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人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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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河西橋頭轉了一圈,只找到家小旅館。

  招牌叫順發旅社,燈箱壞了一半,只剩「川又」亮著。河西這片地方,以前是雲州的老棚戶區,後來拆了一半,剩下一半拖著沒動。白天賣早點,晚上住雜人。跑車的、打零工的、躲債的、剛出來沒地方去的,都愛往這兒鑽。

  說是旅社,其實就是一棟老樓改出來的隔間。

  樓道里一股潮味,牆皮起得像癬,門口掛著半截褪色的紅燈籠。老闆娘坐在玻璃櫃後面看手機,頭也不抬地問我住幾天。

  我說:「一晚。」

  她伸手:「身份證。」

  我把那張舊身份證遞過去,又把釋放證明壓在下面。

  老闆娘看了一眼,臉色有點變,但沒多說。做這種小旅館的,見過的人多,知道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她給我開了個二樓最裡面的房間,收了押金,又扔給我一把鑰匙。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掉漆的衣櫃。窗戶朝著後巷,外頭堆著雜物和幾輛破電瓶車。牆上的電視是壞的,遙控器按了半天沒反應。

  我把門反鎖,又把椅子抵在門後。

  這習慣是在裡面養成的。睡覺前先看門,坐下前先看窗,遇見陌生地方先找出口。有人說這是毛病,我不這麼覺得。

  能讓人活下來的毛病,就不叫毛病。

  我把牛皮紙包放在桌上,先沒拆。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雨終於落下來,打在窗檐上,聲音很碎。屋裡只有一盞白燈,燈管老化,亮一下暗一下,照得那個包裹像墳頭上擺著的供品。

  我坐在床邊,看了它很久。

  說實話,我那時候心裡有點發怵。

  我不是怕鬼。

  干我們這一行的,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地下真正嚇人的東西不是鬼。鬼再凶,也多半守著自己的地方。活人不一樣,活人會算帳,會騙人,會在你背後遞刀子。

  我怕的是,這包裹一打開,十年前那些人和事就都回來了。

  師父這個人,我在裡面儘量不想。

  不是忘了,是想了沒用。

  頭幾年我還恨,恨羅九爺,恨那些做假證的人,恨把我推出來頂帳的老東西。後來恨久了,人就麻了。你在裡面,天是方的,路是窄的,每天踩著車。

  誰在外面發財,誰在外面死了,都跟你隔著牆。

  可現在牆沒了。

  師父的包裹擺在我面前,像有人把那堵牆砸開一個洞,逼我往裡面看。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半包潮煙摸出來,又想起屋裡沒有打火機,我只好把煙夾在耳朵上。

  然後我開始拆包。

  閉口結不能硬拽。

  師父以前教過我,這種結越急越打不開,得順著繩尾往回找。那年我才十七,第一次見他捆貨,覺得他故弄玄虛。他一邊捆,一邊罵我手笨,說你小子眼睛長得不小,偏偏什麼都看不見。

  那時候我不服。

  現在我服了。

  我順著麻繩摸到藏在底下的尾巴,輕輕一挑,繩結鬆開了。紅蠟裂成兩半,掉在桌上,露出裡面發黃的牛皮紙。

  第一層紙打開,裡面還有一層油紙。

  油紙上有一股土腥味,不重,但很熟。

  我聞見這味兒,手停了一下。

  生坑貨剛出來的時候,就有這種味。土腥裡帶點冷,像陰雨天的老屋牆根。可這包裹是快遞寄來的,不該有這種味。

  我把油紙慢慢揭開。

  裡面的東西露出來。

  第一樣,是一沓錢。

  用舊報紙包著,不多,數了數,三千塊。錢有新有舊,面額都是一百。對剛出獄的我來說,這錢算救命。可師父這個人,死了十年還給徒弟寄路費,聽著就不像好事。

  第二樣,是一截斷銅鈴。

  鈴只有半個拳頭大,青黑色,邊緣缺了一塊,鈴舌沒了,拿起來卻沉得厲害。銅鈴表面有一圈細密花紋,被土蝕得不太清楚。我用指甲颳了一下,指甲縫裡立刻進了黑泥。

  我心裡一緊。

  這不是普通銅鈴。


  至少不是城南文玩城前街那些攤子上能隨便碰見的東西。

  它上面那股土味太重,像剛從地下帶出來沒多久。可娘娘墳已經過去十年了。如果這東西是當年那批貨之一,它不該這麼「新」。

  我把銅鈴放下,沒敢多碰。

  第三樣,是一張老照片。

  照片邊角發黃,中間有一道摺痕。上面站著四個人,背景是一條舊街,門臉低矮,招牌模糊。我認得那地方,是十幾年前的南街。

  南街就是現在的城南文玩城。

  官方叫文玩城,老輩人還是喊舊貨街。那地方有三條巷子,前街賣給遊客,后街賣給熟人,最裡面那條無名巷,才是真正過貨的地方。

  我一眼認出了師父。

  他站在最左邊,穿著灰布褂子,嘴裡叼著菸袋,左腿稍微往外偏。那時候他還沒那麼老,但眼神已經冷得像什麼都看透了。

  師父旁邊,是羅九爺。

  那時羅九爺還不叫九爺,江湖上多喊他羅九。他穿得體面,白襯衫,黑褲子,頭髮梳得一絲不狗。臉上帶笑,可那笑看著不暖。

  第三個人是沈青禾。

  照片裡的她比我記憶中年輕,頭髮扎在腦後,穿一件深色外套,手裡抱著帳本。沈青禾從來不是站在台前的人,她管錢,管貨,管消息。師父以前說過,青禾的眼睛比秤准,誰少一兩,她都知道。

  第四個人站在最右邊。

  臉被刀劃掉了。

  不是照片磨損,是有人故意用刀尖把那張臉一下一下刮花。刮痕很深,幾乎透過相紙。那人的身形偏瘦,個子不高,手插在袖子裡,看不出年紀。

  我盯著那張被毀掉的臉,胸口有點悶。

  十年前娘娘墳那件事,我記得進去的人不少,但能真正算進局裡的,沒幾個。師父、羅九爺、沈青禾,我都認識。

  這個被劃掉臉的人,我卻想不起來。

  或者說,我腦子裡像有一塊地方被人挖掉了。你明知道那裡該有東西,可一伸手,全是空的。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沒有字。

  只有一個用紅筆畫的小圈,圈住了第四個人的位置。紅筆顏色已經淡了,像幹掉很久的血。

  桌上的燈管忽然閃了一下。

  我抬頭看了眼門口。

  門沒動,椅子還抵在那裡。

  我繼續往下看。

  第四樣,是一隻黑木匣。

  匣子巴掌大小,木頭黑得發沉,表面沒有花紋,也沒有鎖孔。拿在手裡冰涼,像一塊在井水裡泡過的石頭。我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沒找到縫。

  這東西我見過。

  不是見過這一隻,是見過這種匣子。

  師父以前有個規矩,真正要緊的東西,從不放鐵盒,也不放保險柜。他說鐵會鏽,鎖會壞,人心更靠不住。老木匣好,落了水能浮,埋進土裡也不容易爛。

  我試著用指甲摳了一下邊緣。

  沒開。

  我不敢硬撬。

  師父留下的東西,能不開的時候,最好別亂開。老頭子活著的時候就愛留後手,死了還給我寄來這麼個玩意兒,裡面八成也不會只是幾張紙。

  最後一樣,是一封信。

  信紙很薄,疊成三折,外面沒有信封。紙面泛黃,但摺痕很新。上面只有兩行字。

  我看見第一行時,心跳慢了半拍。

  那字不是列印的。

  是手寫的。

  師父的字我認得。

  他字寫得難看,橫不平,豎不直,像用刀在木頭上劃出來的。但每個字收尾都很重,尤其是「山」和「河」,最後一筆總往下壓。

  信上寫著:

  二河,牢坐完了,帳還沒完。

  我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

  第二行是:

  別信當年從娘娘墳里出來的人。

  我坐在桌前,很久沒動。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巷子裡有人罵了一句,電瓶車警報響了兩聲,又停了。隔壁房間傳來電視聲,裡面的人笑得很響。


  這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水。

  我只看著那兩行字。

  牢坐完了,帳還沒完。

  別信當年從娘娘墳里出來的人。

  當年從娘娘墳里出來的人,包括我。

  也包括羅九爺。

  包括沈青禾。

  如果師父這封信是真的,那他不是在提醒我小心某一個人,而是在告訴我:那天從墓里活著出來的,誰都不能信。

  可問題是,師父死了十年。

  死人不會寫信。

  除非這封信是他十年前就寫好的,有人替他等到今天才寄出來。

  又或者,寫信的人根本不是師父。

  我把信紙湊到燈下,仔細看墨跡。墨不算舊,紙也不算舊,至少不像壓了十年。可字跡像,太像了。像到讓我心裡發冷。

  一個人能模仿師父的名字,不難。

  能模仿他的字,也不算太難。

  可這包裹里的閉口結、紅蠟山印、黑木匣、斷銅鈴,還有這張照片,全都湊在一起,就不是「像」那麼簡單了。

  這是有人在拿師父的手,把我往回拽。

  我放下信,拿起那截斷銅鈴。

  鈴舌沒了,按理說晃不出聲音。我輕輕晃了一下,什麼動靜也沒有。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東西里藏著響。

  那種響不是給耳朵聽的,是給死人聽的。

  我把銅鈴放回桌上,忽然發現舊報紙包錢的地方露出半行日期。

  我把報紙展開。

  那是一張十年前的《雲州晚報》,版面角落有一條小新聞,講的是陰山縣北部山體塌陷,搜救中止。新聞很短,沒提娘娘墳,也沒提師父,更沒提我。

  可我知道,那就是當年的事。

  江湖上的事,上不了台面。

  死了人,也只會變成幾行不痛不癢的小字。

  我盯著那張報紙,手指慢慢攥緊。

  十年前,我從娘娘墳出來,師父沒出來。

  十年後,我從三監出來,師父的包裹來了。

  這兩件事接在一起,像有人在我脖子上重新套了一根繩。

  我把所有東西一樣樣擺好。

  三千塊錢。

  斷銅鈴。

  舊照片。

  黑木匣。

  師父的信。

  每一樣都像一句話,可都沒說完。

  我本來以為,出獄第一晚,我會睡得很死。畢竟十年了,外面的床再硬,也比裡面舒服。

  可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坐在桌前,看著那封信看到天快亮。

  信上的第二行字,在燈下越來越黑。

  別信當年從娘娘墳里出來的人。

  我越看,越覺得師父不是在提醒我。

  他是在警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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