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二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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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邊石門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人。

  也不是兩個人。

  那聲音雜,亂,像一群人踩著碎石往外走。可奇怪的是,沒有人說話,也沒有喘息。只有腳步,一下接一下,從黑暗裡往外壓。

  老疤劉剛跨過紅繩,聽見那動靜,臉色一下變了。

  「二河,那邊出來啥了?」

  我說:「別看。」

  「我已經看了。」

  「那就別再看。」

  沈青禾低聲道:「往裡走,快。」

  我們沒有停。

  左邊石門後面是一條斜向下的石道,比娘娘墳外層墓道窄得多。石壁粗糙,像是後來鑿出來的,不是正經墓道。頭頂很低,老疤劉走兩步就撞一下。

  他捂著腦袋罵:「這第二層是給矮子修的?」

  沈青禾說:「這是暗道,不是給人走的。」

  「那給誰走?」

  「給帳走。」

  老疤劉愣了一下:「帳還有腿?」

  我說:「別問了,你問得我也想回頭。」

  他立刻閉嘴。

  身後右邊石門裡的腳步聲沒有追進來。

  但也沒有遠去。

  像一群人停在門外,隔著那根紅繩看著我們。那種感覺很不好。你明知道後面有東西,卻不能回頭確認。因為一回頭,心裡那點穩勁就會散。

  石道往下走了十幾米,前面出現一道轉角。

  轉角處掛著一串銅錢。

  銅錢用紅線穿著,吊在石壁縫裡,風一吹,輕輕碰在一起,發出很細的響。

  沈青禾停住:「別碰。」

  老疤劉立刻把手背到身後:「我現在連自己都不碰。」

  我用手電貼著銅錢照了一下。

  銅錢不全是一個年代,有舊有新,甚至夾著幾枚假錢。每一枚銅錢上都刻著一個小小的字。

  山。

  羅。

  禾。

  先。

  還有一個河。

  我眼神一冷。

  這串銅錢像一份名單。

  山,是師父。

  羅,是羅九爺。

  禾,是沈青禾。

  先,應該是小先生。

  河,是我。

  老疤劉湊過來:「怎麼還有你的?」

  「我也入帳了。」

  「那我呢?」

  我看了半天,沒看見疤,也沒看見劉。

  「暫時沒有。」

  老疤劉居然鬆了口氣:「沒有挺好。第一次覺得沒名沒姓這麼舒服。」

  沈青禾盯著那枚刻著「禾」的銅錢,臉色不好。

  我問:「這東西你見過嗎?」

  「沒有。」她說,「但我知道這是什麼。」

  「什麼?」

  「死人錢。」

  老疤劉臉又白了:「銅錢不都給死人用嗎?」

  沈青禾搖頭:「這不是燒給死人的,是替活人占位的。名字掛在這裡,說明第二層里有他的帳。」

  我看著那枚「河」。

  也就是說,這地方早就給我留了位置。

  我伸手想把銅錢撥開,沈青禾攔住我。

  「不能撥。」

  「那怎麼過?」

  「低頭。」

  她先彎腰,從銅錢下面鑽過去。

  我跟著鑽。

  銅錢貼著我後頸晃了一下,冰涼,像有人拿指甲輕輕刮過。我沒有回頭。老疤劉最後一個過,他彎腰彎得很誇張,差點趴地上。

  過了銅錢串,石道變寬。

  前面出現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牆上沒有壁畫,也沒有棺槨,只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沒點。油燈旁邊放著一本帳簿。

  黑皮。

  和齊掌柜手裡的帳簿很像。

  老疤劉剛要說話,我抬手讓他閉嘴。

  這地方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墓。

  更像有人剛離開一間帳房,只是把燈吹滅了。

  我走到石桌前,沒有立刻碰帳簿。

  先看桌面。

  桌上有灰。

  灰面上有手印。

  一個。

  手印很新,五指細長,虎口位置有一道淺淺的缺口。

  小先生的手。

  或者有人故意留下的小先生的手。

  沈青禾也看見了,低聲說:「他來過。」

  我問:「第一任還是第二任?」

  「看不出來。」

  我翻開帳簿。

  第一頁空白。

  第二頁也空白。

  一直翻到第四頁,才出現字。

  字不是師父的,也不是沈青禾的,更不是齊掌柜那種端正帳房字。寫字的人筆畫很輕,像怕用力會把紙劃破。

  上面寫著:

  娘娘墳,第二層,活帳五人。

  山魁。

  羅九。

  青禾。

  小先生。

  陳二河。

  五個名字。

  老疤劉站在我旁邊,小聲問:「這是不是剛才銅錢上那幾個?」

  我點頭。

  「那山魁是你師父?」

  「嗯。」

  「羅九就是羅九爺?」

  「嗯。」

  「青禾姐也在。」

  沈青禾沒有說話。

  她盯著自己的名字,臉色蒼白。

  我繼續往下看。

  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行小字。

  山魁後面寫著:欠門一命。

  羅九後面寫著:吞貨一份。

  青禾後面寫著:改帳一次。

  小先生後面寫著:收貨一份。

  陳二河後面寫著:

  替死十年。

  我盯著那四個字,半天沒動。

  替死十年。

  不是替罪。

  是替死。

  這意思差太多了。

  替罪,是我替別人坐牢。

  替死,是我本該死,或者有人用我的十年牢,替我擋了一次死帳。

  老疤劉也看出來不對,小聲說:「二河,這上面說你坐牢是保命?」

  我沒回答。

  我想起羅九爺說的:坐牢也是活路。

  想起沈青禾錄音里說的:如果她說真話,我活不到審訊那天。

  想起師父死前一晚說:二河,你先走。

  所有話像幾根繩子,忽然綁到了一起。

  可繩子另一頭還在黑里。

  我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只寫了一句話:

  十年期滿,死帳重開。

  紙下壓著一枚小銅鈴。

  不是斷的。

  是完整的。

  老疤劉剛想伸手,我一把拍開。

  「別碰!」

  他嚇得縮手:「我沒想碰,我就是想看看。」

  「看也離遠點。」

  那枚銅鈴很小,比我手裡的斷銅鈴小一圈,花紋卻一模一樣。它擺在帳簿里,像一顆等著被人按下去的釘子。


  沈青禾聲音發緊:「這不是鎮門鈴。」

  「是什麼?」

  「帳鈴。」

  她說:「帳房收帳,先搖鈴。鈴響,帳開。這個東西不能響。」

  話音剛落,石室外面忽然響起腳步聲。

  很輕。

  一步。

  一步。

  有人從我們來時的石道走下來。

  老疤劉臉色慘白:「右邊那些東西進來了?」

  我搖頭。

  腳步只有一個。

  不是一群。

  沈青禾握緊短刀。

  我把帳簿合上,但沒動那枚帳鈴。

  腳步停在石室門外。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師弟,你終於看到帳了。」

  是小先生。

  我盯著門口:「第一任,還是第二任?」

  門外的人笑了。

  「這個問題不重要。」

  「重要。」

  「為什麼?」

  我說:「第一任欠我一筆舊帳,第二任欠我一條新命。我得分清先找誰算。」

  門外安靜了一下。

  然後那人輕輕鼓了兩下掌。

  「師父果然沒看錯你。」

  「他看錯了。」我說,「他要是真沒看錯,就不會讓我替他坐十年牢。」

  小先生聲音帶笑:「你還以為那十年牢,是替他坐的?」

  我沒說話。

  他繼續道:

  「二河,你那十年牢,是替你自己坐的。」

  「因為十年前該死在娘娘墳第二層的人,不是師父。」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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