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走驢上任
六月底，正直盛夏，塗水縣。
「你可知道，咱們縣的縣太爺，前兩日騎著驢就來上任了！」塗水縣衙門口，有兩個過路的行人正在靠著耳朵竊竊私語。
「是嗎？咱們這不是已經快一年沒有知縣了嗎？」另一個人回應道。
「總不能一直沒有吧，那朝廷還真忘了我們不成！哎，你說往常的縣太爺哪個不是坐了車，風風光光的來的？第一次見騎著驢來的。」
「在這幹嘛呢？沒事趕緊走別擋道！」突然從縣衙里走出來一個人，一邊罵著一邊指著這兩個過路的人。這兩個人見狀臉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一溜煙就跑了。
此刻的葉文舉，正穿著青色的官服，衣服上的圖案是鸂鶒（xi chi），戴著黑色的烏紗帽，正坐在衙門的大堂之上，這是他第一次穿上官服，也是他正式開始工作的第一天。
這個畫面正和葉文舉想像里縣太爺的樣子一模一樣。只是他這個知縣，實在有點太年輕了。光一個縣丞的年齡，就有他兩個大。
「下官迎候不周，望堂尊莫怪！」劉仁權一邊拱著手，一邊笑嘻嘻的和葉文舉說著話。
劉仁權看著眼前這個年齡只有自己一半大小的知縣，腦子裡還是他前日騎著驢來到縣衙的畫面，當時他是強忍著沒有笑出聲。他這個從書吏升上來的縣丞，侍奉過大大小小几個知縣知府了，自認為閱人無數。但騎著個驢上任的，這葉文舉還是第一個。
葉文舉環顧了一下這個大堂站著的人。站在最前面的是縣丞，他知道叫劉仁權，前日他來上任時，正是他在最前面迎候的他。而除了這個縣丞之外，衙門該有的吏員、皂隸，數量都少的可憐，稀稀拉拉的站在後面。
「本縣初上任，對縣衙的一派工作事宜都不太了解。但是劉縣丞，你能否告訴我，為什麼就這麼幾個人啊？」
明代的縣衙，除了知縣、縣丞、主簿、典史以外，下面還應該有六房以及各機構的胥吏若干，府里負責打雜的衙役若干。而此刻，葉文舉看到的除了縣丞以外，就只有十多個的胥吏衙役，低著頭跟在後面。
「堂尊莫怪，本縣一年多沒有知縣到任，這縣衙一直是在下勉力維持，支持著府里和縣裡周轉。但在下終歸只是一個縣丞，才疏學淺，實在是管不了許多事。時間久了，這衙役胥吏都跑了不少，如今就剩下這十幾個人了。」
葉文舉看了看眼前這些人，看著裝束，絕大部分都是吏員，衙役只有一兩個。這些吏員有的約莫著年紀還小，看著沒有二十歲，而有的已經蓄了須，看著已經有四十上下了。
「劉縣丞這一年多來也是辛苦了。」
「哪裡哪裡，這是下官的本分。」劉仁權向著葉文舉行了個揖禮，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回復著葉文舉。
「只是不知，本縣看這名錄上，雖說沒有知縣典史，但主簿卻是有的。不知道為何前日迎候時沒有來，今日還是沒有來啊？」
葉文舉前日到時，已經翻閱了這縣衙人員的名冊。這前任典史剛走不久，新的典史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但這主簿卻是不應該空缺的。而且這主簿的名字，他好像有一些眼熟。
「嘿嘿，回稟堂尊，這主簿顧言平，已經失蹤了半月有餘。下官只記得，半個月前下過一場大雨，那場大雨前，下官還在縣衙中見過他。但之後他便不見了，下官已經發了零丁，但至今還沒有消息。」
「顧——言——平」葉文舉在心裡默念道。
他突然想起來了他剛到塗水不久看到的那些尋人啟事，那個人正是叫顧言平。當時他還奇怪，這尋人啟事貼的數量如此之少，且信息寫的籠統，尋人者看似並不急著找人。怕是重名，他核對了一下名冊上的年齡和籍貫，完全對上了，可以確定是同一個人。
這就蹊蹺了，這個顧言平失蹤的時機，剛好是在他到任的前不久，而且是突然失蹤。加之縣丞尋人的態度實在是敷衍，他就是個傻子也能猜到，這主簿的失蹤肯定不簡單。
「是嗎？」葉文舉不動聲色。
「不知道這顧主簿最近家中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你去過他房中查看嗎？」
「下官雖然和顧主簿共事多年，但是對他家庭情況並不了解。顧主簿在塗水縣任職六年，沒有帶家眷，也沒有雇私仆，生活的十分清減，下官在他失蹤後第二天去過他房中看過，顧主簿的東西都放在原地，不曾動過，下官也想不通為什麼顧主簿會不告而別。」
葉文舉沒有立刻回答他，他裝作是看手頭上的書卷，實際上在用餘光偷偷看堂下站的各人。剛剛說話的縣丞面不改色，氣定神閒，仿佛失蹤的不是他共事六年的同僚，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一個在塗水縣任職了六年的主簿，在一個雨夜突然就憑空消失，還剛好是他這個知縣上任前幾天，還有這麼巧的事？但葉文舉心裡想的是，他暫時做不了什麼，因為顧言平此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根本無法定案。他更是沒有辦法憑空就認定是這縣衙里的人所為。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縣衙里的官和吏需要大換血了。
那更重要的問題來了，如何換？他剛剛上任，人生地不熟，這些胥吏都是些老油條了，在當地盤根錯節，稍有不慎非要把他自己搞死不可。這縣丞更是試不出來深淺，想要摸清楚狀況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現在怎麼辦？葉文舉想到了一個很好用的方法——裝傻。
「我年齡小，資歷短淺，這次被朝廷派過來也是很突然。希望日後劉縣丞和衙門裡的諸位吏員前輩以後多多關照了！」
葉文舉說罷，台下的吏員各個面面相覷，然後抬頭看著葉文舉，好像沒聽懂他的意思。
葉文舉看著這些人的模樣，不滿的抿了抿嘴，然後重新組織語言說道。
「我剛來，對這縣裡面的事情都不熟悉，以後還是需要各位老吏員，還有這位劉縣丞幫忙，需要你們多教教我怎麼處理這些事。」
「堂尊謙虛了，下官不過是比堂尊多做了幾年官而已，以後還是需要堂尊多多關照。」劉仁權故作推辭，回絕了葉文舉。
葉文舉看著這縣丞的樣子，明明是謙虛的話，但是從他嘴裡說出來沒有半分的尊重，他只聽著覺得有點陰陽怪氣的感覺。
「欸，劉縣丞，我就是個小孩，哪管得了這縣裡面許多事。這段時間我還要跟著你們這些經驗豐富的人學習，所以這段時間裡，縣衙里的事情還是按照以前一樣，由你們處理吧，我只在一旁學習就好了！」
「你可知道，咱們縣的縣太爺，前兩日騎著驢就來上任了！」塗水縣衙門口，有兩個過路的行人正在靠著耳朵竊竊私語。
「是嗎？咱們這不是已經快一年沒有知縣了嗎？」另一個人回應道。
「總不能一直沒有吧，那朝廷還真忘了我們不成！哎，你說往常的縣太爺哪個不是坐了車，風風光光的來的？第一次見騎著驢來的。」
「在這幹嘛呢？沒事趕緊走別擋道！」突然從縣衙里走出來一個人，一邊罵著一邊指著這兩個過路的人。這兩個人見狀臉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一溜煙就跑了。
此刻的葉文舉，正穿著青色的官服，衣服上的圖案是鸂鶒（xi chi），戴著黑色的烏紗帽，正坐在衙門的大堂之上，這是他第一次穿上官服，也是他正式開始工作的第一天。
這個畫面正和葉文舉想像里縣太爺的樣子一模一樣。只是他這個知縣，實在有點太年輕了。光一個縣丞的年齡，就有他兩個大。
「下官迎候不周，望堂尊莫怪！」劉仁權一邊拱著手，一邊笑嘻嘻的和葉文舉說著話。
劉仁權看著眼前這個年齡只有自己一半大小的知縣，腦子裡還是他前日騎著驢來到縣衙的畫面，當時他是強忍著沒有笑出聲。他這個從書吏升上來的縣丞，侍奉過大大小小几個知縣知府了，自認為閱人無數。但騎著個驢上任的，這葉文舉還是第一個。
葉文舉環顧了一下這個大堂站著的人。站在最前面的是縣丞，他知道叫劉仁權，前日他來上任時，正是他在最前面迎候的他。而除了這個縣丞之外，衙門該有的吏員、皂隸，數量都少的可憐，稀稀拉拉的站在後面。
「本縣初上任，對縣衙的一派工作事宜都不太了解。但是劉縣丞，你能否告訴我，為什麼就這麼幾個人啊？」
明代的縣衙，除了知縣、縣丞、主簿、典史以外，下面還應該有六房以及各機構的胥吏若干，府里負責打雜的衙役若干。而此刻，葉文舉看到的除了縣丞以外，就只有十多個的胥吏衙役，低著頭跟在後面。
「堂尊莫怪，本縣一年多沒有知縣到任，這縣衙一直是在下勉力維持，支持著府里和縣裡周轉。但在下終歸只是一個縣丞，才疏學淺，實在是管不了許多事。時間久了，這衙役胥吏都跑了不少，如今就剩下這十幾個人了。」
葉文舉看了看眼前這些人，看著裝束，絕大部分都是吏員，衙役只有一兩個。這些吏員有的約莫著年紀還小，看著沒有二十歲，而有的已經蓄了須，看著已經有四十上下了。
「劉縣丞這一年多來也是辛苦了。」
「哪裡哪裡，這是下官的本分。」劉仁權向著葉文舉行了個揖禮，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回復著葉文舉。
「只是不知，本縣看這名錄上，雖說沒有知縣典史，但主簿卻是有的。不知道為何前日迎候時沒有來，今日還是沒有來啊？」
葉文舉前日到時，已經翻閱了這縣衙人員的名冊。這前任典史剛走不久，新的典史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但這主簿卻是不應該空缺的。而且這主簿的名字，他好像有一些眼熟。
「嘿嘿，回稟堂尊，這主簿顧言平，已經失蹤了半月有餘。下官只記得，半個月前下過一場大雨，那場大雨前，下官還在縣衙中見過他。但之後他便不見了，下官已經發了零丁，但至今還沒有消息。」
「顧——言——平」葉文舉在心裡默念道。
他突然想起來了他剛到塗水不久看到的那些尋人啟事，那個人正是叫顧言平。當時他還奇怪，這尋人啟事貼的數量如此之少，且信息寫的籠統，尋人者看似並不急著找人。怕是重名，他核對了一下名冊上的年齡和籍貫，完全對上了，可以確定是同一個人。
這就蹊蹺了，這個顧言平失蹤的時機，剛好是在他到任的前不久，而且是突然失蹤。加之縣丞尋人的態度實在是敷衍，他就是個傻子也能猜到，這主簿的失蹤肯定不簡單。
「是嗎？」葉文舉不動聲色。
「不知道這顧主簿最近家中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你去過他房中查看嗎？」
「下官雖然和顧主簿共事多年，但是對他家庭情況並不了解。顧主簿在塗水縣任職六年，沒有帶家眷，也沒有雇私仆，生活的十分清減，下官在他失蹤後第二天去過他房中看過，顧主簿的東西都放在原地，不曾動過，下官也想不通為什麼顧主簿會不告而別。」
葉文舉沒有立刻回答他，他裝作是看手頭上的書卷，實際上在用餘光偷偷看堂下站的各人。剛剛說話的縣丞面不改色，氣定神閒，仿佛失蹤的不是他共事六年的同僚，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一個在塗水縣任職了六年的主簿，在一個雨夜突然就憑空消失，還剛好是他這個知縣上任前幾天，還有這麼巧的事？但葉文舉心裡想的是，他暫時做不了什麼，因為顧言平此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根本無法定案。他更是沒有辦法憑空就認定是這縣衙里的人所為。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縣衙里的官和吏需要大換血了。
那更重要的問題來了，如何換？他剛剛上任，人生地不熟，這些胥吏都是些老油條了，在當地盤根錯節，稍有不慎非要把他自己搞死不可。這縣丞更是試不出來深淺，想要摸清楚狀況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現在怎麼辦？葉文舉想到了一個很好用的方法——裝傻。
「我年齡小，資歷短淺，這次被朝廷派過來也是很突然。希望日後劉縣丞和衙門裡的諸位吏員前輩以後多多關照了！」
葉文舉說罷，台下的吏員各個面面相覷，然後抬頭看著葉文舉，好像沒聽懂他的意思。
葉文舉看著這些人的模樣，不滿的抿了抿嘴，然後重新組織語言說道。
「我剛來，對這縣裡面的事情都不熟悉，以後還是需要各位老吏員，還有這位劉縣丞幫忙，需要你們多教教我怎麼處理這些事。」
「堂尊謙虛了，下官不過是比堂尊多做了幾年官而已，以後還是需要堂尊多多關照。」劉仁權故作推辭，回絕了葉文舉。
葉文舉看著這縣丞的樣子，明明是謙虛的話，但是從他嘴裡說出來沒有半分的尊重，他只聽著覺得有點陰陽怪氣的感覺。
「欸，劉縣丞，我就是個小孩，哪管得了這縣裡面許多事。這段時間我還要跟著你們這些經驗豐富的人學習，所以這段時間裡，縣衙里的事情還是按照以前一樣，由你們處理吧，我只在一旁學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