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活燈和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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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話落下來以後,墓道里冷得像進了冬天。

  你回來得太晚了。

  我站在岔道口,手電光壓在腳邊,半天沒動。

  關小滿也沒動。

  他雖然不認識我師父,可一個死人的聲音在墓里喊話,誰聽了都不會舒服。更何況這個聲音還說得像活人一樣,帶著怨氣,也帶著一點熟人的口吻。

  我咬了咬舌尖。

  疼。

  疼就說明我還清醒。

  師父以前說過,人在下面最怕的不是看見東西,是信了東西。你信它是人,它就能牽著你走;你信它是鬼,它也能嚇得你亂跑。最穩的法子,是先當它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就不用答,也不用怕。

  我低聲說:「走右邊。」

  關小滿看了我一眼:「紙上讓你走右邊,你還走?」

  「左邊堵了。」

  「能不能清?」

  我用手電掃了一下左邊墓道。

  塌石壓得很死,外層還有新土。不是不能清,是清不了。憑我們兩個,花一晚上也未必弄開。更要命的是,在這種地方動土,聲音會傳很遠。

  留紙的人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不是給我選擇,是讓我明白自己沒得選。

  我跨進右邊墓道。

  關小滿跟上來,刀還握在手裡。

  右邊這條陪道比左邊窄,石壁也粗糙得多。腳下積著一層細灰,灰里有雜亂腳印。有人進去過,也有人出來過。腳印重疊在一起,看不清具體幾個人,但能看出走得很急。

  墓道深處沒有再傳來師父的聲音。

  可越是這樣,我心裡越不踏實。

  老江湖設局,最懂什麼時候說話,什麼時候閉嘴。剛才那幾聲不是為了嚇死我,是為了亂我的心。只要我心亂,後面就容易犯錯。

  走了大概二十多米,前面出現一扇半塌的石門。

  石門原本應該是封死的,現在門邊被人撬開一道縫,縫不大,剛好能側身過人。石門下方有新鮮碎石,說明撬開的時間不久。

  關小滿用手電照了照:「進去?」

  我先蹲下看門縫。

  門內有風。

  很輕,從裡面往外透。

  這說明裡面不是死室,還有通路。

  我又看了看門邊的石粉。石粉很新,手指一捻,還帶一點潮。

  「進去。」我說。

  我側身鑽過門縫。

  剛進去,腳下就踩到一截東西。

  咔的一聲。

  我立刻停住。

  關小滿在後面低聲問:「踩著啥了?」

  我把手電往下一照。

  是一截枯骨。

  不是人的腿骨,細,彎,像什么小獸的骨頭。骨頭斷開以後,裡面是空的,已經干透。

  我鬆了口氣。

  關小滿鑽進來,看了一眼:「你們這墓里還養狗?」

  「老鼠、狐狸、黃皮子,都可能鑽進來。」我說,「但這地方封了十年,還能有獸骨,說明有別的出口。」

  關小滿點頭:「也說明裡面有活路。」

  「活路未必給活人走。」

  他看我:「你說話能不能少帶點晦氣?」

  我沒理他。

  門後是一間小耳室。

  不大,四四方方,頂很低。牆角堆著碎磚和爛木頭,中間放著一隻石台。石台上有黑色印子,像以前擺過什麼東西,後來被搬走了。

  我靠近石台。

  台面有一道圓形淺痕。

  銅鈴大小。

  我心裡一動。

  這裡以前可能放過另一半鎮門鈴。

  或者放過完整的鎮門鈴。

  關小滿看見我盯著石台,問:「這裡少東西?」


  「少一樣要命的東西。」

  「值錢?」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值命。」

  我點頭:「學得挺快。」

  關小滿冷哼一聲。

  耳室右側還有一道窄門,門後往下走。台階很陡,邊緣磨得厲害,像被很多人踩過。可這墓十年前塌過,不該有這麼多新踩痕。

  說明最近進來的人不止一撥。

  這點很麻煩。

  如果只是一個人在裝神弄鬼,事情還簡單些。可現在看,白帖的人、羅九爺的人、那個疑似學師父的人,未必是一夥。

  甚至可能都在互相找東西。

  我和關小滿下了台階。

  台階盡頭,是一段更低的墓道。

  這裡的空氣變得悶,土腥味更重。我用手電掃過牆壁,看見牆上有很多舊劃痕。十年前這些痕跡就有,師父說是早年進來的人留下的,亂得很,不能全信。

  可這次不一樣。

  舊劃痕中間,夾著一行新字。

  字很小。

  我湊近看。

  上面寫著:

  牢坐完了,帳還沒完。

  我胸口猛地一緊。

  這是師父信上的第一句話。

  關小滿看不懂來龍去脈,問:「什麼意思?」

  「包裹里的話。」我說。

  「誰寫的?」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知道就不用進來了。」

  關小滿沉默了一下:「你這趟活,八千收少了。」

  「你可以加價。」

  「等活著出去再說。」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刻痕很淺,很新。不是用刀,是用硬石或者鐵片一點點劃出來的。刻字的人不急,甚至很有耐心。

  這讓我更不舒服。

  一個人如果只是嚇唬我,不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除非他要的不只是我怕。

  他要我一步一步相信,師父還在這座墓里。

  繼續往前走,墓道忽然變寬。

  前面有光。

  不是手電光。

  是一點昏黃的光,貼著地面,像有人在黑暗深處點了一盞小燈。

  關小滿立刻關掉手電。

  我也關了。

  墓道里只剩那點黃光。

  光很弱,卻穩,不晃。照出前面一小片地,地上濕漉漉的,像剛被水衝過。

  關小滿壓低聲音:「有人?」

  我搖頭。

  不好說。

  我們慢慢靠過去。

  走近以後,我看清了。

  那是一盞油燈。

  燈身是黑陶的,缺了一角,燈芯很細,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可奇怪的是,墓道里明明有風,火苗卻不晃。

  油燈下面,壓著一張黃紙。

  黃紙上寫著一串字。

  我只看了一眼,頭皮就麻了。

  那不是普通字。

  是我的生辰八字。

  年月日時,寫得清清楚楚。

  我出生在雲州河西,陰曆七月二十三,丑時。這個時辰,連我自己都是後來聽我娘說的。外人不可能隨便知道。

  師父知道。

  我娘死前知道。

  還有誰知道?

  關小滿看我臉色變了,問:「寫的什麼?」

  「我的八字。」

  他怔了一下:「生辰八字?」

  我點頭。

  「誰會知道這個?」


  「死人,或者很熟我的活人。」

  關小滿的臉色也不好看。

  我蹲下看那盞燈。

  燈油不是普通油。

  顏色發暗,黏,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火苗雖然小,卻燒得很穩,像有人剛剛添過油。

  這就是活燈。

  師父以前提過一次。

  他說有些地方會點活燈,不是照路,是照人。活燈下面壓誰的八字,誰就算進了局。燈滅之前,人還能走;燈一滅,帳就開始收。

  那時我問他:「這是不是迷信?」

  師父說:「你可以不信,但別吹滅。」

  我當時笑他老封建。

  現在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關小滿低聲問:「能動嗎?」

  「不能吹,不能碰。」

  「那怎麼辦?」

  「繞過去。」

  我剛要起身,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咔。

  像石子被鞋底碾了一下。

  我和關小滿同時回頭。

  墓道後方,一片黑。

  看不見人。

  可我知道,有人在後面。

  不是剛才那個聲音。

  是活人。

  關小滿把短刀舉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幾個人?」

  我搖頭。

  對方很輕,聽不出。

  我看向前面的油燈,又看向後面的黑暗,心裡明白了。

  這盞活燈不只是嚇我。

  它把我們卡在了這裡。

  前面不能碰燈,後面有人堵路。

  關小滿用嘴型問:沖?

  我搖頭。

  沖後面,不知道有幾個人;往前繞燈,也不知道會不會觸到什麼。

  我盯著油燈下的黃紙,忽然發現八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剛才被燈影壓著,我沒看清。

  我湊近一點。

  上面寫著:

  陳二河,你替我坐了十年牢。

  我喉嚨一下幹了。

  這句話,比師父的聲音還狠。

  因為它說中了我心裡最深的一根刺。

  關小滿看我不動,低聲問:「又寫什麼了?」

  我沒回答。

  就在這時,身後的黑暗裡,有人笑了一聲。

  很輕。

  然後,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二河,別看了。」

  「再看下去,你就該知道自己替誰坐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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