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井底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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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底那聲鈴響以後,石廳里的風變了。

  剛才的風是從下往上吹,冷,帶著土腥和血鏽味。現在那股風像忽然有了方向,繞著井口一圈一圈轉,吹得石桌邊的灰都卷了起來。

  老疤劉往後退了半步,聲音發緊:「二河,這是不是你把它吵醒了?」

  我說:「不是我。」

  「那是誰?」

  我看向青布衫。

  他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不是怕。

  是意外。

  這說明井底那聲鈴,不在他的安排里。

  這就有意思了。

  一個局裡最怕的不是敵人厲害,是敵人也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那說明局外還有人,或者說,這地方本身還有一筆誰都沒算清的帳。

  沈青禾低聲說:「鈴不能再響。」

  我問:「再響會怎麼樣?」

  她沒回答。

  青布衫替她答了。

  「再響三聲,井底門開。」

  老疤劉臉都僵了:「門開了會出來啥?」

  青布衫看著井口:「帳。」

  「帳還能出來?」

  「欠帳的人能出來。」

  老疤劉立刻閉嘴。

  這話太陰了。

  石廳里那幾隻石凳被風吹得嗚嗚響,像有人坐在上面喘氣。我低頭看井口,裡面黑得很深,手電光照下去,很快就被吞了,什麼也看不見。

  可我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在等。

  不一定是人。

  也不一定是鬼。

  更像是一筆壓了三十年的舊帳,終於聞見了活人的味。

  我把斷銅鈴攥緊。

  它還在震。

  震得很輕,一下一下,像人的脈搏。

  青布衫看著我,聲音恢復了一點平穩:「二河,把鈴放下去,現在還來得及。」

  我說:「你剛才不回答我。」

  「什麼?」

  「鈴放下去,我還能不能上來。」

  他沉默。

  老疤劉立刻說:「你看,他又不吭聲了。一般這種時候,不吭聲就是默認。二河,這鈴不能放。」

  沈青禾也說:「不能放。井底門一開,誰也不知道出來的是帳,還是人。」

  青布衫看了她一眼:「青禾,你父親當年就是因為怕,才瘋的。」

  沈青禾臉色白了一下。

  「別拿我父親說事。」

  「我只是提醒你。」青布衫說,「三十年前,你父親是帳房。他親手記下陳守山的名字,也親眼看見趙山魁改帳。後來他瘋,不是因為見鬼,是因為他知道帳改錯了。」

  我心裡一沉:「改錯了?」

  青布衫看向我:「你師父把自己的名字寫到陳守山的位置上,以為能替陳守山擋帳。可門帳不是人情帳,不認義氣。它認血。」

  血。

  我想起帳簿上那幾個沒看全的字。

  血……換……帳。

  我問:「所以門帳最後還是找到我爹?」

  「找到了。」青布衫說,「三個月後,陳守山死在陰山路上。但他死前留下了一樣東西。」

  「什麼?」

  「半句口信。」

  我沒說話。

  他繼續道:「他說,鈴不能完整。完整的鈴,會把門裡的人叫回來。」

  沈青禾猛地抬頭。

  這個反應說明,她不知道這半句口信。

  或者她聽過,但不知道完整意思。

  我摸著兜里的斷銅鈴,忽然明白了一點。

  鎮門鈴為什麼是斷的?

  不是墓里摔斷。

  也不是被人搶斷。

  是有人故意弄斷。


  我問:「誰斷的鈴?」

  青布衫看著我:「你師父。」

  井底又傳來一聲鈴響。

  叮。

  第二聲。

  石廳里的風猛地一壓,老疤劉差點站不穩,一屁股坐到石凳邊上。他手忙腳亂爬起來,臉色難看得很。

  「不是說三聲門開嗎?這第二聲了吧?」

  沈青禾說:「走。」

  我看向青布衫。

  他沒有攔。

  這反倒不對。

  如果他真想讓我放鈴,現在應該攔住我們。可他只是站在井對面,看著我,眼神里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像等我自己做選擇。

  我不喜歡被人這麼看。

  師父以前也愛這麼看我。

  像早知道我會走哪條路。

  我說:「你不攔?」

  青布衫說:「我攔不住你。」

  「你不是不能進石室,才把我們逼到逃口?」

  「那是第二任的局。」他說,「不是我的。」

  老疤劉聽得腦袋都大了:「又第一任第二任,我現在一聽任就想辭職。」

  我盯著青布衫:「你到底是哪一任?」

  他笑了笑。

  「我說過,這不重要。」

  「對我很重要。」

  「那你就活到最後,自己認。」

  他說完,忽然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銅錢,輕輕放在井邊。

  銅錢落下的一瞬,井下的風停了一下。

  他低聲說:「陳守山當年留下的,不止半句口信。」

  我看向那枚銅錢。

  銅錢很舊,上面磨得幾乎看不清字。中間方孔邊緣,有一道血色的舊痕,像被什麼東西浸過。

  青布衫說:「你爹死前,把這枚錢交給了一個人。讓那個人以後見到陳二河,就告訴他,別信活著出來的人,也別信死在裡面的人。」

  我皺眉:「那我該信誰?」

  「信路。」

  話音剛落,井底第三聲鈴響了。

  叮。

  這一次,鈴聲很長。

  石廳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井口下方傳來沉重的石門摩擦聲,像有一扇埋了幾十年的門,正在黑暗裡慢慢打開。

  老疤劉怪叫一聲:「走啊!」

  沈青禾抓住我的胳膊:「二河!」

  我沒有再猶豫,伸手拿起井邊那枚銅錢,轉身就走。

  青布衫沒有追。

  他站在井口邊,青色衣擺被風吹起,整個人像要被井下那股黑風吞進去。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走?」

  他看著井下,輕聲說:「我還要等一個人。」

  「誰?」

  他抬頭看我。

  「趙山魁。」

  我心裡一震。

  師父?

  我還想問,沈青禾已經把我往外拖。

  「走!」

  井底石門開啟的聲音越來越大。

  石廳四周的木牌開始晃動,陳守山、趙山魁、沈懷義、羅三春,那些名字在手電光里一閃一閃。老疤劉跑在前面,嘴裡罵得亂七八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凡是井都沒好事!水井淹人,枯井藏屍,這破井還他媽會開門!」

  沒人有空理他。

  我們沿著石廊往回跑。

  剛跑到死人錢那條路附近,前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多。

  不對,不是很多。

  是那種整齊到不像活人的腳步聲。

  沈青禾停住。


  我也停住。

  來路被堵了。

  老疤劉喘得像風箱:「後面井開了,前面又來人。二河,咱是不是又得找逃口?」

  我看向四周。

  這裡不是石室,沒有明顯暗門。牆上只有一排木牌和沒點亮的壁燈。井下的風從後面追來,吹得壁燈里的黑灰飛出來。

  沈青禾忽然看向我手裡的銅錢。

  「你爹讓你信路。」

  我低頭看那枚銅錢。

  銅錢方孔邊緣的血痕,在手電光下像一條細細的紅線。紅線不是亂的,而是繞著方孔缺了一角。

  缺口朝西。

  我拿出老侯給的手繪地圖。

  地圖上的石羊背後,第二層入口旁邊,也有一條極細的線往西繞。

  剛才我們沒注意。

  現在看,那不是路標。

  是逃路。

  我說:「往西。」

  老疤劉一愣:「這裡哪邊是西?」

  沈青禾立刻指向左側石壁:「那邊。」

  我走過去,用銅錢貼著石壁慢慢摸。

  摸到第三盞壁燈下面,銅錢忽然吸了一下。

  不是磁鐵那種吸。

  而是方孔正好卡進壁燈底座的一個凸點裡。

  我輕輕一擰。

  壁燈下面的石板發出一聲輕響,往裡陷了一寸。

  牆上開出一道矮門。

  老疤劉看得眼睛發直:「你爹這錢還帶鑰匙功能?」

  我說:「少廢話,進去。」

  矮門後面是一條低矮石洞,只能彎腰爬。

  老疤劉第一個鑽進去,邊鑽邊說:「這路線越來越不尊重人類尊嚴了。」

  沈青禾第二個。

  我最後進去。

  就在我鑽進矮門的一瞬,身後石廊盡頭出現了一排人影。

  他們走得很慢。

  每個人身上都穿著舊衣,臉上蒙著白紙。

  沒有眼睛。

  沒有嘴。

  像一隊從帳里走出來的死人。

  我心裡一寒,立刻拉下石板。

  矮門合上的一刻,我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知道是青布衫。

  還是井底出來的東西。

  石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老疤劉在前面喘著粗氣:「二河,咱這是去哪?」

  我摸了摸手裡的銅錢。

  那枚錢還在發涼。

  我說:「不知道。」

  「那你還走?」

  「我爹讓我信路。」

  老疤劉沉默了一下。

  「行吧。」

  「反正我現在也沒別的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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