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羊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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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紙壓在香下,紙角被火星燎黑了一點。

  二河,別信走暗路的人。

  老疤劉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一下變了。

  「走暗路的人,不就是青禾姐?」

  我沒說話。

  山風從羊腸道上刮過去,吹得那炷香一明一暗。再往下看,坡底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沈青禾剛從下面繞過去,現在這張紙就出現在我們前面。

  時間卡得太准。

  准到不像提醒,更像挑撥。

  老疤劉壓低聲音:「二河,這紙誰放的?」

  「剛放不久。」

  「會不會是小滿哥?」

  「不像。」

  關小滿的字急,筆畫有點飄。這張紙上的字穩,收尾重,像故意壓著寫。

  我把紙折起來收進兜里,沒有扔。

  老疤劉問:「你信不信?」

  「現在誰都不能全信。」

  「包括青禾姐?」

  「包括我自己。」

  老疤劉聽完更難受:「你別這麼說。你要連自己都不信,我還能信誰?我總不能信我這雙腿吧?它倆現在抖得跟篩糠一樣。」

  我看了他一眼。

  他確實在抖。

  羊腸道很窄,左邊是山壁,右邊是黑溝。夜裡走這種路,腿不軟的人不多。老疤劉還能嘴貧,已經算不錯了。

  我說:「別看溝,看我的腳。」

  「我看你腳也害怕。」

  「那閉眼?」

  「那更快。」

  我懶得跟他廢話,繼續往前走。

  羊腸道越往上越窄,有幾段石頭被風化得厲害,腳一踩就掉渣。每走一步,都得先試。下面黑溝里偶爾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過了很久才聽見迴響。

  老疤劉跟在後面,嘴裡念念有詞。

  我問:「念什麼?」

  「我在背以前監區的規章制度,轉移注意力。」

  「有用嗎?」

  「沒用。」他說,「但比想自己摔下去強。」

  走了大概一刻鐘,前面出現一個轉彎。

  轉彎處有半截殘牆,像是舊石灰窯留下的擋風牆。牆後空間稍微寬一點,可以容兩個人站。我們剛拐過去,老疤劉忽然一把抓住我衣服。

  「二河。」

  「怎麼了?」

  他指著殘牆後面。

  那裡放著一隻鞋。

  黑布鞋。

  鞋面上沾著白灰,鞋尖朝著山下,像有人脫在這裡以後,就再也沒回來。

  我蹲下看。

  鞋不大,男鞋,舊得厲害。鞋底磨偏,右腳外側磨得更重。

  我心裡一動。

  「右腳有點跛。」

  老疤劉立刻反應過來:「順發旅社那個灰衣服?」

  老闆娘說過,昨晚順發二樓那個灰衣服走路輕,右腳像有點跛。

  這裡出現一隻右腳磨偏的鞋。

  不是巧合。

  我拿手電壓低,在鞋邊照了一圈。

  鞋裡空的。

  沒有血,也沒有紙。鞋底卻被人用刀劃了一道小口,像是故意留給人看的。

  老疤劉問:「啥意思?」

  「有人換鞋。」

  「換鞋幹啥?」

  「腳印。」

  他明白了一點:「怕人認出來?」

  「或者讓人認錯。」

  在山路、墓道這種地方,腳印比臉更誠實。可如果一個人提前換鞋,就能把腳印做成另一個人的。順發那個灰衣服、娘娘墳里的腳印、現在羊腸道上的布鞋,可能都是同一個局的一部分。

  我繼續往前照。

  殘牆後面的灰地上,果然有兩種腳印。


  一種是布鞋印,右腳外撇。

  另一種是膠鞋印,腳步很輕,往坡下去了。

  坡下是沈青禾走的暗路。

  老疤劉聲音發緊:「有人跟青禾姐?」

  我說:「也可能是青禾姐跟著別人。」

  「你這話我不愛聽。」

  「我也不愛想。」

  可現在不能不想。

  小先生留下的紙說,別信走暗路的人。緊接著,我們發現有人從明路換鞋後去了暗路。這個人是去跟沈青禾,還是沈青禾和他本來一夥?

  我沒有答案。

  我把那隻布鞋放回原位。

  老疤劉問:「不拿?」

  「不拿。留鞋的人就是想讓我們拿。」

  「拿了會咋?」

  「不知道。」

  「那不拿挺好。」

  我們繼續走。

  轉過殘牆以後,路開始往下繞。風小了一點,空氣里的冷腥味卻重了。遠處山坡後面隱約能看見亂石坡的影子,也能看見一截殘石羊。

  石羊背後快到了。

  我正要加快腳步,前面忽然傳來一聲低哼。

  像有人疼得忍不住,從嗓子裡擠出來。

  我立刻停住。

  老疤劉撞到我背上,差點叫出來。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聲音從前面轉角後傳來。

  很近。

  我貼著山壁往前挪了兩步,探頭看去。

  轉角後有一個人倒在地上。

  灰衣服。

  帽子掉在一邊,看不清臉。他右腳上只穿著一隻襪子,另一隻腳穿著鞋。腰側有血,血滲進灰布里,顏色發黑。

  老疤劉在我身後瞪大眼。

  我鬆開他的嘴。

  他壓低聲音:「順發那個?」

  我沒答。

  那人似乎聽見動靜,抬了一下頭。

  他的臉上戴著半張白紙面具。

  面具歪了,露出下巴。

  我看不清完整面容,但看見他嘴角有一顆很小的痣。

  他看到我,聲音很輕:「二河……」

  我沒有靠近。

  「你是誰?」

  他喘了一下:「別走……石羊背後……」

  「誰傷的你?」

  他沒回答,只用沾血的手往前指。

  「青禾……不能信……」

  老疤劉臉色變了。

  「又是青禾姐?」

  我盯著灰衣人。

  他的話未必是假。

  但他出現的位置、留下的鞋、臉上的白紙面具,都太像一個提前擺好的戲。

  我問:「你認識我師父?」

  灰衣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牽動傷口,他疼得抖了一下。

  「山魁……欠我們……」

  我們?

  我剛要追問,坡下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

  一聲。

  很尖。

  是沈青禾。

  我們之前約好的暗號:一聲停,二聲走,三聲退。

  她讓我們停。

  我看向坡下。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地上的灰衣人卻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褲腳。

  力氣不大,但很急。

  「別停。」

  「她在騙你。」

  老疤劉小聲問:「二河,聽誰的?」

  我看著灰衣人的手。

  他的虎口處,有一道疤。


  很細。

  像被尖東西划過。

  我心裡猛地一沉。

  這隻手,和照片上的那隻手,很像。

  但不完全一樣。

  疤的位置差了一點。

  這人不是第一任小先生。

  他在冒。

  或者,他是另一個「小先生」。

  坡下又傳來一聲哨響。

  第二聲。

  按約定,二聲是走。

  可第一聲是停,第二聲又變成走。

  沈青禾不會這麼亂。

  除非她那邊也出事了。

  灰衣人抓著我褲腳,聲音越來越低:

  「二河,石羊背後,有兩道門。」

  「走沒香的那道。」

  說完,他手一松,頭垂了下去。

  老疤劉嚇得往後一縮:「死了?」

  我蹲下試了一下他的鼻息。

  還有氣。

  但很弱。

  我從他臉上揭下那半張白紙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張陌生男人的臉。

  三十來歲,面色發青。

  我不認識。

  老疤劉看著他的虎口:「那疤……」

  「假的。」我說。

  「疤還能假?」

  「新劃的。」

  疤口邊緣還紅,不是舊傷。

  有人故意在他手上劃了一道疤,讓他像小先生。

  我站起身,看向石羊方向。

  「走。」

  老疤劉急了:「聽他的?」

  「聽一半。」

  「哪一半?」

  「石羊背後有兩道門。」

  「那沒香的呢?」

  我看著前方黑暗,低聲說:

  「等看見再說。」

  我們繞過灰衣人,繼續往前。

  沒走幾步,前方山壁後面出現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半截殘石羊趴在亂石中。

  石羊沒頭,背上裂著一道縫。

  而石羊後面,真的有兩道低矮的石門。

  左邊門口,插著三炷香。

  右邊門口,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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