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關於家庭財產的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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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克多站起來,帶著深深的惡意,用力踩著鞋底那隻新鮮且脆感十足的耳朵,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對相擁痛哭的母子,淡淡地說:「普埃托里亞諾鎮的莊園歸你們所有。馬車就在外面,你們最好現在就走。」

  不等對方回答,他繼續補充:「順便說一句,我這人沒什麼耐心。給你們十分鐘收拾東西。多延遲一分鐘……」

  維克多注視著維蕾娜,從他柔軟嘴唇之間說出的話語令人倍感冰寒:「我就切掉你的一根手指。」

  然後把目光轉向縮在母親懷裡抽抽搭搭的湯尼:「我還會割掉你的另一隻耳朵。」

  「如果繼續延遲,你們身上還有其它部位可供參考。比如腳趾和眼睛,嘴唇和舌頭。」

  這話對兩個人共同產生了堪比惡魔獰笑般的恐怖效果。

  維蕾娜用力狠咬了一下牙齒,憤恨不已發泄著心中的不甘和怒意:「你怎麼敢……我,我可是你的繼母!」

  「你還有九分鐘。」維克多絲毫沒有爭辯。這種事情在他看來毫無意義。

  「我是你的繼母!這個家也有我的一份!」維蕾娜繼續狂呼尖叫。

  維克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轉身朝著廚房走去。

  等到他的身影再次出現,手裡多了一把鋒銳的長柄鋼斧。

  這是平時廚子用來砍牛羊骨頭的專用器具。厚重的金屬鑄造體表面鏽蝕斑駁,來自不同生物的血漬早已沉積變黑。彎月形斧刃鋒線上排列著大大小小的缺口,那是砍劈堅硬大骨造成的損傷,卻不影響這件廚具加武器的實際使用功能。

  維蕾娜徹底絕望了。

  她終於明白,眼前的維克多,已經不再是那個任由自己隨意欺辱的繼子。

  一個是繼母,一個是同父異母的弟弟。

  維克多當然明白斬草除根的重要性。

  身為繼承騎士頭銜的家主,他擁有來自官方,也就是王國法律為基礎的家族主控權。

  可即便是這樣,維克多也不能動用私刑,殺死維蕾娜和湯尼。

  她們是平民,不是奴隸。

  最好的辦法,就是流放。把這對心腸惡毒的母子扔到外面,遠離自己。

  至少目前是這樣。

  ……

  半小時後,當馬車載著維蕾娜和湯尼離開騎士府邸,消失在洛恩大街西面拐角的時候,站在二樓窗台上的維克多也收回視線,轉過身,用精明且不會放過任何一件物品的眼光,仔細著掃視略顯雜亂的主臥。

  這間屋子原本屬於父親。婚後成為他與繼母的共有房間。他死後,變成了維蕾娜的私人領地。

  屋頂、牆壁、衣櫃、家具……

  以前搞家裝的時候,無論PVC管還是銅芯線,瓷磚和乳膠漆,不同渠道供貨價格差別很大。尤其是包工頭供貨和自己去市場上看貨購買,巨大的價格差異足以導致所有性格溫順的人當場暴走。

  在維克多看來,僅這個房間,很多東西都可以出售。

  尤其是繼母留下的那些華貴衣裙。

  衣櫃裡掛著十幾條連衫長裙和三件晚禮服,都是流行款式。另外還有六件布里歐特和兩打緊身衣。材質方面多為細麻和棉質,小部分是絲綢。

  粗略估算,這些衣物全部打包,大約可以賣到一百個蘇勒德斯。

  湯尼房間面積只有主臥的一半。值錢的東西不多,能賣掉的部分加起來,估計在二十個蘇勒德斯左右。

  維克多沒有耽誤時間。他像一隻瘋狂存儲過冬糧食的老鼠,樓上樓下繞了好幾圈,把所有值錢的物件點算了一遍,最後叫上老管家凱恩,一起走進主臥,關上門。

  從衣櫃內側與牆壁連接的暗格里搬出銅製保險箱,旋轉著表面已經起了包漿的金屬輪盤,在固定的數字刻度上連續停留五次,然後朝著反方向旋轉。指針最終停留在數字「五十五」的凹線正中。只聽見箱體內部傳來清脆的「咔塔」聲,厚重的金屬箱門鬆開一條縫隙,對兩名期待者展露出自己的所有珍藏。

  保險箱的位置和密碼都是從維蕾娜口中逼問所得。這女人的神經比想像中更加脆弱,何況權衡天平另一端還有她的親兒子湯尼。維克多用實際行動證明了兇狠殘忍絕不是隨便說說那麼簡單。

  她不敢試錯!

  她同時也很清楚:之前的常年虐待,已經把維克多活活逼成了一個毫無理智可言的瘋子。


  維蕾娜以前最喜歡玩的遊戲,就是命令繼子跪在地上,抓住他的頭髮,用力往下猛壓,用堅硬前額砸碎擺在地板上的核桃。

  保險箱裡的現金不多,只有二百零六個蘇勒德斯(金幣),三十八個弗里爾(銀幣)。

  在箱子最下面的,也是體量最大的格子裡,整齊擺放著厚厚一摞文件。

  維克多拿出文件,一份一份仔細閱讀。

  位於普埃托里亞諾鎮的莊園供應著整個騎士府邸全年的糧食消耗。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產出。

  維蕾娜沒有商業經營的天賦。她對金錢增值的概念僅停留在放貸層面。

  總計三十五份借貸合約,利息區間上下浮動不超過百分之零點四,借款人都是拉達克城的居民,全部款項及收益部分的金額,高達四千一百二十七個蘇勒德斯。

  其中有三千零五十個蘇勒德斯是本金。

  維克多把所有文件收攏,在保險箱頂端平整的位置用力跺齊,然後遞到老管家面前,認真地說:「凱恩爺爺,我們只有六天時間,必須收回兩千八百個蘇勒德斯的現金。」

  與帕爾西姆約定的交款時間是一周後,正午十二點。

  老管家此前已經瀏覽過這些文件。他翻看頁面,緊皺著眉頭,對此並不看好:「維克多少爺,這恐怕有些困難。因為借貸和收款時間不同。」

  「這份合約,約定的還款時間是下個月。請注意,這還是最早的。」

  「另外這份的還款時間是明年秋天。」

  「還有這個,皮匠薩維努斯的借貸合約。借貸金額為八百個蘇勒德斯,利息也很高。雖然是兩年前簽的,但約定的還款時間長達五年。」

  維克多雙手交叉合抱在胸前,轉過身,來回不斷地踱步。每當他走到房間角落,整個人處於陽光照不到的陰影區域,深黑色眼瞳總會釋放出詭異的微光。

  「免除他們的債務。」他的嗓音聽起來略顯稚嫩,話語內容卻有著與其年齡不相符的老辣與成熟:「只要能在規定時間內回收現金,利息方面的損失……可以忽略不計。」

  帕爾西姆是城守。之前在治安所,他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什麼叫做至高無上的權威。

  他對維克多的確抱有好感,但這種特殊情感更多來源於憐憫,以及對貴族圈本能的維護。

  維克多很清楚,如果在規定時間內無法拿出三千個蘇勒德斯,帕爾西姆對自己的整體感官必然大幅度下降。

  超過一天,帕爾西姆會煩躁不安。

  超過兩天,帕爾西姆對自己的態度會降至冰點。

  超過三天,他必然會派出衛兵,登門拜訪。到那時,同為貴族的階級感情蕩然無存。哪怕跪在地上痛哭哀求也絲毫無用。他會毫不客氣下令沒收這間宅邸,像攆狗一樣把自己趕出去。

  治安官科瓦茨會像餓狼一樣趁機撲上來,繼續之前未完的絞刑。

  還有維蕾娜和湯尼。這對惡毒母子對付自己的手段只會比現在更加殘忍,絕不可能再給自己翻盤的機會。

  老管家的表情有些複雜。他渾濁的眼睛被皺紋包裹著,來自面部肌肉的擠壓力量將「困難」這個詞以近乎實質的方式刻畫在臉上。然而共同構成表情的更多部分還是惋惜,以及肉疼與不舍。

  「這樣做的話,讓出的收益未免太多了。」老管家據理力爭:「所有合同的總利息超過兩千個蘇勒德斯。少爺,您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吧!這實在是……」

  「免除他們的利息,在最短的時間內收回本金。」維克多轉過身,驟然提高音量打斷對方辯解,從陰暗屋角大步走到陽光籠罩的窗前:「我只給你三天時間。」

  他沒有像平常那樣稱呼老管家「凱恩爺爺」,語氣變得嚴肅又強硬,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面對足足比自己低了半個頭的年輕少主,老管家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陌生感。尤其是對方身上散發出無比強烈的威嚴氣勢,壓迫著他不得不彎腰俯首,在惶恐和疑惑中被迫服從:「……好的,好的。我這就去辦。」

  幾分鐘後,老管家抱著厚厚一大摞文件,佝僂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樓梯拐角盡頭。

  維克多從那個方向收回視線焦點,用鷹一般銳利的目光在房間內部來回掃視。

  需要解決的麻煩還有很多。

  家裡傭人的去留,以及傑爾森。


  首要的是錢,這是擺在面前最大的問題。

  雖然所有借貸合約本金加上利息的總金額超過五千枚蘇勒德斯,但維克多並不認為老管家能順利收回足夠的現金。

  百分之九十九的借款者都是窮人。他們之所以借高利貸的常見原因是婚喪嫁娶,或者疾病之類迫不得已的大額開支。

  商業借貸數額巨大。這類項目雖然還款周期長,卻大概率能確保收益。

  無論窮人的小額借貸,還是數額超過一百個蘇勒德斯的商業貸款,提前還貸的機率非常小。

  更糟糕的是,為了最大限度從中賺取收益,維蕾娜在放貸這件事情上真正做到了敲骨吸髓。

  三十五份借貸合約,有二十一份是九出十三歸。

  其餘的十四份,是八出二十歸。

  在維克多看來,後面這部分合約等同於廢紙。他沒時間,也沒有興趣細看維蕾娜之前究竟從中賺取了多少收益。根據他以往的經驗,簽下如此還款條件如此苛刻的人,不是拒絕還款,就是拿到錢後第一時間逃跑藏匿,永久消失。

  上門討債,強行逼迫的結果,只能是家破人亡。

  可如果收不到錢,維克多的下場比這些人好不了多少。

  他必須在規定時間內搜尋一切能變賣的物件。

  當然,這幢宅邸也能賣錢。因為所在地段不錯,對此感興趣的人很多。但他們必然會在五百個蘇勒德斯的市場價基礎上拼命壓低。

  想要在一周內把房子賣掉,頂多能得到三百個蘇勒德斯,甚至更少。

  維克多想要儘可能留下這幢宅子。這是他的心理底線之一。

  衣服、雜物、家具……

  目光掃過衣櫃的時候,駐留在側面的牆上。

  木製板壁上有一幅畫。

  準確的說,那不是一副真正的,能夠從牆上摘取下來的畫,而是利用炭火溫度在木牆表面燒烙形成的圖案。

  烙畫。

  在這個世界,貴族對於藝術品的理解和基礎概念,其實根本不是普通平民看起來的那麼高深。他們對油畫的需求,大多停留在「保留家族先人影像以供後人瞻仰」的程度。

  這是一種非常奢侈的行為。

  優秀畫師要價很高,繪畫所需的顏料很貴。按照目前的市價,一副標準尺寸的人物肖像畫,至少需要五十個蘇勒德斯。

  烙畫是平民富戶和破落貴族群體常見的家庭裝飾。繪製內容大多是景物,人像面貌只能粗略處理。其中不乏技藝精湛的熟練烙工作品,但因為製作流程簡單,時限短,更兼批量化流水線產出,一副作品售價通常只需要三至五個弗里爾。

  維克多眼前的這副景物烙畫與市面上的同類作品區別不大。

  一棵樹,旁邊是一條河。樹下散落著幾片葉子,背景遠山和雲層模糊化處理。凹凸的木質板面搭配光影,與臥室里的各種布置相互映襯,中規中矩。

  維克多的視線在烙畫上停留了不到五秒鐘,隨即轉向別處。

  如果強行切割,這幅烙畫勉強能賣兩個弗里爾。可這樣一來就破壞了房間的整體環境,挑剔的購房者必然會以此作為壓價點,得不償失。

  維克多離開房間,前往地下室。

  那裡留有一些父親的遺物。雖然其中有價值的部分早就被維蕾娜變賣,但無論如何,維克多都覺得有必要去翻找一下,碰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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