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獄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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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車、柱車、高車、同步車,我踩了十年,頓頓一個菜,我吃了十年,晚上長明燈,我睡了十年,五姑娘陪了我十年……一切都結束了吧?

  我叫陳二河,三十二歲,剛出來。

  出來這天,天陰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風貼著地皮刮,吹在人臉上不疼,但冷,一點點往骨頭縫裡鑽。

  我身後是雲州第三監獄。

  老雲州人不叫它三監,叫北關大牆。

  因為它在北關外環路盡頭,旁邊以前是一片磚窯,後來磚窯拆了,起了兩排爛尾樓。再往北,就是荒地和舊煤場。那地方白天都沒什麼人,到了晚上,風一吹,像整條路都沒人活著。

  監獄大門在我身後合上的時候,我沒回頭。

  裡面待過的人都懂,不是不想回頭,是怕一回頭,心裡那口氣就散了。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夠一個人從小伙子熬成半截舊木頭。

  進去的時候我二十二,出來的時候三十二。

  管教把我的東西遞出來,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張舊身份證、一塊停了很多年的表、半包潮煙,還有我進去前穿的黑夾克。

  那夾克在庫房裡壓了十年,拿出來一抖,全是霉味。

  身份證上的照片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眉眼裡帶著一股不知死活的衝勁。

  現在沒有了。

  管教看了我一眼,說:「陳二河,出去以後好好做人。」

  這話我在裡面聽過很多次。每個要出去的人,差不多都能聽上一句。有人聽完哭,有人聽完笑,也有人點頭哈腰,說自己肯定改。

  我沒哭,也沒笑。

  我只是把袋子接過來,說:「記住了。」

  其實記沒記住,我自己心裡清楚。

  有些人是犯了錯進去的,有些人是替別人扛事進去的。還有些人,兩樣都沾一點。

  我就是第三種。

  監獄外面沒人接我。

  這事我早想到了。

  我娘早沒了,老屋也賣了。至於朋友,干我們這一行的,最不值錢的就是朋友兩個字。你有貨的時候,誰都能喊你一聲兄弟;你背帳的時候,誰都能說跟你不熟。

  我站在門口,摸出那半包潮煙,抽出來一根叼上。

  沒火。

  我在身上摸了兩遍,才想起打火機早被收了。那根煙在嘴裡發苦,我也沒捨得扔,就那麼叼著。

  外面的路修寬了。

  我進去那年,北關外環還是一條灰土路,下雨全是泥,晴天全是灰。現在路邊多了路燈,遠處起了新樓,玻璃窗一排排亮著,像另一個世道。

  我看著那些樓,心裡忽然有點發空。

  人在裡面盼出來,真出來了,又不知道往哪走。

  我正琢磨先找個地方吃碗熱面,旁邊有人喊了一聲:「陳二河?」

  我回頭,看見一個穿郵政綠馬甲的小伙子,騎著輛電三輪,車斗里堆著幾個包。他年紀不大,臉被風吹得發紅,手裡拿著一張單子,正對著我看。

  我說:「我是。」

  他鬆了口氣,把車停穩,從車斗最裡面抱出一個牛皮紙包。

  那包不大,四四方方,用麻繩捆著,外頭貼了快遞單。牛皮紙顏色發黃,不像新包的,倒像在哪個柜子底下壓了很多年。麻繩勒得很緊,邊角都陷進紙里。

  小伙子說:「可算等著你了。備註寫得怪,非要今天送,還寫本人簽收。」

  我沒接,先問他:「誰寄的?」

  他低頭看單子,說:「趙山魁。」

  我嘴裡的煙掉在地上。

  那一瞬間,我耳朵里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風聲、車聲、遠處工地的機器聲,全都遠了。

  我看著那張快遞單。

  寄件人那一欄,清清楚楚三個字。

  趙山魁。

  小伙子見我不說話,皺眉道:「你認識吧?不認識我就拿回去了。」

  我抬眼看他:「這包裹什麼時候寄的?」


  他說:「系統里是前兩天攬收的。我就是送件的,別的也不知道。你要不要?不要我帶回站里。」

  前兩天。

  我心裡冷笑了一下。

  趙山魁是我師父。

  十年前,他死在陰山娘娘墳里。

  至少江湖上都是這麼說的。

  我親眼看見那條墓道塌下去,也親耳聽見師父在裡面喊我走。那聲音我記了十年,睡著了都能聽見。後來我被抓,審訊、判刑、進來,外面那些舊人一個個閉嘴,師父的名字也慢慢沒人提了。

  死人嘛,沒人願意總掛在嘴邊。

  尤其是死得不乾淨的人。

  小伙子又催了一句:「大哥,你簽不簽?」

  我接過筆,在單子上簽了名。

  十年沒拿過有殼的筆,裡面都是軟的安全筆,手有點生。最後那個「河」字寫得歪歪扭扭,像被水泡散了。

  小伙子把回執收好,把包遞給我,說:「下次地址寫清楚點,這地方不好找。」

  我沒接他的話。

  包裹一入手,我就知道裡面有硬東西。

  不算太沉,但墜手。那種感覺不像衣服,也不像書,更像是木頭、銅器一類的東西。牛皮紙外面的麻繩磨著掌心,有點扎。

  小伙子騎車走了。

  我抱著包,站在三監門口,半天沒動。

  出獄當天,收到死了十年的師父寄來的東西。換成別人,可能先覺得晦氣,或者覺得有人裝神弄鬼。

  我不一樣。

  我第一反應是:有人知道我今天出來。

  第二反應是:這個人知道師父。

  第三反應是:這包裹不能隨便拆。

  我們這行不叫盜墓,老輩人不愛聽這兩個字,嫌直白,也嫌難聽。師父以前總說,我們是下地討飯的,手髒,但眼不能瞎。

  他還說過,有些東西到了你手裡,不是你拿了它,是它找上你。

  我那時候年輕,聽這些話只覺得他裝神弄鬼。現在想起來,才知道老江湖說話從來不說滿,留半句,是怕活人聽懂了害怕。

  我低頭看包裹上的麻繩。

  繩結打得很老,兩個扣互相壓著,尾巴藏在底下。這種結我認識,叫閉口結。不是快遞站會打的,也不是年輕人拿膠帶隨手纏的。

  師父以前捆貨,就愛用這種結。

  他說閉口結的意思是,東西沒到正主手裡之前,誰碰誰倒霉。

  我用拇指摸了摸繩結下面,摸到一點硬硬的東西。把紙角輕輕翻開半寸,下面壓著一小塊紅蠟。蠟已經裂了,印子也糊了,但還能看出半個「山」字。

  山魁的山。

  我手指停在那裡,後背慢慢起了一層汗。

  這就不是隨便冒名了。

  冒名的人可以查到師父的名字,可以查到我今天出獄,甚至可以弄來一個舊包裹。但閉口結和紅蠟山印,是師父私底下的習慣。

  知道這東西的人,不多。

  我算一個。

  沈青禾算一個。

  羅九爺也可能算一個。

  至於別的人,我不確定。

  想到羅九爺,我胸口那股氣就沉了下去。

  十年前娘娘墳那件事,活著出來的人里,羅九爺是最體面的一個。後來我在裡面聽人遞過幾回話,說羅九爺做大了,城南舊貨街上不少鋪子都得看他臉色。

  這也正常。

  那年出事以後,該死的死了,該進去的進去了,留下來的自然就能吃肉。

  我夾著包裹,沿著北關外環往城裡走。

  路邊有家老張牛肉麵,招牌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我進去要了一碗小份牛肉麵,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老闆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懷裡的包,沒多問。

  面端上來,熱氣直往臉上撲。

  我低頭吃了一口,燙得舌頭髮麻。十年沒在外面這麼吃過一碗麵,第一口下去,胃裡像被人點了火。我吃得很慢,不是講究,是捨不得。


  吃到一半,門口帘子被風掀開。

  我抬頭看。

  沒人進來。

  可我心裡忽然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不是怕,是被人盯上的感覺。坐過牢的人,對眼神都敏感。你別看裡面地方小,人卻複雜。誰真笑,誰假笑,誰低頭是認慫,誰低頭是在記你的鞋,時間長了,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放下筷子,手按在牛皮紙包上。

  隔著紙,我摸到裡面那塊硬東西的稜角。

  這包裹不能在這裡拆。

  我把麵湯喝完,付了錢,出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街對面停著一輛灰色麵包車,車窗貼著深膜,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我盯了兩秒,那車沒動。

  也許是我多心。

  可我這人進去之前就多心,出來以後更改不了。

  我把那根潮煙重新叼上,在店門口跟一個修電動車的大叔借了火。火苗竄起來,菸頭亮了一下,嗆得我直咳。

  大叔笑我:「多久沒抽了?」

  我也笑:「十年。」

  他以為我開玩笑,擺擺手走了。

  我夾著包,繼續往城裡走。

  這時候我其實還可以選。

  可以把包裹扔進路邊垃圾桶,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打零工,慢慢過日子。人一輩子不長,三十二歲重新開始,也不是不行。

  可我知道自己做不到。

  師父救過我,也騙過我;教過我本事,也把我帶進了這條見不得光的路。十年前娘娘墳塌下去的時候,他讓我走。我走了,然後坐了十年牢。

  這帳我一直沒算明白。

  現在,一個寫著他名字的包裹到了我手裡。

  我不拆,它也是帳。

  我拆了,它還是帳。

  風又大了,天邊壓下一片黑雲,像雨隨時要落。

  我低頭看著快遞單上的寄件人。

  趙山魁。

  那三個字安安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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