結，那他這次又會白忙活。糧長一般只在賦稅大地設置，比如江浙、南直隸等等南方地區，他這北方邊陲小縣，沒有糧長，只有里長，這樣一來工作量又增大了。
葉文舉盯著案上的戶冊心如亂麻。對全縣土地一寸一寸的丈量，確實工作量過於龐大，一年多時間他等不起。那就換個思路，先從問題地入手，然後層層深入，由點及面。
但是怎麼找出問題地？
朱元璋為了防止在田土上作弊，用了黃冊和魚鱗冊兩冊相互配合的方法，黃冊是登記的縣裡每戶人家丁口以及土地情況，而魚鱗冊則是繪製的縣裡面的所有田地範圍以及對應的戶口。
兩本冊子，一個管人，一個管地。兩相對照，誰家的地多了少了、誰家的稅對不上號，一目了然。但問題在於，這兩本冊子加起來有幾千頁，一行一行地對，這工作量還不如去下地慢慢量著。
葉文舉想出一個笨但有用的辦法，把數據「拆開」，他突然想到了Excel表格。自己做個人工Excel表格，說不定一個個對照起來輕鬆點。
想到這裡，他躍躍欲試，決定先自己實驗一下是否行得通。他把李守正趕出門省的影響他幹活，隨手抽出一本黃冊和對應的魚鱗冊，又拿了一摞紙。說干就干，葉文舉也顧不得什麼知縣形象，他把外套一脫，趴在地上，就開始熱火朝天的幹了起來。
兩個時辰後，地上鋪滿了拆散的冊頁，墨跡未乾的紙上畫著橫豎交錯的格子，每個格子裡填著數字和地名。
他用的就是「Excel表格法」。把田畝數據按「位置、面積、等級」三項剝離出來，對應的就是都圖地段、田畝面積和田土等級。然後把這些數據列成一張大表。哪塊地重複登記了，哪塊地對不上帳，哪塊地的稅賦與實際不符，一眼便知。
這套方法放在二十一世紀是稀鬆平常，但在洪武年間，還是能算的上降維打擊的。唯一的難點就是工作量過於龐大，畢竟沒有Excel表格可以用函數，可以用複製粘貼，只能用毛筆手抄，抄的他頭昏腦脹，腰酸背痛，眼冒金星。
第二天，葉文舉召集所有書算，把自己的方法演示了一遍。他給他們詳細介紹了自己的分類，核算思路和原理。但顯然，這些來自明朝的土著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堂尊，這些橫線是何物啊？」
「這些字和數字寫在一起，是何意？」
……
書算們面面相覷，完全看不懂紙上那些龍飛鳳舞的橫線豎線是什麼意思。
一個老書算捋著鬍子：「堂尊，老朽做了三十年帳，從未見過如此記帳之法。」
「那您老今日見著了。」葉文舉說。
「可是……」
「別廢話！」葉文舉打斷他，「你們只管照這格子裡填數就可以了。」
葉文舉覺得給這些人解釋也解釋不明白，不如直接上手幹活。
葉文舉搞得這些年紀老大不小的書算一頭霧水。他們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畢竟是縣太爺的命令，還是只能照做。為了提高效率，葉文舉把衙門裡所有識字認字的人全部叫來報對抄寫，書算只負責核算。這樣一來，效率又提高了許多。
劉仁權在一旁看得抓耳撓腮，看著滿桌的表格和忙得腳不沾地的書算，和站在一旁一邊指指點點，看上去信心滿滿的葉文舉。他看不懂這個知縣到底想要幹什麼，但是顯然，這個知縣是非要徹查土地問題不可了。
他決定當機立斷，出去聯繫兩位里老，趕緊商量對策。
當晚，劉仁權也顧不得什麼隱匿蹤跡了，趕緊趁著葉文舉忙著算帳顧不上他，趕到趙坤的府上。他和趙坤說了葉文舉馬上要全縣清丈田畝的計劃，然後說了葉文舉今日在縣衙里的所作所為，趙坤聽完雖然沒太聽懂，但還是隨著一陣心慌，一個踉蹌。
「這縣太爺莫不是瘋了？全縣清丈？不是六年前剛剛清過？這不是折騰人嗎？」趙坤被葉文舉一個接一個反常規的操作搞得發懵。
「他連衙門正經的吏員都敢直接杖殺，還有什麼不敢的。」劉仁權說道。
兩個人面面相覷，相顧無言。他們不服，兩個加起來有一百多歲的人，難不成還鬥不過一個娃娃？
「那我們的地可不是得全被他翻出來……劉縣丞，你可有辦法？」
「事到如今，他是要跟我們撕破臉了。」劉仁權說道。
「劉縣丞能否透漏一二？」趙坤焦急不已，忙著讓劉仁權給他透個底。
「他想清丈，我們就讓他這麼順順利利的清丈嗎？他需要丈量土地，還不是需要各位李老協助！」
趙坤作為當地最大的大姓家族趙氏的族長，在這塗水縣可以說一言九鼎。雖然縣裡里老眾多，但在他的威望面前，這些里老都會心甘情願的聽他的，從而影響縣裡的一眾百姓，但他畢竟沒有在縣衙里的眼睛，聽到劉仁權這話，趙坤也放心了一些。
而賈存理作為鄉紳，和勛貴多少有些聯繫，更是頗有些地位。再加上這位把持著縣衙的劉仁權，他們三人多少也有和葉文舉對抗的底氣。
劉仁權依然堅信，這葉文舉在當地沒有根基，而他們三人作為這縣裡最為德高望重，資歷老的三人，只需要採取一些措施，這小知縣便可以知難而退。
「劉縣丞，你打算怎麼辦？」趙坤問道。
「這知縣既然如此的不成體統，我們便要教教他如何做事。」
劉仁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