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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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軒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了一張慘白的人臉。

  那是介於黃種人皮膚原色與熟石灰之間的白。暗淡沒有光澤,甚至有些詭異的模糊,無法看到面孔應有的邊緣。

  視線籠罩範圍內的景物一直在搖晃,就像裝著一半水的玻璃杯被某種力量操控,無節制小幅度顛簸著。透過杯壁,無論看什麼都顯得光怪陸奇。被折射過的景物扭曲變形。其間伴隨著不知道從哪裡傳來,類似粗糙物件被按在硬物表面用力摩擦的聲音。

  趙軒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神經系統異常、心血管出現問題、藥物副作用都會導致眩暈。簡單來說,就是人體對空間定位和運動感知的失衡。

  自己的雙眼無法對焦,令人難受的搖晃感一直在持續。趙軒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在風暴與海浪中備受折磨的水母,無法控制身體,也找不到固定的位置可供附著。

  與那張臉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原本模糊的部分開始變得清晰。

  那是一個男孩。年齡估計在十五歲左右,也許更小。

  趙軒忽然有些羨慕。因為自己實在是很老了。印象中,好像剛過九十八歲生日沒多久。周圍的人都在慶祝,說著「壽比南山」之類的話。就在那天,那個時候,自己笑著笑著,捂著胸口就倒下了。

  心臟病突發,猝死。

  是的,我已經死了。

  可現在是怎麼回事?

  習慣性的做了個深呼吸,趙軒沒有聞到熟悉的消毒水氣味,也沒有聞到家裡那股特有的陳舊味。

  對面,視覺範圍內,那張男孩的面孔不斷放大。趙軒看到了更多的細節。

  他略顯稚嫩的臉上肌肉扭曲,柔軟的嘴唇早已失去了血色和鮮潤。張著嘴,似乎被某種強大的黑暗力量控制著,無法合攏。

  他的眼睛空洞無神,以詭異且令人恐懼的方式半睜著。看不到瞳孔,也沒有晶狀體特有的深色,只有一層厚厚的,仿佛隔夜牛奶變質沉澱後形成的灰白色眼瞼。

  憑著多年在人類生理和生物學方面的知識和經驗,趙軒確定這是一具屍體。

  可能是為了驗證他心中的想法,從男孩張開的嘴裡突然躥出一條黑色蚰蜒。細長密集的節肢在人臉和嘴唇表面肆無忌憚踩動著,向前凸伸的口器尖端顎片鋒利。觸鬚朝著天空搖晃擺動,似乎是用這樣的方式表達對臨時居所和食物的不滿。

  趙軒不怕死人,對屍體也沒有普通人那種強烈的避諱、恐懼和厭憎。他交遊廣闊,經驗豐富,然而眩暈導致他無法集中精神思考,也沒有多餘的精力觀察四周。

  人在這種時候都會想要抓住身邊的物體使自己穩定下來。

  趙軒卻恐懼的發現:無論主控神經還是思維感知意識,都找不到自己的雙手。大腦對肢體下達的指令僅到身體層面就被阻斷……不,應該僅只是胸口和肩膀,甚至……有可能只是脖子。

  難道我只剩下頭部?

  疑惑伴隨著恐懼逐漸發酵,很寬占據了趙軒的整個思維空間。幾秒鐘後,他感覺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控制著,不由自主向前漂移。

  正前方,是那個死去已久的男孩。

  距離很近,幾乎是面對面。趙軒看到了更多細節。

  這張臉泡腐腫脹,足足超過正常人兩倍。大概是因為這裡的環境和溫度等原因,皮膚表面仍然保持完整,可在這之下,肌肉層早已腐爛,變得如同漿糊一般。

  那條蚰蜒背對著趙軒,對他的存在視若無睹。

  從這條蟲子正上方掠過的時候,趙軒看到了位於蚰蜒後背正中的氣門,以及黑灰色的疣狀凸起。

  一股從未有過的,全新的想法,突然在趙軒腦海中閃現。

  我的名字是維克多.格雷德。

  死寂的世界出現了一束非常微弱,卻足以照亮周邊環境的光。

  這是一個圓柱形的建築。

  四周是堅硬的牆,非常古老的舊時代營造法。層層疊疊的磚塊整齊堆砌,表面沒有塗抹水泥。幾處剝落嚴重的位置,甚至可以看到鏽漬斑駁的外凸鋼筋。

  黑色、灰色,還有骯髒的其它暗色。

  大片陰影遮擋了視線,影影綽綽之間可以看到大塊堆積物。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濃烈無比的糞肥味。

  之前的古怪意識再次出現在腦海深處,感應程度也比之前強烈了許多。


  我的名字是維克多.格雷德!

  趙軒發誓,此前從未聽過這個名字。自己國內和國外的朋友,也沒有與其相似的發音。

  在這種封閉且令人幾欲瘋狂的可怕環境裡,根本察覺不到時間流速。

  一秒鐘,也可能過去了一個小時,甚至更久,趙軒覺得大腦變得不受控制,融入了大量完全陌生的外來信息。就像驚濤駭浪瘋狂衝擊的礁石,被狂暴力量狠狠撕碎了外層鬆散的附著物,內核部分仍然保持著頑強與堅硬,只是被滔天巨浪深深淹沒,永遠無法冒出水面,只能在如墨似漆般的海底固守著專屬於自己的那份堅持。

  我叫維克多。

  格雷德家族的維克多。

  趙軒終於明白了可怕的事實。

  我的確已經死了。

  現在的我,不是以前的趙軒,而是保存著完整的記憶和思維,變成了維克多.格雷德。

  就是之前看到的那具少年屍體。

  沒有想像中的死而復生,而是從一具屍體進入了另一具屍體。

  這就是所謂的靈魂對話,專屬於死者之間的交流?

  思考了很久,趙軒放開專屬於自己的思維控制,轉換為維克多。

  濃烈的腥臭味再次如潮水般灌入鼻腔,直衝大腦。

  長時間保持固定視角很不舒服,趙軒本能地挪動了一下肩膀,視覺和嗅覺瞬間消失。

  他終於明白:在這裡,陌生男孩的意識必須占據主導。

  換句話說,現在,這個世界,只有維克多,沒有趙軒。

  他迫切想要站起來,身份上的轉換無關緊要,畢竟名字只是一個稱謂。

  再次扭動肩膀,腿腳仍然沒有如想像中那樣產生連帶反應。恰恰相反,維克多臉上莫名出現了一種詭異且可怕的墜感。緊接著,他發現自己面部變得很冷。從對面建築縫隙中吹過來的風,溫度驟然下降,氣流夾帶著冰寒直接灌入骨髓。

  沒有鏡子,周圍也找不到光滑金屬之類可供反射的映照物。就這樣保持斜靠在垃圾堆上的姿勢,維克多想了很久,終於明白令人驚恐又殘酷的現實。

  這具身體已經高度腐爛。剛才那一墜,其實是臉上的爛肉大面積滑落,露出顴骨,以及部分下頜骨。

  維克多重新轉換為趙軒。他對這具殘破腐屍產生了強烈厭噁心理,想要另外尋找新的,可供思維附著的屍體。

  這裡似乎是一個地窖,底部蓄滿了污水,潮濕又骯髒。唯一的光源來自頭頂,但因為維克多頭部和身體所處的角度和位置,以及高度腐爛的狀態,趙軒無法做出仰頭觀望之類的動作,也就無法探查更多的信息。

  視線範圍內可以看到大量骸骨。從外觀形態判斷,都是人類。

  他們死亡時間很早,肌肉和皮膚全都蕩然無存。偶爾有幾具骸骨關節位置殘存著韌帶組織,已經變成了介於黑與暗綠之間的腐色。

  維克多是所有屍體當中最新鮮的,也是唯一可供趙軒意識附著的存在。

  那條蚰蜒一直待在原來的位置。它似乎對腐爛的屍液有著濃厚興趣。細長的節肢搖擺,搖晃著觸角,在維克多濕漉漉暴露在空氣中的顴骨表面緩慢爬行。

  一種非常奇特的想法驟然閃現————它是食物,它是我必須得到的食物。

  右眼一直在搖晃。眼眶內部的生理組織雖已腐爛,卻仍有著一定程度的維繫能力。

  趙軒覺得自己的思維控制能力從未像現在這樣強大。他操控著維克多的屍體,眼皮微微睜開,青灰色的皮膚和散亂睫毛之間好不容易出現了一道縫隙,湧出一股渾濁的液體,沿著麵皮順流直下,裹住了蚰蜒。

  腐液粘住蚰蜒細長的節肢,它的黏稠程度堪比熱辣辣驕陽下被烤化的樹脂。可憐的蟲子雖然已經察覺情況不對,可越是掙扎,就有更多的足肢被粘住。大約過了半分鐘,它的觸鬚和身體完全被腐液包裹,掙扎已變得毫無意義。

  更多的黏稠液體從眼眶裡流出,推動著蚰蜒緩緩下滑,在自身重量和可怕的推動力雙重作用下,毫無抗拒之力的蚰蜒很快落入維克多上下兩片殘破嘴唇構建的黑暗縫隙深處。

  趙軒的猜測沒有錯,殘存的身體器官仍在發揮作用,濃烈的胃酸很快分解了蚰蜒。

  它的確是食物。

  只不過,這隻蚰蜒產生的能量未免太多了。


  可以感覺到肺泡正在胸腔內部緩慢生長。就像有人鼓起腮幫用力吹氣球,然後用細線緊密紮起吹口,將顫巍巍的橡膠球體安裝在胸腔內部,取代那些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腐質。

  趙軒仍然保持著與之前沒什麼區別的仰躺姿勢,斜靠在散發出濃烈惡臭的垃圾堆里,一動不動。

  身體正在這股特殊能量的蘊養下修復。一旦改變目前的身體姿勢,將前功盡棄。

  或許,用「生長」這個詞來形容更加貼切。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維克多終於睜開雙眼。

  趙軒決定不再轉換思維主控意識。這裡對他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世界。維克多才是這裡的主人。更重要的是,他的思維核心已被轉化,兩者之間徹底融為一體。

  來自頭頂的光已變得黯淡。很快,周圍景物再次變得漆黑。

  生長中的大腦恢復了部分記憶。

  這裡是「屍人之井」。

  與其說是「井」,不如說是從地面延伸至地下的通道和裂隙。在拉達克城,類似的地方有十幾處。大小不等,沒人說得清具體深度。官方曾派人勘測,卻始終無法觸底。久而久之,這些裂縫成為了平民拋棄各種生活垃圾的場所。

  因為各種緣故導致的受害者屍體,也是垃圾的一種。

  奇怪的是,無論任何一口「屍人之井」,從未出現過被填滿的情況。

  腦子裡出現了更多已經恢復的記憶。

  傑爾森用匕首割斷了我的喉嚨,把我扔了下來。

  他是維蕾娜身邊的近侍。

  至於維蕾娜……她是自己的繼母,也是父親生前娶的第六個女人。

  她霸占了本該屬於我的全部家產。

  維克多神情安詳。殘破身體想要恢復成原來的狀態需要時間。他不能動,也不敢動。從被殺至今,已經過去太久。內臟早已腐爛變成半凝固的漿液,肌肉仿佛處於高溫狀態下的黃油,勉強保持著完整。但只要稍微一動,就如同之前臉上的那塊爛肉,自然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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