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欲擒故縱
某天上午，塗水縣衙。
葉文舉照例上堂，召集了衙內的幾個官員還有吏員開例會。只是今日這例會有點特殊，劉仁權不在了。
堂下的幾個胥吏看見劉仁權沒在，顯得有些不安，時不時的就往劉仁權平日的位置瞟兩眼，葉文舉全都看在眼裡。
「劉縣丞有公務在身，要離開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本縣事情眾多，少了個幫手，怕是要麻煩衙門裡的老前輩們了。」
葉文舉態度謙卑，笑嘻嘻得和堂下的十幾個吏員說道。
劉仁權如今已經離開，現在，這幾個天天不把他放在眼裡的胥吏，想必如同脫韁的野馬。
聽到是公務原因，這幾個胥吏鬆了口氣，表情輕鬆了很多。
「堂尊，有事儘管吩咐，我等義不容辭！」戶房的典吏蔣正拍了拍胸脯，中氣十足的回覆著葉文舉。
「大膽，怎麼和堂尊說話呢！」李守正在一旁大聲的呵斥，這典吏毫無上下級之禮，如此這般的無狀，實在過分。
「無妨，無妨！」葉文舉一邊擺手，一邊勸止著李守正。
「如今還真有一樁要緊事，要麻煩諸位老前輩了。」
堂下的胥吏低著頭，一時間都在東張西望，多少有些驚訝。這堂尊來了一個多月了，這是第一次主動找他們做事，實在稀奇。
「諸位都是在這衙門裡供職了許多年的老吏員了，對這塗水縣的情況自然是比我熟悉。我近些日翻越這戶冊時，發現上面標著一些荒地。諸位應該知道聖上對荒地的態度吧。」
「各處荒閒田地，許諸人開墾，永為己業，俱免雜泛差科。三年後，並依民田起科稅糧！」李守正在一旁大聲的說道。
「說人話！」葉文舉都無語了。
「荒廢土地，開墾者即置為永業。同時免除雜役，免稅三年。」
李守正拱著手，有些尷尬的補充。
葉文舉點了點頭，看著堂下的吏員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又繼續說。
「那對於拋荒的田地怎麼處罰呢？」
「凡里長部內已入籍納糧當差，田地無故……」
葉文舉直接瞪了李守正一眼，這眼神瞪的李守正有點發毛。
「……無故荒廢的田地，每荒一成，就打二十大板，最重打八十大板。」
「都聽到了吧。」葉文舉平靜的說道。
「本縣可不想剛上任就被打板子，亦不想你們被打板子。所以近些日我一直在研究這魚鱗冊和黃冊。但本縣實在是才疏學淺，看不懂。眼看著馬上就要到秋收的時間了，本縣內心實在不安，所以想請幾位老前輩幫個忙，幫忙去查查，這荒地到底是怎麼回事。」
幾個吏員聽了葉文舉這話，一時間都愣在原地。這縣裡面是有一些荒地，但是這些荒地為什麼會荒，他們都不清楚也不敢過問。
但這魚鱗冊和黃冊是十年一造，如今這六年前剛剛造過，六年過去，有一些實際和冊上不符也是正常的。他們不知道這葉文舉說的是哪些荒地，到底想幹什麼，故而幾個人左顧右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人敢說話。
葉文舉見這幾個人都不說話，於是繼續說道。
「本縣知道這是個苦差事，這大夏天的熱得很。所以誰要是能在一月內把這荒地的情況給我搞清楚了，本縣重重有賞！」
聽到「有賞」這兩個字，幾個吏員眼睛都亮了，也不顧別的，連忙站出來受命。
「堂尊放心，我一定儘快查清，絕不讓這刁民能欺瞞堂尊！」蔣正站出來說道。
另有幾個典吏紛紛應和。
「好！」葉文舉大喝一聲，他讓李守正把需要清查的荒地圈給了這幾個人，這些典吏一個個兩眼放光，樂呵呵的就請退去查了。
待退了堂，這幾個典吏聚在一起。
「你說這縣太爺今日是抽了什麼風？劉縣丞不在，反倒突然開始查這地了。」其中一個典吏問。
「估計是之前一直是縣丞在，他一個娃娃怎麼能和縣丞比？如今這縣丞不在了，他趕緊趁機想著做出點成績，回來也好在現場面前說話！」另一個典吏應和道。
「管他呢，這查田畝可是肥差！你沒聽剛剛這知縣講嗎，荒地，要麼免稅三年，要麼八十大板。要是你，你選哪個？」蔣正語氣輕佻地和另外幾個典吏說。
「這傻子也是想免稅三年啊！」
「所以啊，這些刁民是免稅還是挨板子，均在於我等，你們還不明白嗎？」蔣正意味深長的說。
另外幾個典吏兩眼放光，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他們有一種心領神會的默契。
與此同時，塗水縣衙二堂內。
李守正還和葉文舉待在堂內，葉文舉正在看著魚鱗冊。他在一旁寫寫畫畫，似胸有成竹一般。
「堂尊，這樣真的能引蛇出洞嗎？」李守正有點不理解，於是問葉文舉。
「這清查田畝可是肥差。」葉文舉淡淡的說。
「這幾塊荒地我早已看過，多多少少都有點問題。」
「既然堂尊已經查過了為什麼還要讓這些人去查？不知道堂尊下的是什麼棋？能否明示一下下官。」李守正繼續問。
「欲擒故縱，欲拒還迎。」葉文舉無奈嘆了口氣。
葉文舉雖然不是一個專門研究這社會史的，但他看過的歷史劇、歷史書也不少。這田土問題自古就是一個基層治理的難題，也是貪官惡吏最容易動手腳的地方。
如果是惡吏，幾乎不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從裡面撈點好處。只要是人，最怕的無非就是錢沒了或者命沒了，或者兩個都沒了。而這些惡吏也正是利用了百姓的這個心裡，大發不義之財。
而葉文舉選幾塊荒地，剛好給了這些惡吏一個理由。若是開墾過得地荒了，他們可以威脅百姓不給錢就登記成拋荒的地，讓他們挨板子；要是貧瘠無法耕種的地就更好處理了，可以讓他們肆意盤剝，而百姓百口莫辯。若是給了錢，他們先登記成無主的荒地，然後安在這些花錢消災的百姓頭上，那便是三年免稅。
在洪武皇帝的律法之下，胥吏索賄貪污，下場可是很嚴重的，十幾年前的郭桓案還歷歷在目，《大誥》還在那擺著。
「堂尊，你如何能夠確定，這幾個惡吏就敢下手？要是堂尊發現了，他們豈不是他們自投羅網了？」
「因為我是連黃冊和魚鱗冊是什麼都看不懂的草包知縣啊！」葉文舉抬起頭，看了眼李守正。
一個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斷不明白的糊塗知縣，在稅收的大事上，更是斷不明白。權力之下是最可以試探人性的。葉文舉雖然不敢說自己很懂政務，但是還是比較懂人心。
「這幾日，你去幫我做一件事，我不方便出面。」
葉文舉露出一個神秘兮兮的笑容，李守正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應下了堂尊的要求。
葉文舉照例上堂，召集了衙內的幾個官員還有吏員開例會。只是今日這例會有點特殊，劉仁權不在了。
堂下的幾個胥吏看見劉仁權沒在，顯得有些不安，時不時的就往劉仁權平日的位置瞟兩眼，葉文舉全都看在眼裡。
「劉縣丞有公務在身，要離開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本縣事情眾多，少了個幫手，怕是要麻煩衙門裡的老前輩們了。」
葉文舉態度謙卑，笑嘻嘻得和堂下的十幾個吏員說道。
劉仁權如今已經離開，現在，這幾個天天不把他放在眼裡的胥吏，想必如同脫韁的野馬。
聽到是公務原因，這幾個胥吏鬆了口氣，表情輕鬆了很多。
「堂尊，有事儘管吩咐，我等義不容辭！」戶房的典吏蔣正拍了拍胸脯，中氣十足的回覆著葉文舉。
「大膽，怎麼和堂尊說話呢！」李守正在一旁大聲的呵斥，這典吏毫無上下級之禮，如此這般的無狀，實在過分。
「無妨，無妨！」葉文舉一邊擺手，一邊勸止著李守正。
「如今還真有一樁要緊事，要麻煩諸位老前輩了。」
堂下的胥吏低著頭，一時間都在東張西望，多少有些驚訝。這堂尊來了一個多月了，這是第一次主動找他們做事，實在稀奇。
「諸位都是在這衙門裡供職了許多年的老吏員了，對這塗水縣的情況自然是比我熟悉。我近些日翻越這戶冊時，發現上面標著一些荒地。諸位應該知道聖上對荒地的態度吧。」
「各處荒閒田地，許諸人開墾，永為己業，俱免雜泛差科。三年後，並依民田起科稅糧！」李守正在一旁大聲的說道。
「說人話！」葉文舉都無語了。
「荒廢土地，開墾者即置為永業。同時免除雜役，免稅三年。」
李守正拱著手，有些尷尬的補充。
葉文舉點了點頭，看著堂下的吏員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又繼續說。
「那對於拋荒的田地怎麼處罰呢？」
「凡里長部內已入籍納糧當差，田地無故……」
葉文舉直接瞪了李守正一眼，這眼神瞪的李守正有點發毛。
「……無故荒廢的田地，每荒一成，就打二十大板，最重打八十大板。」
「都聽到了吧。」葉文舉平靜的說道。
「本縣可不想剛上任就被打板子，亦不想你們被打板子。所以近些日我一直在研究這魚鱗冊和黃冊。但本縣實在是才疏學淺，看不懂。眼看著馬上就要到秋收的時間了，本縣內心實在不安，所以想請幾位老前輩幫個忙，幫忙去查查，這荒地到底是怎麼回事。」
幾個吏員聽了葉文舉這話，一時間都愣在原地。這縣裡面是有一些荒地，但是這些荒地為什麼會荒，他們都不清楚也不敢過問。
但這魚鱗冊和黃冊是十年一造，如今這六年前剛剛造過，六年過去，有一些實際和冊上不符也是正常的。他們不知道這葉文舉說的是哪些荒地，到底想幹什麼，故而幾個人左顧右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人敢說話。
葉文舉見這幾個人都不說話，於是繼續說道。
「本縣知道這是個苦差事，這大夏天的熱得很。所以誰要是能在一月內把這荒地的情況給我搞清楚了，本縣重重有賞！」
聽到「有賞」這兩個字，幾個吏員眼睛都亮了，也不顧別的，連忙站出來受命。
「堂尊放心，我一定儘快查清，絕不讓這刁民能欺瞞堂尊！」蔣正站出來說道。
另有幾個典吏紛紛應和。
「好！」葉文舉大喝一聲，他讓李守正把需要清查的荒地圈給了這幾個人，這些典吏一個個兩眼放光，樂呵呵的就請退去查了。
待退了堂，這幾個典吏聚在一起。
「你說這縣太爺今日是抽了什麼風？劉縣丞不在，反倒突然開始查這地了。」其中一個典吏問。
「估計是之前一直是縣丞在，他一個娃娃怎麼能和縣丞比？如今這縣丞不在了，他趕緊趁機想著做出點成績，回來也好在現場面前說話！」另一個典吏應和道。
「管他呢，這查田畝可是肥差！你沒聽剛剛這知縣講嗎，荒地，要麼免稅三年，要麼八十大板。要是你，你選哪個？」蔣正語氣輕佻地和另外幾個典吏說。
「這傻子也是想免稅三年啊！」
「所以啊，這些刁民是免稅還是挨板子，均在於我等，你們還不明白嗎？」蔣正意味深長的說。
另外幾個典吏兩眼放光，雖然沒有說話，但是他們有一種心領神會的默契。
與此同時，塗水縣衙二堂內。
李守正還和葉文舉待在堂內，葉文舉正在看著魚鱗冊。他在一旁寫寫畫畫，似胸有成竹一般。
「堂尊，這樣真的能引蛇出洞嗎？」李守正有點不理解，於是問葉文舉。
「這清查田畝可是肥差。」葉文舉淡淡的說。
「這幾塊荒地我早已看過，多多少少都有點問題。」
「既然堂尊已經查過了為什麼還要讓這些人去查？不知道堂尊下的是什麼棋？能否明示一下下官。」李守正繼續問。
「欲擒故縱，欲拒還迎。」葉文舉無奈嘆了口氣。
葉文舉雖然不是一個專門研究這社會史的，但他看過的歷史劇、歷史書也不少。這田土問題自古就是一個基層治理的難題，也是貪官惡吏最容易動手腳的地方。
如果是惡吏，幾乎不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從裡面撈點好處。只要是人，最怕的無非就是錢沒了或者命沒了，或者兩個都沒了。而這些惡吏也正是利用了百姓的這個心裡，大發不義之財。
而葉文舉選幾塊荒地，剛好給了這些惡吏一個理由。若是開墾過得地荒了，他們可以威脅百姓不給錢就登記成拋荒的地，讓他們挨板子；要是貧瘠無法耕種的地就更好處理了，可以讓他們肆意盤剝，而百姓百口莫辯。若是給了錢，他們先登記成無主的荒地，然後安在這些花錢消災的百姓頭上，那便是三年免稅。
在洪武皇帝的律法之下，胥吏索賄貪污，下場可是很嚴重的，十幾年前的郭桓案還歷歷在目，《大誥》還在那擺著。
「堂尊，你如何能夠確定，這幾個惡吏就敢下手？要是堂尊發現了，他們豈不是他們自投羅網了？」
「因為我是連黃冊和魚鱗冊是什麼都看不懂的草包知縣啊！」葉文舉抬起頭，看了眼李守正。
一個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斷不明白的糊塗知縣，在稅收的大事上，更是斷不明白。權力之下是最可以試探人性的。葉文舉雖然不敢說自己很懂政務，但是還是比較懂人心。
「這幾日，你去幫我做一件事，我不方便出面。」
葉文舉露出一個神秘兮兮的笑容，李守正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應下了堂尊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