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縣衙
天明之後，雨過天晴，塗水縣衙。
一夜的大雨把縣衙的建築里里外外都沖洗了一遍，給縣衙里打雜的皂隸省了不少事。昨晚的風波之後，此刻縣衙已經恢復了平靜，所有的痕跡都被沖刷的乾乾淨淨，似乎昨天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透漏著一種別樣的詭異。
這塗水縣衙不算很大，但是標準的衙門格局。從大門進去，中軸線上由外及里依次是大堂、二堂、三堂。左右的房間屋舍就是縣丞主簿還有衙門裡七七八八的人住的地方，三堂在衙門的最深處，就是知縣的住處了。
大堂最為氣派和肅穆，正中央掛著個「明鏡高懸」，是衙門裡最主要的辦公場所，也是公開審理案件的地方，算是衙門的門面。要說這裡畫面感最強的，就是門口有人擊鼓鳴冤，戴著烏紗帽，穿著拖地大青袍的縣太爺坐在堂上。「啪」一拍驚堂木，站在大堂兩側的皂吏高喊「升堂！——威——武」。
二堂是辦理私密案件，以及除了升堂以外，平時處理政務的地方。三堂就是知縣居住的私人場所了。
已經日上三竿，劉仁權正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案後面，身著綠色的官服。他的下面正站著三個人，這三個人正是前一晚上跟著劉仁權的黑衣人，均是劉仁權雇的私仆。
「昨夜交代你們的事都辦的怎麼樣了？」
「回老爺，昨晚我與王四沿著洞渦水足足走了十里，沒有在岸邊看見顧主簿，也沒有在水裡見到。但這水流十分的急，我搬了塊石頭進去，頃刻間就被沖的不見影子。我相信，就算是我等這樣的年輕漢子掉進去了，也不可能爬的上來，他顧主簿肯定活不了。」
劉仁權臉上的表情十分難看，他緊皺著眉頭，捋了捋自己的鬍子，擠出的皺紋更多了。見不到屍體，他是沒法放心的。
「你們二人這些天多留意著點，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兩個人趕緊低下頭。
「我等一定！」
處理完這兩個人，劉仁權的眼光又轉向了自己面前的書案。
只見劉仁權的案前堆著一堆亂七八糟的紙和書卷，每一張紙上面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堆的書和紙張幾乎要堆到劉仁權胸口那麼高了。劉仁權隨手拿起一張，舉到眼睛跟前，眯起眼睛來看了一眼。這字全擠在一起，還寫的龍飛鳳舞，字一個連一個。劉仁權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這全是顧主簿家搜出來的？」
劉仁權沒有看幾行字，就把手中拿的文書扔回了桌上。跟天書一樣，他實在看不下去。
「回老爺，是。」回話的正是昨天夜裡負責去到顧言平家搜查的黑衣人，叫個蔣三。
「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回老爺，您知道，我等……我等都不識字，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只是看著上面有字，生怕誤了事，就全都拿來了。」
劉仁權氣的想給這幾人各來五十大板，臉色更難看了。三個人，沒有一個能辦事辦好的？
但不識字，他也只能強忍著怒火，畢竟打死了也不能突然就能認識字了，還沒人幫他幹活。事已至此，親自出馬吧。
他耐著性子，又重新撿起那張他剛剛扔掉的紙，然後揉了揉眼睛，讀了起來。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
劉仁權一句一句的讀完了這一整張才發現，這張紙是抄的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除此之外什麼有用的東西也沒有。
他又拿起了一張，這次上面抄的是屈原的《離騷》。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他又看了看案子上堆的那堆書，有《大學》、《中庸》、《論語》等等四書五經，有《離騷》、《陶淵明集》這樣的大家文集，甚至還有唐宋的詩詞總集。劉仁權用了快半個時辰翻這些東西，沒有絲毫一點值得他在意的東西，但是他從中又對他這位同僚產生了新的認識：
顧言平不僅是個理想主義者，還很喜歡詩詞歌賦。
「就憑這些東西，能跑去知縣面前指認我？」
劉仁權不敢相信，他覺得顧言平一定有其他的證據，才能和他昨晚寫的東西互為印證。
「你確定把他家翻遍了？」
蔣三慌忙點頭。
「老爺，顧主簿家我連地板都檢查過了，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翻了個遍，顧主簿家中實在沒什麼東西，連兩件多餘的衣服都沒有。但凡他家中寫了東西的，我不敢怠慢，已經全部在這兒了。」
即便話已至此，劉仁權還是很難相信。他把這堆文稿又翻了一遍。讀得他是眼花繚亂，頭暈目眩。但又翻了一遍，他依然沒有發現有什麼問題。只有其中一張，上面寫的是：
「今後布政司、府、州、縣在職之吏……及城市鄉村老奸巨猾頑民……許所有有德豪傑之士……將正犯人等綁縛赴京，以安良善。」
這是洪武皇帝頒布的《大誥》里的內容，大意是為了懲治貪官惡吏，許給了地方百姓特殊權力，如果遇到奸詐耍滑的胥吏，可以直接將這些人綁了送到京城，中途不可阻擋。
劉仁權看到這話，突然眼皮經不住的一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抖了一下，結果一下子沒抓穩，把紙掉在了地上。
「老爺，這……」
「無妨，這顧主簿平日裡還頗有些閒情逸緻，抄了些詩詞舊事和胡言亂語的東西。」
說完，劉仁權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把眼前這一堆紙重新整理完，並且分好疊放整齊。然後對眼前的兩個私仆說道。
「這些東西，重新放回顧主簿的房裡去。從哪裡拿的，就原模原樣的放回去。然後把顧主簿家裡收拾整齊了，一點你們去過的痕跡都不要留下！」
這兩個人面面相覷。劉仁權看穿了他們的心思，他咳嗽了兩聲，隨即，一本正經的說道。
「顧主簿失蹤了，昨日晚間還在府衙里見到他，今日一早便不見了！我去他房中找過他，只看見他案頭還放著紙筆，家中的東西一應俱全沒有帶走。即日起發布零丁，全城搜查塗水縣主簿顧言平！」
這人一下就明白了劉仁權的意思，立馬應了去辦。
剩下的兩人聽了劉仁權的話，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受控制。其中一人明顯有些不安，他哆哆嗦嗦的問劉仁權。
「若是新來的知縣問起來，這……」
「無妨。」劉仁權面不改色，從容不迫。
「一個二十歲的娃娃而已，還能翻了天不成？待他就任之日，我前去迎候，到時就可以試試他的本事如何了！」
一夜的大雨把縣衙的建築里里外外都沖洗了一遍，給縣衙里打雜的皂隸省了不少事。昨晚的風波之後，此刻縣衙已經恢復了平靜，所有的痕跡都被沖刷的乾乾淨淨，似乎昨天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透漏著一種別樣的詭異。
這塗水縣衙不算很大，但是標準的衙門格局。從大門進去，中軸線上由外及里依次是大堂、二堂、三堂。左右的房間屋舍就是縣丞主簿還有衙門裡七七八八的人住的地方，三堂在衙門的最深處，就是知縣的住處了。
大堂最為氣派和肅穆，正中央掛著個「明鏡高懸」，是衙門裡最主要的辦公場所，也是公開審理案件的地方，算是衙門的門面。要說這裡畫面感最強的，就是門口有人擊鼓鳴冤，戴著烏紗帽，穿著拖地大青袍的縣太爺坐在堂上。「啪」一拍驚堂木，站在大堂兩側的皂吏高喊「升堂！——威——武」。
二堂是辦理私密案件，以及除了升堂以外，平時處理政務的地方。三堂就是知縣居住的私人場所了。
已經日上三竿，劉仁權正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案後面，身著綠色的官服。他的下面正站著三個人，這三個人正是前一晚上跟著劉仁權的黑衣人，均是劉仁權雇的私仆。
「昨夜交代你們的事都辦的怎麼樣了？」
「回老爺，昨晚我與王四沿著洞渦水足足走了十里，沒有在岸邊看見顧主簿，也沒有在水裡見到。但這水流十分的急，我搬了塊石頭進去，頃刻間就被沖的不見影子。我相信，就算是我等這樣的年輕漢子掉進去了，也不可能爬的上來，他顧主簿肯定活不了。」
劉仁權臉上的表情十分難看，他緊皺著眉頭，捋了捋自己的鬍子，擠出的皺紋更多了。見不到屍體，他是沒法放心的。
「你們二人這些天多留意著點，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兩個人趕緊低下頭。
「我等一定！」
處理完這兩個人，劉仁權的眼光又轉向了自己面前的書案。
只見劉仁權的案前堆著一堆亂七八糟的紙和書卷，每一張紙上面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堆的書和紙張幾乎要堆到劉仁權胸口那麼高了。劉仁權隨手拿起一張，舉到眼睛跟前，眯起眼睛來看了一眼。這字全擠在一起，還寫的龍飛鳳舞，字一個連一個。劉仁權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這全是顧主簿家搜出來的？」
劉仁權沒有看幾行字，就把手中拿的文書扔回了桌上。跟天書一樣，他實在看不下去。
「回老爺，是。」回話的正是昨天夜裡負責去到顧言平家搜查的黑衣人，叫個蔣三。
「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回老爺，您知道，我等……我等都不識字，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只是看著上面有字，生怕誤了事，就全都拿來了。」
劉仁權氣的想給這幾人各來五十大板，臉色更難看了。三個人，沒有一個能辦事辦好的？
但不識字，他也只能強忍著怒火，畢竟打死了也不能突然就能認識字了，還沒人幫他幹活。事已至此，親自出馬吧。
他耐著性子，又重新撿起那張他剛剛扔掉的紙，然後揉了揉眼睛，讀了起來。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
劉仁權一句一句的讀完了這一整張才發現，這張紙是抄的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除此之外什麼有用的東西也沒有。
他又拿起了一張，這次上面抄的是屈原的《離騷》。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他又看了看案子上堆的那堆書，有《大學》、《中庸》、《論語》等等四書五經，有《離騷》、《陶淵明集》這樣的大家文集，甚至還有唐宋的詩詞總集。劉仁權用了快半個時辰翻這些東西，沒有絲毫一點值得他在意的東西，但是他從中又對他這位同僚產生了新的認識：
顧言平不僅是個理想主義者，還很喜歡詩詞歌賦。
「就憑這些東西，能跑去知縣面前指認我？」
劉仁權不敢相信，他覺得顧言平一定有其他的證據，才能和他昨晚寫的東西互為印證。
「你確定把他家翻遍了？」
蔣三慌忙點頭。
「老爺，顧主簿家我連地板都檢查過了，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翻了個遍，顧主簿家中實在沒什麼東西，連兩件多餘的衣服都沒有。但凡他家中寫了東西的，我不敢怠慢，已經全部在這兒了。」
即便話已至此，劉仁權還是很難相信。他把這堆文稿又翻了一遍。讀得他是眼花繚亂，頭暈目眩。但又翻了一遍，他依然沒有發現有什麼問題。只有其中一張，上面寫的是：
「今後布政司、府、州、縣在職之吏……及城市鄉村老奸巨猾頑民……許所有有德豪傑之士……將正犯人等綁縛赴京，以安良善。」
這是洪武皇帝頒布的《大誥》里的內容，大意是為了懲治貪官惡吏，許給了地方百姓特殊權力，如果遇到奸詐耍滑的胥吏，可以直接將這些人綁了送到京城，中途不可阻擋。
劉仁權看到這話，突然眼皮經不住的一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抖了一下，結果一下子沒抓穩，把紙掉在了地上。
「老爺，這……」
「無妨，這顧主簿平日裡還頗有些閒情逸緻，抄了些詩詞舊事和胡言亂語的東西。」
說完，劉仁權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把眼前這一堆紙重新整理完，並且分好疊放整齊。然後對眼前的兩個私仆說道。
「這些東西，重新放回顧主簿的房裡去。從哪裡拿的，就原模原樣的放回去。然後把顧主簿家裡收拾整齊了，一點你們去過的痕跡都不要留下！」
這兩個人面面相覷。劉仁權看穿了他們的心思，他咳嗽了兩聲，隨即，一本正經的說道。
「顧主簿失蹤了，昨日晚間還在府衙里見到他，今日一早便不見了！我去他房中找過他，只看見他案頭還放著紙筆，家中的東西一應俱全沒有帶走。即日起發布零丁，全城搜查塗水縣主簿顧言平！」
這人一下就明白了劉仁權的意思，立馬應了去辦。
剩下的兩人聽了劉仁權的話，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受控制。其中一人明顯有些不安，他哆哆嗦嗦的問劉仁權。
「若是新來的知縣問起來，這……」
「無妨。」劉仁權面不改色，從容不迫。
「一個二十歲的娃娃而已，還能翻了天不成？待他就任之日，我前去迎候，到時就可以試試他的本事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