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碰帳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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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盯著那枚小銅鈴,手指一寸寸收緊。

  小先生這句話,確實打中了我。

  我爹怎麼死的。

  這事壓在我心裡很多年,只是以前我沒把它當成帳。我娘活著的時候,不愛提我爹。每次我問,她不是岔開話,就是坐在炕沿上發呆。

  後來我大了,也就不問了。

  窮人家的孩子,有時候不是懂事,是知道問了也沒用。

  可現在,有人把我爹的死因壓在一枚帳鈴底下,擺在我面前。

  你們說,這種時候誰能不想伸手?

  老疤劉在旁邊急得直冒汗:「二河,別碰啊。這東西一看就不是正經鈴。正經鈴哪有放帳本上的?」

  沈青禾也盯著我:「他在逼你開帳。」

  我沒說話。

  門外的小先生輕輕笑了:「青禾姐,你越攔,他越想看。」

  這話沒錯。

  人心就是這樣。

  你越說不能碰,越像下面真壓著什麼要命的真相。

  可我忽然想起師父以前罵過我的一句話。

  那年我十七歲,剛跟他沒多久。有一次在南街看貨,我看中一枚銅錢,賣貨的說是開門貨,便宜賣我。師父在旁邊沒攔我,只等我把錢掏出來,才問我:「二河,你知道魚為什麼咬鉤嗎?」

  我說:「餓。」

  師父說:「錯,是它只看見餌,沒看見線。」

  那天我還是買了。

  結果銅錢是假的。

  師父讓我揣著那枚假銅錢跑了半個月腿,說什麼時候看見便宜東西心裡先涼一下,什麼時候再回來吃飯。

  現在這枚帳鈴,就是餌。

  下面壓著我爹的死因,就是餌上的肉。

  我抬起頭,看向門口。

  「我不碰。」

  門外安靜了一下。

  小先生似乎沒想到我真能忍住。

  老疤劉長出一口氣:「好,好,不碰好。不碰起碼還能活著好奇。」

  沈青禾沒有鬆氣。

  她比老疤劉清楚,事情沒這麼簡單。

  我看著帳簿。

  銅鈴壓在那一頁的右下角,只壓住了半行字。要想看完整,確實得挪鈴。可我不一定非得挪它。

  我從包里拿出黑木匣,放在石桌邊上。

  沈青禾臉色一變:「你幹什麼?」

  「試試。」

  「二河。」

  「放心,不開。」

  我把黑木匣慢慢推近帳簿。

  門外的小先生聲音冷了些:「你想用匣子?」

  我沒理他。

  黑木匣靠到帳鈴三寸左右的時候,帳鈴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沒有響。

  只是震。

  像一隻被人按住喉嚨的蟲子。

  老疤劉嚇得往後退:「它動了!」

  我沒有停。

  黑木匣繼續往前。

  帳鈴震得更厲害,卻始終沒有發聲。那一刻我明白了,黑木匣和帳鈴之間確實有牽連。師父把黑木匣寄給我,不只是讓我打開帳,也是讓我壓帳。

  我用黑木匣壓住帳簿另一角。

  帳頁被壓得微微翹起。

  鈴沒有動。

  但下面那半行字,露出了一點。

  我彎下腰,看清了第一個字。

  守。

  陳守山的守。

  我心口一緊。

  老疤劉趴在旁邊,脖子伸得老長:「看見啥了?」

  「別出聲。」

  我把手電光壓低,貼著紙縫照。

  帳頁被鈴壓著,只露出很窄一條。字斷斷續續,看不全,但能辨出幾個。

  陳守山。

  引路。

  未歸。

  門外的小先生忽然開口:「你這樣看不全。」

  我說:「看不全,總比被你牽著開帳強。」

  他笑了一聲,但笑意里已經沒剛才那麼穩。

  我繼續看。

  後面還有幾個字,被鈴壓住了一半。

  血……

  換……

  帳。

  血換帳?

  還是血帳?

  我看不全。

  沈青禾忽然低聲說:「夠了。」

  我抬頭看她。

  她臉色白得厲害,像那幾個字把她也拖回了某個舊夜裡。

  「你知道這筆帳?」我問。

  她嘴唇動了動。

  門外的小先生冷冷道:「青禾姐,你最好想清楚。你再說一句,自己也入死帳。」

  沈青禾握緊短刀,聲音卻很穩:「我早就入了。」

  然後她看向我。

  「二河,你爹當年不是盜墓的。他是引路人。」

  我沒說話。

  我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抖。

  沈青禾繼續說:「陰山北邊很多老路,外地人不認,本地人也不敢走。你爹年輕時候跑山貨,認得路。三十年前,有人請他帶路進柳樹窪後山。」

  「三十年前?」

  「對。」她說,「不是十年前。你爹那筆帳,比娘娘墳事件早二十年。」

  我腦子裡像被人敲了一下。

  三十年前。

  那時候還沒有我。

  我爹的死,居然比師父帶我入行早得多。

  小先生在門外輕聲道:「青禾姐,你說得太多了。」

  沈青禾沒有停。

  「那次進山的人里,有你師父,有羅九爺,也有第一任小先生的上一輩。你爹只是帶路,按規矩,他不該進墓。可後來出了事,他被拖進去了。」

  「怎麼死的?」我問。

  沈青禾沉默了。

  我盯著她:「我問你,他怎麼死的?」

  她眼裡有一點痛色。

  「我不知道全貌。」她說,「我只知道,你爹沒有死在路上。他死在娘娘墳外門附近。後來你師父把他的屍骨帶出來一部分,送回了你家。」

  我想起我娘說的。

  你爹是跑山貨死的。

  屍體沒找全。

  原來不是沒找全。

  是有人只送回來一部分。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頂上來,又被我硬壓下去。

  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

  我看向帳簿下露出來的那幾個字。

  陳守山,引路,未歸。

  血……換……帳。

  我問沈青禾:「血換帳是什麼意思?」

  她搖頭:「我不知道。」

  門外小先生笑了。

  「她知道,只是不敢說。」

  我沒有被他牽走,而是問:「那你說。」

  「你拿起帳鈴,我就說。」

  「你只會這一句?」

  門外安靜了一瞬。

  老疤劉在旁邊小聲說:「他好像被你噎住了。」

  小先生聲音冷下來:「陳二河,你以為不碰帳鈴,就能離開第二層?」

  我說:「不一定能。」

  「那你還拖什麼?」

  「等你急。」

  這一次,門外徹底沒聲了。

  我說得沒錯。

  從我拒絕碰帳鈴開始,急的人就不是我了。

  他想讓我開帳。


  他需要我碰鈴。

  如果他自己能碰,就不會站在門外廢話這麼久。

  沈青禾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低聲說:「他不能進來。」

  我看向石室門口。

  小先生一直站在外面說話,從沒踏進石室半步。

  不是不想。

  是不能。

  老疤劉也反應過來,膽子稍微大了點:「你進不來啊?早說啊,嚇我半天。」

  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我進不來,不代表別人進不來。」

  話音剛落,石道深處傳來銅錢碰撞的聲音。

  叮叮噹噹。

  我們進來時鑽過的那串死人錢,正在響。

  不是風吹。

  是有人在撥。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沈青禾臉色變了:「有人過來了。」

  我把黑木匣收起,帳頁重新落下,帳鈴仍舊壓在那裡,沒有響。

  老疤劉急道:「走哪?」

  石室只有一進一出。

  門口是小先生。

  來路有人。

  帳鈴不能碰。

  帳簿不能帶。

  我看向石桌後方。

  那裡牆壁上有一道很淺的黑縫,像石頭自然裂開的紋路。剛才進來時我沒注意,現在黑木匣一離開桌面,那條縫裡竟透出一點冷風。

  師父說過,看風。

  我走過去,把手貼在裂縫上。

  有風。

  牆後有路。

  老疤劉眼睛一亮:「暗門?」

  「也可能是死縫。」

  「你就不能說點讓我安心的?」

  沈青禾走過來,只看了一眼,低聲說:「這是帳房逃口。」

  「能開嗎?」

  她伸手在裂縫旁摸了摸,摸到一處凹槽。

  「能。」她說,「但得用東西頂。」

  「什麼東西?」

  她看向我手裡的斷銅鈴。

  我明白了。

  黑木匣壓帳。

  斷銅鈴開口。

  師父把東西寄給我,果然不是只讓我看帳。

  我把斷銅鈴嵌進凹槽。

  石壁里傳來一陣沉悶的響聲。

  與此同時,門外的小先生聲音終於變了。

  「陳二河。」

  「你敢走逃口,就再也看不全你爹的死因。」

  我握住斷銅鈴,沒有回頭。

  「那就留著。」

  「這筆帳,我慢慢跟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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