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十年前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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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臉太年輕了。

  年輕得不對。

  我記憶里的小先生,十七歲那年就已經是少年模樣。十年過去,他不該還這麼年輕。

  可那隻手是真的。

  虎口那道疤舊得很,邊緣發白,像早年被利器划過,又長年握東西磨出來的老痕。假疤可以劃,舊疤裝不了這麼自然。

  老疤劉捂著鼻子,聲音發悶:「二河,這人是不是吃了防腐劑?」

  我沒理他。

  沈青禾盯著青布衫,手裡的短刀握得很緊。

  她認識這張臉。

  或者說,她認識這個人不該有的樣子。

  青布衫看著我,微微一笑。

  「怎麼,不認識了?」

  我說:「臉不認識,手認識。」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覺得有趣。

  「你師父以前也這麼說,臉會騙人,手不會。」

  我心裡一沉。

  這話是師父的口吻。

  他不只是知道師父說過什麼,他還知道師父怎麼說。

  我問:「你是第一任小先生?」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第一任,第二任,這些稱呼是帳房為了方便記帳叫出來的。人活著的時候,誰會給自己排號?」

  沈青禾冷聲道:「你不該還活著。」

  青布衫看向她。

  「青禾,你也不該。」

  沈青禾臉色一白。

  這句話很輕,卻像在她舊傷上按了一下。

  我看出來了。

  他知道沈青禾的舊帳,而且不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那種知道。

  我往前走了半步,把沈青禾擋在身後。

  「你在這裡等我?」

  「不是等你。」他說,「是等這隻匣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背包上。

  黑木匣就在裡面。

  我說:「想要?」

  「想。」他很坦白,「但現在不能拿。」

  「為什麼?」

  「因為它還沒把你帶到地方。」

  老疤劉小聲罵:「這話說得真欠揍。」

  青布衫聽見了,卻沒生氣,反而看了老疤劉一眼。

  「你不是帳里的人,怎麼也跟下來了?」

  老疤劉立刻挺了挺腰:「朋友義氣。」

  我說:「他說謊。」

  老疤劉瞪我:「二河,你拆我台拆得太快了。」

  青布衫笑了笑:「惜命的人能走到這裡,不容易。」

  這話聽起來像夸。

  但在這種地方,沒人會真誇人。

  我問:「這裡是哪?」

  「逃口盡頭。」

  「通哪?」

  「三十年前,你爹走過的路。」

  我心口一緊。

  又是我爹。

  這一路上,他們不斷把我往我爹那筆帳上引。你們可能會覺得,聽到這裡我該急,該撲上去問。可真到了這種時候,急反而沒用。

  因為對方知道你急什麼。

  他手裡攥著你的急,就等於攥著你的脖子。

  我說:「那你帶路。」

  青布衫搖頭:「路不是我帶,是你自己認。」

  他說完,轉身往石廊深處走。

  沈青禾低聲道:「不能跟。」

  我看著青布衫的背影。

  「他既然露面,就不是為了讓我們站在這兒。」

  「也可能是帶你進死路。」

  「我們現在還在活路上嗎?」

  沈青禾沒話了。

  老疤劉捂著鼻子,小聲說:「我發表一下個人意見,咱現在確實不像在活路上。」


  我跟上青布衫。

  石廊很長。

  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但都沒點。燈盞是黑陶的,樣子和活燈有點像,只是更小。地上沒有灰,說明這裡最近有人走過,而且不止一次。

  沈青禾跟在我後面,老疤劉走最後。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生怕黑煙追上來。

  走了沒多久,前面出現一道石門。

  石門半開著。

  門後不是墓室,而是一條更寬的地下道。地下道兩側有很多石龕,每個石龕里都放著一隻小木牌。木牌上有字,有的清楚,有的已經爛了。

  我用手電掃過去。

  陳守山。

  沈懷義。

  羅三春。

  趙山魁。

  我的腳步停住。

  沈懷義應該是沈青禾的父親。

  羅三春,我不認識,但聽姓氏,多半和羅九爺那邊有關。

  趙山魁,是師父。

  這些名字,不是墓主人。

  是進過這裡的人。

  青布衫停在前面,淡淡道:「三十年前,進陰山的人,都在這裡留過牌。」

  我走到寫著陳守山的木牌前。

  木牌很舊,邊緣裂開。陳守山三個字是刀刻的,刻得不深,但很穩。

  我伸手想碰,沈青禾忽然攔住。

  「別碰。」

  青布衫笑了:「青禾還是謹慎。」

  沈青禾盯著他:「這裡的牌,碰了會怎麼樣?」

  「看碰誰的。」青布衫說,「碰活人的牌,活人知道;碰死人的牌,死人知道。」

  老疤劉臉都木了:「有沒有一種牌,碰了誰都不知道?」

  「有。」青布衫說,「你的。」

  老疤劉一愣:「我還有牌?」

  青布衫沒答。

  老疤劉立刻往我旁邊靠:「二河,他嚇我。」

  我沒理他們,盯著我爹的木牌。

  三十年前,我爹來過這裡。

  不是傳聞。

  不是別人嘴裡的山貨路。

  他的名字就刻在這裡。

  我問青布衫:「我爹當年為什麼引路?」

  「為了錢。」

  這個答案很普通。

  普通到讓人難受。

  「你爹不是江湖人。」青布衫說,「他只是缺錢。那時候你娘剛懷上你,你家裡欠債,他接了一趟不該接的活。」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

  我娘懷著我。

  所以三十年前那趟陰山路,不只是我爹的帳。

  從那時候起,我就已經在帳里了。

  沈青禾低聲說:「別聽他全說。」

  青布衫看向她:「我說錯了嗎?」

  沈青禾沒答。

  他繼續往前走。

  地下道盡頭,是一間很大的石廳。

  石廳中間有一口井。

  不是水井。

  井口用青石砌成,裡面黑洞洞的,往下看不到底。井邊擺著五隻石凳,其中三隻已經裂了。石廳頂上有一道天然石縫,冷風從裡面漏下來,吹得井口發出很輕的嗚聲。

  那聲音像人哭。

  老疤劉聽得臉色發青:「這地方不會真通地府吧?」

  青布衫說:「通帳底。」

  「那也不是什麼好地方。」

  我走到井邊,沒有往下探太深。

  下面有風。

  風從井底往上來,帶著血鏽味和土腥味。

  青布衫站在井對面,說:「三十年前,他們就是在這裡開帳。」

  「他們是誰?」


  「你師父,羅九爺,沈懷義,羅三春,還有第一任小先生的父親。」

  「我爹呢?」

  「他在井下。」

  我猛地抬頭。

  青布衫看著我,眼神平靜。

  「你爹負責引路,引到這裡以後,按規矩就該出去。可井下的門打不開,需要一個活人下去試路。」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重了起來。

  沈青禾低聲叫我:「二河。」

  我沒有回頭。

  青布衫繼續道:「他們讓你爹下去了。」

  「誰讓的?」

  「所有人。」

  這三個字,比「羅九爺」或者「師父」更狠。

  所有人。

  我問:「包括我師父?」

  青布衫看著我,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已經夠了。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燒起來,可越燒,我反而越冷。

  原來這就是他們不肯說的原因。

  不是因為複雜。

  是因為髒。

  師父救過我,教過我,帶我入行。可三十年前,我爹可能就是被他們這些人推下去試路的。

  老疤劉在旁邊聲音發抖:「這也太不是人了吧?」

  青布衫輕輕道:「江湖上很多帳,都是這麼開始的。一個外人,一條路,一筆錢。出了事,最先沒的,永遠是最沒根的那個。」

  我盯著他:「我爹死在井下?」

  「沒有。」

  我一怔。

  青布衫說:「他活著上來了。」

  這個轉折,讓我一時沒接住。

  「但他帶上來一樣東西。」

  「什麼?」

  青布衫看向我的背包。

  「鎮門鈴。」

  我手指一緊。

  「那時候的鎮門鈴是完整的。」他說,「你爹把鈴從井下帶上來,井底的門就開了。可門開以後,所有人都發現一件事。」

  「什麼事?」

  青布衫一字一句道:

  「開門的人,必須留下。」

  石廳里很靜。

  靜到我能聽見老疤劉咽口水的聲音。

  青布衫說:「你爹本來只是引路人,卻成了開門人。他不留下,所有人都出不去。」

  沈青禾閉上了眼。

  我看向她。

  「你知道?」

  她聲音很低:「我父親瘋之前,說過幾句。我那時候小,聽不懂。」

  「那我師父呢?」

  青布衫笑了笑。

  「你師父那時候做了一件事。」

  「什麼?」

  「他把自己的名字,寫到了你爹的位置上。」

  我愣住。

  青布衫看著我:「所以你爹沒死在井下。他活著出了娘娘墳,但也只活了三個月。」

  我腦子亂了一瞬。

  師父替我爹留名?

  那為什麼我爹還是死了?

  青布衫像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師父救了他一次,但救不了第二次。陳守山把鎮門鈴帶出井底,身上已經背了門帳。三個月後,他死在陰山路上。屍骨不全,是因為帳還沒收乾淨。」

  老疤劉忍不住說:「你們這帳也太邪了,能不能走正規財務?」

  沒人笑。

  我看著井口。

  風從下面往上吹。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師父後來會收我為徒。

  不是單純可憐。

  也不全是利用。

  他欠我爹一筆帳。

  這筆帳從三十年前開始,繞到十年前,又繞到現在,終於落到我手裡。


  我問:「那十年前該死的是我,又是什麼意思?」

  青布衫的眼神終於變了。

  「因為你是陳守山的兒子。」

  他說:「門帳收不到陳守山,就會往下找。」

  「找到我?」

  「對。」

  「所以師父讓我坐牢,是為了躲帳?」

  「牢是陽間最硬的門。」青布衫說,「你在裡面十年,陰山的帳進不去。你師父用自己的死,換你十年活路。」

  我站在井邊,很久沒說話。

  這話太像真相。

  也太像一把刀。

  如果是真的,我恨了十年的人,可能一直在替我擋帳。

  可如果是假的,它也足夠把我心攪亂。

  這就是小先生最厲害的地方。

  他說的話不全假。

  越不全假,越能殺人。

  我問:「你告訴我這些,想要什麼?」

  青布衫看著井口。

  「我要你把斷銅鈴放回井裡。」

  沈青禾猛地睜眼:「不行!」

  青布衫沒有看她。

  他只看著我。

  「二河,鈴回井,帳歸門。你爹的帳,你師父的帳,你十年的帳,都能清。」

  我低頭摸了摸兜里的斷銅鈴。

  鈴身冰涼。

  井下的風吹上來,銅鈴竟然輕輕震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等它。

  老疤劉聲音發虛:「二河,我覺得他說得太順了。太順的一般都是坑。」

  我看了他一眼。

  這次,他說對了。

  我抬頭看向青布衫。

  「鈴放下去,我還能上來嗎?」

  青布衫笑了笑。

  沒有回答。

  我也笑了。

  「那就是上不來了。」

  青布衫嘆了口氣:「你師父當年比你痛快。」

  「所以他死了。」

  這句話出口,石廳里的風忽然變冷。

  青布衫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我握住斷銅鈴,沒有往井裡放。

  「我爹的帳,我會查。」

  「師父的帳,我也會查。」

  「但你想讓我替你們把帳清乾淨,沒門。」

  井下忽然傳來一聲銅鈴響。

  叮。

  很深。

  很遠。

  像有一隻完整的鈴,在黑暗最底下,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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