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鬼之巫女登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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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今天也照樣要工作/上學。】

  秉持著這樣的理念,文京都立高中迎來了新的一天。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學校周圍明顯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警車、電視台的採訪車還有車窗全黑的麵包車密密麻麻的停在道路的兩側。

  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等待投餵的鴨子,臉上混雜著焦急、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相機的鏡頭在晨光下閃著光,麥克風像是隨時準備出擊的長矛。

  他們來到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採訪鬼之巫女——觀月美玲,想辦法從這位侍奉鬼神的女高中生身上得到有關於茨木童子的情報。

  「還真是壯觀啊。」

  橘井響背著書包,嘴裡叼著一根便利店買的能量棒,就如同一個普通的男高中生,走馬觀花地欣賞著眼前這片由他一手導演的盛況。

  他看著那些記者臉上掩飾不住的興奮,看著那些停在路邊、車窗漆黑得看不見裡面的車,心裡沒什麼波瀾。這些人,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是為他的劇本增添真實感的群眾演員。

  有關於觀月美玲的情報,並非什麼絕密資料。

  只要是有點手段的人,無論是媒體還是政府機構,都能輕易查到她就讀的高中。

  但……她真的會來上學嗎?

  在昨天晚上才剛和茨木童子於新宿放了一把火,製造了一件在普通人看來極其惡劣、造成了至少百人傷亡的血案之後?

  一個正常的女高中生,在經歷了那種場面後,恐怕早就嚇得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了吧。

  就在橘井響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輛通體漆黑、線條流暢、掛著政府牌照的特製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前方不遠處。這車看起來就和周圍那些普通車輛不一樣,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副駕駛的車門迅速打開,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戴著墨鏡的男人快步走下來,動作幹練地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身穿制服的觀月美玲提著書包,從車上從容地走了下來。她的步伐依舊優雅,脊背挺得筆直,仿佛昨天晚上那場腥風血雨對她毫無影響。她看到了不遠處的橘井響,甚至還對著他露出一個公式化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那笑容里,沒有了以往的侷促和猶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陌生的、帶著距離感的從容。

  「你還真的敢來學校啊……」

  橘井響眉頭輕輕一挑,下意識地向周圍掃視了兩眼。

  果不其然,就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見到鬼之巫女現身,那些在校門口蹲守了半天的好事者們立馬騷動起來,潮水般地圍了過來。

  「觀月小姐!請問關於昨晚新宿的大火您有什麼要說的嗎?」

  「茨木童子真的是傳說中的惡鬼嗎?您作為她的巫女,是否和她簽訂了某種契約?」

  「請問您對美願教團有什麼看法?這次的襲擊是否是針對他們的?」

  閃光燈瘋狂地閃爍,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各種問題像是連珠炮一樣砸過來,嘈雜得讓人頭疼。

  但還沒等這群人靠近,一水的黑西裝墨鏡男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像一堵移動的牆,默不作聲地擋在了觀月美玲的周圍,將所有的喧囂和騷擾都隔絕在外。他們一言不發,但身上那股冰冷的氣場足以讓任何想要硬闖的人掂量一下後果。

  「呵呵,橘井同學是在擔心我嗎?」

  觀月美玲的聲音在橘井響耳邊響起,她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邊,被那群黑衣人不動聲色地護在中心。

  「不必如此,這個社會總是對強者充滿了寬容。」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就算我昨天帶著惡鬼殺掉了一些人渣,但只要和某些大人物打打交道,做一些表面功夫,就算是世紀慘案也能當做開玩笑一樣揭過。」

  橘井響的意有所指,觀月美玲當然能明白。

  她知道,在橘井響的眼中,自己或許還是那個需要人擔心的、柔弱的同班同學。但她已經不一樣了。

  她的所作所為,雖然在自己看來完全問心無愧,但在外人看來,終究是殘忍凶暴的。

  網絡上那些人已經開始把她稱為「鬼巫女」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們才不會在意茨木童子所殺的人是不是罪有應得,他們只會下意識地把與鬼同行的少女,當做和惡鬼一類的、不祥的巫婆。


  恐懼、排斥、唾罵……這些她早就預料到了。

  但與之一同到來的,還有敬畏和權力。

  「就算這樣,你也還是很辛苦吧。」橘井響看著她,語氣平淡地說道,「看起來身邊的空氣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他能感覺到,圍繞在觀月美玲身邊的,不再是那種貧窮和窘迫帶來的壓抑感,而是一種混雜著力量、危險和疏離的奇特氣場。她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罩子保護了起來,也同時與整個世界隔離開來。

  觀月美玲故作輕鬆的樣子,橘井響一眼就能看破。

  畢竟昨天一晚上,觀月美玲都在通過令咒和他的「馬甲」【茨木童子】進行斷斷續續的交流。

  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少女的內心經歷了何等劇烈的掙扎和轉變。

  根據對方通過令咒傳遞來的消息,紫峰神社和日本政府的高層已經達成了某種交易。新宿大火造成的破壞和影響,官方層面不會再追究,但作為交換,觀月美玲必須「控制」住茨木童子,不讓這頭喜怒無常的惡鬼再胡亂跑到街上殺人。

  除此之外,日本政府還希望能從觀月美玲這裡,獲得一些關於茨木童子口中說出的情報、甚至是她身上掉落的毛髮、皮屑之類的東西,用於研究。

  相對應的,觀月家在神道領域的地位將會得到恢復,紫峰神社也能獲得大量的資金補助和政策扶持。

  昨晚,在神社那間破舊的會客室里,觀月美玲對著空無一人的神龕,將這些條件一一複述。

  「茨木童子大人,以上就是官府開出的價碼了。」

  「從我個人的角度出發,這是振興神社和家族的好機會。」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緊緊攥著衣角的手,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但如果您不滿意,我會立刻回絕這些條件。一切都以您的意志為準。」

  在通訊的最後,觀月美玲向茨木童子說出了這麼一段話,將最終的決定權交了出去。

  而那個自稱進入了紫峰神社地下靈脈沉睡——實際則是回家睡覺的【茨木童子】,是這樣回應的。

  「這種事情,汝自行決定就好。」

  橘井響扮演的茨木童子,用一種慵懶而又傲慢的語氣,通過精神連結傳達了她的「旨意」。

  「反正在酒吞回歸之前,吾也沒有興趣再去京都取樂。每天吃吃喝喝睡睡覺,倒也不錯。」

  「有官府的供奉也挺好——不過,嘻嘻……千萬不要指望鬼會遵守契約哦。」

  「說不定什麼時候,吾就又想要大開殺戒了。到時候,汝可要準備好更多的祭品才行。」

  茨木童子用很隨意的語氣答應了日本政府提出的條件,但她會不會遵守承諾,又能保持安分多久,都是個未知數。

  觀月美玲也明白這一點。她知道,自己腳下的這條路沒有回頭箭。或許紫峰神社早晚會淪落為真正的惡鬼巢穴,而她觀月家,也會成為京都萬眾唾棄的對象。

  但那又如何呢?

  早就已經……無法回頭了不是嗎。

  「橘井同學說得對,在經歷了一些事情之後,我也成長了很多呢。」

  觀月美玲的思緒從回憶中抽離,她看著眼前的橘井響,臉上露出一個真實的、帶著些許苦澀的微笑。

  「明白了前行所必須要肩負的代價……以及現實世界的殘酷。」

  心中略過許多記憶,觀月美玲知道自己是走在一條不歸之路上。

  可她又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呢?她只不過是在人生的轉折點,被命運的洪流推著,隨波逐流地走到了惡鬼的身邊而已。

  至少……比那些被美願教團逼得家破人亡的可憐蟲要好。

  至少,她現在擁有了保護自己和神社的力量。

  「一下子就說出了很有深度的台詞呢,如果是其他人這麼說話,我一定會覺得對方是中二病。」橘井響撓了撓頭,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回應道。

  「但觀月同學你來說,莫名就很有說服力了。」

  作為和觀月美玲同行的【惡鬼】,橘井響當然理解對方的心路歷程。他知道,這個女孩正在用一層堅硬的外殼,來包裹自己那顆依舊柔軟的內心。

  「謝謝你的安慰,橘井同學。」

  觀月美玲的笑容柔和了一些,似乎橘井響這種輕鬆的態度,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不過我們的交集,恐怕就要到此為止了。」

  「你應該也明白,我們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兩人在黑西裝墨鏡男的護送下,穿過喧鬧的人群,來到了文京都立高中的校門口。

  在進入學校的大門之後,那些煩人的記者和身份不明的人員就不能再跟進來了。

  可觀月美玲並沒有走向他們所在班級的方向,而是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對橘井響說出了類似絕交的話語。

  橘井響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待著她的下文。

  「其實我今天來學校,是為了辦理退學手續。」

  觀月美玲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讓她那身普通的校服看起來也多了幾分不真實感。

  橘井響愣了一下,雖然他大概猜到了這個結果,但親耳聽到時,還是覺得有些突然。

  「畢竟誰也不想和殺人兇手在一個教室上課吧……說不定會被壞心眼的鬼巫婆下詛咒什麼的?」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輕輕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呵……我也只是開玩笑,下咒什麼的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苦澀和釋然。她已經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也接受了這個身份所帶來的一切。她不再是那個需要為學費和生活費發愁的普通高中生觀月美玲,而是侍奉大江山惡鬼的巫女,是世人眼中危險而不祥的存在。

  她和這個充滿了陽光、歡笑和青春煩惱的校園,已經格格不入。

  橘井響沉默地看著她。他知道,觀月美玲說的是事實。就算學校頂著壓力不讓她退學,那些同學和老師,又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她呢?恐懼、排斥、敬而遠之……她會被徹底孤立,成為一個活在人群中的孤島。

  主動離開,對她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這樣啊……」橘井響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一些「別走」或者「事情沒那麼糟」之類的廢話。他知道,那些話毫無意義,只會顯得虛偽。

  觀月美玲似乎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她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真誠了一些。她知道橘井響和其他人不一樣,他總能看透事情的本質。

  「最後就是……多謝你昨天的好意。」

  她對著橘井響,鄭重其事地說道。

  昨天,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是橘井響的出現,給了她一個宣洩的出口,那份甜點禮物也間接促成了她與茨木童子的相遇。

  ……雖然那份「好意」的背後,是橘井響精心布置的棋局,但從觀月美玲的角度出發,這份善意是真實的。

  「報答什麼的,就請等來世吧。」

  少女提著書包,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緩緩地向後退出半步,然後用最標準的禮節,對著橘井響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躬,既是道謝,也是道別。

  道別那個曾經的、平凡的自己。

  道別這段短暫卻又深刻的、與「同類」相伴的校園時光。

  當她再直起身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平靜。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最後看了橘井響一眼,然後轉身,在幾名黑衣人的護送下,朝著教務處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依舊挺拔,步伐堅定,沒有絲毫的留戀。

  橘井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久久沒有動彈。

  「來世嗎……」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我看不必等這麼久……」

  如果沒記錯的話,觀月美玲昨天晚上就訂了一批點心,準備在今天晚上供奉給茨木童子吧?

  有免費的甜品享用,他可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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