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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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頭頂再次灑下光線,雖然周圍環境仍顯得陰暗,卻比夜間伸手不見五指,感覺就連呼吸也在黑暗中被永久凝固好得多。

  維克多覺得,在自己十五年零二百三十九天的生涯中,從未像現在這樣清醒。尤其是那些自幼年時代就存在,層層疊疊的迷霧被徹底驅散,各種細節以最清晰的狀態出現在眼前。

  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內臟器官已被修復,維克多恢復了第三種能力————聽覺。

  耳朵變得尤其敏銳。他甚至可以聽見從頭頂地表和周圍傳來的各種雜音。

  零星間斷的人語交談,車輪碾壓地面的動靜,各種小蟲子在死者骸骨表面攀爬齧咬。

  維克多下意識想到了耳朵。

  嚴格來說,這玩意兒屬於身體表面附著物的一部分。它沒有堅硬的骨骼支撐,很嫩,很有嚼勁,吃起來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這是屬於趙軒的思維意識。其實他也沒有這種恐懼駭人的特殊食慾和變態經歷。只是站在醫生的角度看來,豬耳朵與人耳區別不大,尤其是加上各種佐料,切片涼拌。

  兩天後,維克多終於抬起自己的右臂,在昏暗腐臭的環境中,帶著無限的感慨和滿足,愜意且期待的做了個伸展動作。

  皮膚顏色不是很好看,但青灰色的屍斑區域已經大為縮減。這意味著血管和神經正在恢復。

  他沒有抬腳,也沒有做出翻身之類的動作。這是來自趙軒的思維警告————經驗豐富的老人見多識廣,尤其是耐心和謹慎,成為了維克多主控意識中極其珍貴的組成部分。

  在思考與混沌狀態中又過了四天。

  維克多感覺有零星的水滴灑落在臉上,釋放出近乎透骨的冰寒。

  下雨了!

  他幾乎是同時發現自己恢復了新的能力————觸感。

  過了幾分鐘,黑暗深處傳來沉悶且明顯帶有震動的轟隆聲。

  無比強烈的警兆如閃電般在維克多大腦中掠過。

  在身體綜合機能的支配下,他猛然躍起,雙手十指死死摳入牆壁石塊之間的凹處,剛恢復沒多久的雙腿形成蹲姿,強勁有力的足趾緊緊巴在磚石凸起位置,蜷縮著身體,盡最大努力控制著呼吸節奏。

  震動與悶響來自地底深處。

  污水汪集度明顯下降,淤泥和雜物構成的垃圾也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開始下陷。仿佛在肉眼無法看穿的地底深層,隱藏著一隻專門以這些骯髒物件為食的怪獸。

  此時此刻,已經到了「它」進食的時間。

  維克多終於明白拉達克城雖然有著近百萬的市民,產生的各種垃圾卻從未填滿過任何一口「屍人之井」的真正原因。

  每隔一段時間,這些堆積物都會下陷。

  他伸出右手,開始向上攀爬。

  他不敢往下看。

  隨著各種堆積物的下限,出現了一個深度可怕,無法見底的巨坑。濃烈的腐臭味形成上升氣旋,如烈怒風暴般衝擊著維克多的身體。

  他感到一陣眩暈,隨即死死抿住嘴唇,緊緊鼻孔內瓣膜,封住呼吸通道。

  氣流中混合著大量毒素,如果吸入太多,同樣會死。

  維克多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第二次死而復生的機會。

  他不敢嘗試,只能以間歇性呼吸的方式讓身體保持必不可少的行動能力。

  動作非常靈活,哪怕技巧和經驗最豐富的攀岩運動員看了也自愧不如。

  無論敏捷還是速度,都超出了人類應有的極限。

  縱身翻過最後一塊岩石,抬起左腿,手腳並用支撐著身體出現在地表的那一刻,維克多整個人徹底癱軟。他大口呼吸著濕冷的空氣,目光掃過被黑暗籠罩的街道,在模糊燈光映照下尋找熟悉的建築。

  已經聽不到來自地底的動靜。維克多不知道具體原因,也絲毫沒有興趣探究。

  此時此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回家,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

  ……

  格雷德騎士府邸。

  身穿暗紅色家居便裙的維蕾娜坐在椅子上,注視著壁爐里正在燃燒的那塊木頭。火焰如毒蛇血信般在狹窄空間內躍動著,釋放出溫度的同時,也在尋找每一絲從爐子裡掙脫的縫隙,卻被堅硬的岩石和磚塊牢牢限制住活動空間。


  年過三十的婦人身材已顯豐腴。鬆散的栗色捲髮沿著肩膀滑落下來,襯托出白色肌膚越發顯得細膩。絲質便鞋與長裙下擺之間透出渾圓足踝。她坐姿慵懶,雖說並非刻意,但舉手投足之間卻釋放出令大多數男人倍感垂涎,專屬於這個年齡成熟女性的特殊魅力。

  身穿藍色號衣的近侍傑爾森站在椅子側後方。看著維蕾娜舉起空酒杯,他連忙從旁邊的茶几上拿起浸在冰塊與溶水中的瓶裝紅酒,在杯子裡斟入三分之一左右的容量。

  維蕾娜心情很不錯,這是今天晚上的第五杯酒。

  舒爽,加上酒精的作用,她毫不介意胸前鈕扣的鬆動。至於男性近侍是否可以從站立角度看到本該隱秘的大片膩白,同樣不在她這位女主人的考慮範圍內。

  最近天氣一直不太好,陰沉沉的,沒出過太陽。今天晚上略下了點兒雨,氣溫驟降,外面很冷,卻很適合坐在熊熊燃燒的爐火前品嘗紅酒。

  最近幾天,維蕾娜的心情一直很好。

  上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很多年前,丈夫去世的時候。

  傑爾森筆直站在固定的位置,仿佛一尊立像。

  其實他的身體一直在微微發抖。

  維蕾娜身上散發出一股沐浴後的淡淡香氣。暗紅色便裙寬鬆舒適,他的確看到了很多本不該屬於自己的福利。尤其是女主人的嘴唇鮮潤豐滿,他好幾次聯想到花園裡那些沉甸甸綴在枝頭的草莓。它們再有幾天差不多就該熟了,鮮甜可口。

  有些事情是絕對不能做的,甚至連展現出趨向性的動作都不行。在這間屋子裡,樓上樓下,各個角落,總有些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雖然女主人已經掌控局面,卻無法真正控制這裡的每一個人。

  再過半個小時,女主人就會離開客廳,前往樓上的臥室休息。

  傑爾森已經想好了在那之後的夜間娛樂活動。

  「粉紅妖精」酒吧的女招待雖說皮膚粗糙,身材和長相都很一般,但她們要價不高,二十個銅幣就能讓男人們暢享歡愉。

  女主人和女招待之間的影像重疊,是傑爾森最重要的歡樂來源之一。

  其實這座城市裡很多男人都有著共同愛好。區別在於幻想中的影像重疊對象不同。有些是王后;有些是公爵夫人;還有些是身份尊貴,年齡不超過十歲的貴族小姐。

  傑爾森的錢包里有五個金幣。那是女主人對他前段時間努力工作給予的賞賜。

  隨著高腳杯里最後的紅色液體順著喉嚨徐徐下咽,維蕾娜終於得到了想要的微醺感。這意味著良好的睡眠,以及充滿各種瑰麗色彩的美夢。於是她按住椅子扶手站起來,帶著滿足的微笑,轉過身,趿著柔軟的便鞋,朝樓梯方向邁出腳步。

  外面,遠處,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

  起初,維蕾娜覺得可能是自己聽錯了。畢竟從外間大門到客廳之間,是長達十米的走廊。

  她下意識偏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男侍,想要從對方的神情和眼睛裡尋找答案。

  傑爾森從她的目光中讀懂了其中含義,忙不迭回答:「夫人,外面有人敲門。」

  想法得到證實,並未讓維蕾娜感到高興。

  她也沒有因此感到憤怒。

  內心深處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好奇心。

  這麼冷的天,而且已是深夜,會是誰呢?

  她開口制止正準備朝著大門走去的傑爾森:「等一下,我去開門。」

  正常情況下,維蕾娜絕不會這樣做。

  畢竟身份擺在那裡,家裡僕人也為數不少,自己只要坐在客廳里等候僕人通報來者信息就行。

  孀居的寡婦實在是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尤其維蕾娜很年輕,躁動的欲望總是在不經意間如油脂遇到火焰那樣迸發出來。她對各種新奇的事務產生興趣,自然也包括在這個時間段登門拜訪的來者。

  說不定,可能由此產生一段隱秘且刺激的地下雙人舞。

  當然,這得看具體是誰,以及自己的心情。

  厚重的橡木門板存在時間至少超過五十年。表面經常接觸的部分已經起了包漿。邊角包銅厚重,更重要的可以防水,最大限度遏制想要以暴力方式闖入的外來者。

  伸手按住門把的瞬間,維蕾娜忽然有些猶豫。

  穿過走廊的時間雖然很短,從側面窗戶吹進來的寒冷氣流卻讓她下意識裹緊衣服,同時也驅散了一部分酒精對大腦產生的麻醉和熱意,讓她變得冷靜。


  這個時間段不應該有正常的訪客。

  可如果是自己想要看見的那個男人呢?

  他有各種合理的藉口,在這個時間把自己帶走,暢享歡愉。

  那絕對是自己期盼已久的雙人舞。

  維蕾娜忍不住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嚨,本能夾緊雙腿,酥麻麻的荷爾蒙反應促使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不再猶豫。

  用力按下門把手,拉開厚重的房門。

  呼嘯的冷空氣呼嘯著捲入,以強勁力道野蠻撕扯著維蕾娜的衣裙邊角,肆無忌憚撫摸著裸露在外的肩膀和腿腳,進而朝著更加隱秘的部位延伸。

  看到站在門外深夜拜訪者的時候,維蕾娜不由得張著嘴,雙眼發直。

  傑爾森覺得心臟仿佛被魔鬼的爪子緊緊扼住,呼吸瞬間停滯。

  是繼子維克多!

  他蹲在地上,半側著身子,略長的黑色頭髮遮住小半邊臉,赤身裸體,無論臉上還是身上的皮膚全都白得滲人,表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刮痕。

  雙手橫抱住膝蓋的蹲姿,通常只有女人才這樣做。濕漉漉的頭髮墜角不斷有水滴落下來。他光著腳,因為動作導致後背、肩膀和小腿等部位肌肉繃緊,青色血管在拉薄的皮膚下面凸顯出來。仿佛體內被植入大量詭異的密集根狀體,正在昏暗燈光映照下朝著身體每一個角落不斷延伸。

  維克多滿面孤苦,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天寒地凍,飢餓。

  「你……」

  維蕾娜剛從口中吐出一個字,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恐懼在腦子裡發酵,片刻之後轉化為震驚,剛剛被蒼白占據的雙頰再次浮現出大片紅潤。然而這種顏色已不代表正常的人體健康生理狀態,而是在更加強烈的兇狠和殺意促使下產生。

  維蕾娜當然能認出自己的繼子。

  可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帶著無法用於言語表明的驚懼和暴怒,她猛然轉過頭,用充滿熊熊烈焰的雙眼死死盯住傑爾森。

  後者是個強壯的中年男人,曾在城市衛隊裡待過一段時間。雖不是王國正規軍,卻多少接受過相關的軍事訓練,有足夠的膽量。

  更重要的是,心狠手辣,敢殺人。

  傑爾森瞪大雙眼,張口結舌,思維完全凝固的他有著與維蕾娜同樣的疑問。

  他清清楚楚記得,自己用匕首割斷了維克多的喉嚨。

  無論下刀部位還是當時接下來的補刀動作都沒有問題。鋒利刀刃從對方會厭骨斜上方刺入的手感,他直到現在都還留有深刻記憶。這個少年當時流了很多血,雙手緊緊捂住被割斷的脖頸,被自己一手抓住衣服後領,一手抓住腰帶,整個人從地面上拎起,倒提著扔進深不見底的屍人之井。

  可是現在,維克多就這樣蹲在自己面前。

  像一隻離家許久的頑皮小狗,在外面受了欺負,顛沛流離,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散發出搖尾乞憐的哀求,蹲在門口,被屋子裡透出的昏黃光線籠罩著。

  傑爾森能看懂女主人眼中的憤怒。

  他知道該如何解決擺在面前的問題。

  可是他不明白:一個本該死去的人,為什麼還活著?

  維蕾娜和傑爾森不約而同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雖然彼此都有著同樣的想法,但女主人和近侍都很清楚,現在絕不是殺人的時候。

  維克多用可憐巴巴的聲音打破了令人尷尬的僵局。

  「媽媽……我餓……我,好冷……」

  作為語言方面的動作補充,他將膝蓋抱得更緊,被拉伸的後背上肩胛骨輪廓變得更加清晰,看上去也顯得更加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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