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下一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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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塗水縣衙。

  已經入秋,他來這太原已經好幾個月。這幾月做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把這衙門清理了一遍。以蔣正為首的一批貪吏,死了三個,殘了一個,還有一個李能待養好傷就要去服勞役。

  沒了這幾個帶頭的,葉文舉做事也順暢了很多,他和李守正兩個人通過明里清查案卷,暗裡走訪調查,又把剩下的人里里外外的清算了一遍。現在的衙門已經徹底換了血,除了那個劉仁權以外,其他的人總算可以用了。

  這劉仁權現在在衙門裡屬於是孤家寡人,解決他也只是時間問題。只不過他做事實在謹慎,沒有留下任何破綻給葉文舉他們,暫時還動不了。

  但此刻的葉文舉正坐在堂上撐著腦袋愁眉苦臉,他剛剛收到了來自京師的敕諭,一個頭兩個大。因為敕諭上赤裸裸寫著:賞鈔十錠,罰俸半年。

  看著眼前放著的被賞來的五十貫寶鈔,他一點笑不出來。

  他月俸七點五石米,半年就是四十五石,按當時米價折合下來約銀十五兩。這十錠鈔核下來是五十貫,根本抵不上幾個錢,更不用說現在根本沒人要這個廢紙。這麼算下來,他這小半年算是白幹了。

  先敲打,再封賞,這很帝王心術。

  但能怎麼辦呢?能在朱元璋手底下做官還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作為一個小小的知縣,要學會知足。

  俸祿沒了,活還要干。

  現在縣裡的當務之急,是秋糧的問題。明代還是沿襲的前朝兩稅法,每年夏秋兩季繳納賦稅,夏稅的最後期限是八月,秋糧是次年二月。

  衙門現在已經是捉襟見肘,尤其是剛剛人員大換血,吏部新派的主簿也還沒到,等於現在整個衙門只有葉文舉和李守正兩個正兒八經的官員幹活,每天工作壓力都很大。

  葉文舉和李守正一番對視,連連嘆氣。「為什麼這稅賦征繳如此的艱難?」

  「堂尊,這基層管理的所有難題,說到底就是土地問題。」李守正回答道。

  「如今這個夏稅收的勉勉強強,這幾年因為這些個貪官污吏,百姓日子不好過。如果收不齊,為了繳齊稅賦,官府只能強力催收。實在交不上來,欠的錢需要里長來補齊。如此一來,即使他這邊的稅收齊了,那問題依然存在,這壓力全都在底層的百姓那。」

  葉文舉仔細分析一番,確實如此,這是一個困擾中國封建王朝千年的難題。

  塗水縣這幾年連商賈都是繞道走的地方,大部分百姓窮的幾乎沒有隔夜餘糧。土地貧瘠,再加上大量的荒地。百姓種不了糧食,就沒法掙錢。沒有錢,就交不上來稅賦。沒有稅賦,衙門府庫就會虧空。如此滾皮球一般問題越來越多,最後導致國祚不穩。這也是為什麼朱元璋如此重視民生,嚴懲貪吏。

  正可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即便是朝廷出了各種各樣的方針去抑制土地兼併問題,但下面的這些人還是有各種各樣的花樣去瞞上欺下。

  葉文舉突然想到了那些登記業權人莫名其妙的荒地,這些地相當於無主地,無人開墾,只能荒廢在那。但朝廷給他們縣定的稅額是固定的,地是少種了,但該繳納的糧食是一點沒少,惡性循環,怕是明年問題只會越來越嚴重。

  不能再等,有一件事他其實已經醞釀了一陣子,如今要開始做了。

  第二天,葉文舉即召集全縣衙所有官吏開會。

  「本縣自到任以來,發現這塗水縣的黃冊和魚鱗冊記錄混亂,和實際情況多有不符,也不利於縣衙每年徵收稅賦。所以本縣決定,從即日起,開始全縣範圍內清丈田土!」葉文舉說道。

  「全縣清丈」,如同一個重磅炸彈,瞬間讓整個縣衙炸開了鍋。

  上一次清丈田土剛剛過去六年,離十年期還有四年,葉文舉現在突然要清丈田土,這是一個需要舉全縣之力的巨大工程。

  「堂尊,您這是?這清丈田土可是個大活!」劉仁權說道。

  劉仁權運個夏稅去京師,一來一回給他累瘦了十斤有餘。他在這塗水叱吒多年,何曾受過這個罪?結果回來不僅衙門變了天,自己還沒來得及休息,又來了清丈田畝這麼個消息,無異於連環打擊。

  「所以這段時間要辛苦劉縣丞了。」葉文舉帶著笑意,討好似的和劉仁權說道。

  劉仁權臉上雖然還在笑著回應,但實際上手指已經有點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他能不慌嗎?他的那些詭譎手段,雖說在帳冊上做的很平看不出問題,但是一旦重新清丈田土,那所有的把戲都會悉數被戳穿,他將再無翻身的機會。


  「堂……堂尊,這清丈田土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全縣共有二千六百五頃三十五畝田土,若要全部重新清丈,最快也要一年以上,這實在是……」劉仁權一邊賠笑,一邊說道。

  這劉仁權說得確實不無道理。全縣清丈是個極其龐大的任務,重新丈量這二十多萬畝土地,是一個非常艱難的工作,萬曆年間張居正全國範圍清丈田畝花了整整三年。對於他一個知縣來說,想要趕在明年春耕前完成,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劉縣丞說得有道理,但事還是要做的。具體要怎麼做,待本縣進一步權衡後,再告知你等。」葉文舉笑著說。

  劉仁權深吸了一口氣,他心想,這縣太爺還是太年輕,對清丈田畝這種大事一點概念都沒有,還以為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做完了。

  退堂以後,葉文舉找來了李守正到他的房中,進一步商議清丈田畝一事。

  「堂尊,劉縣丞說得不無道理,如果想要盡數清丈,一年都是樂觀的,按照目前民間和衙門的情況來算,可能需要更久的時間。」李守正說道。

  「那李典史是否有別的辦法?」葉文舉問李守正。

  「下官覺得無需清丈,可以從田土最常見的詭譎伎倆入手。」李守正說。

  「堂尊是否知道詭寄、飛灑、隱田?」李守正繼續反問葉文舉。

  「我自然知道。」

  詭寄和飛灑是常見的豪強用來逃稅避稅的手段,通過將自家土地在田冊上做手腳,登記到別人的名下,就可以逃避掉這部分田土的稅賦,而被詭寄飛灑的大部分是小民小戶,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家被多算了很多稅,結果就這樣一年一年的被掏空,最後越來越窮。隱田就是字面意思,在戶冊上沒有標記出來的田土,自然不用繳稅。

  「這詭寄和飛灑是富庶地區最主要問題,更多的是在南方富庶地區。我們北方雖然也有,但如今並不是最主要的。隱田也算是好發現,只要清丈就無所遁形。最麻煩的是另一樁要緊事。」

  李守正頓了頓。

  「堂尊,山西是北方布政司中,稅賦最重的地區。正是因為這裡有朝廷的藩王,又是邊疆重地,有著大量的軍屯。百姓既要養王,又要養軍,才會造成這繁重的賦稅。這田土若是有問題,可能也與此二者逃不開干係。」

  這山西地區此時就有兩個藩王,分別是晉王和代王,而葉文舉的縣就在晉王的封地里。山西屬於邊陲重地,周邊自然也有軍屯。如此看來,現在不得不去面對這藩王和衛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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