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河陰之變上(求推薦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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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義元年四月十一,黃河渡口的風裹著泥沙,拍打著河陽大營的帳幕。長樂王元子攸踩著沾濕的靴底走進帳中時,刀斧手的寒刃在燭火下劃出一道冷光,鐵鏽與馬糞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微微蹙眉。帳外不遠處,晉州刺史高歡勒馬而立,身側跟著年僅八歲的嫡長子高澄。少年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半柄短劍,目光穿透帳簾縫隙,直直落在端坐主位的爾朱榮身上,指尖在馬韁上輕輕叩著,節奏沉穩得不像個孩童。

  洛陽城還在沉睡。十二歲的幼主元釗窩在胡太后為他繡的錦被裡,嘴角還掛著奶漬;昨日還臨朝稱制的胡太后,此刻正跪在永寧寺的佛前,將佛珠捻得飛快,以為剃去長發便能躲過刀兵。可黃河邊的這座營帳里,新的皇權已經悄然鑄好了形。

  爾朱榮大步上前,粗糙的手指捏著赭黃袍的衣領,親手披在元子攸肩上。布料沉重,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氣息,卻壓得元子攸肩頭一沉。帳下諸將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的聲音震得帳頂塵土簌簌落下。高歡單膝跪地,頭顱低垂,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誚;高澄立在父親身後,不曾屈膝,只是微微垂眸,在心裡冷笑——這龍袍,不過是爾朱榮暫時寄放在元子攸身上的一件囚衣。

  元子攸端坐案前,二十一歲的年輕面孔上,沒有登基的狂喜,也沒有寄人籬下的恐懼。他指尖輕輕叩著案幾,目光直直看向爾朱榮,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河水:「太原王,京師百官,你打算如何處置?」

  爾朱榮側過頭,看向帳下立著的費穆。這位早年便投靠自己的謀士,早已將洛陽的局勢摸得通透,當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字字鏗鏘:「明公士馬不過萬人,今日能長驅入洛,兵不血刃,全因推奉主上、為肅宗報仇的名號順乎民心。可我軍並無戰勝之威,洛陽百官素來看不起邊鎮武人,一旦知曉我軍虛實,必生輕侮之心。若不趁此機會大行誅罰,剷除舊黨,更樹親黨,他日明公北還晉陽,恐怕還未過太行山,內亂便已發作。」

  帳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幕上,一高一矮,對峙而立。

  帳外的高澄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湊到父親耳邊,聲音低如蚊蚋:「費穆此計,狠辣卻精準。只是這把刀一旦出鞘,便再也收不回來了。爾朱榮今日敢屠百官,他日便敢弒君王。」高歡不動聲色地按住兒子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噤聲,心中卻驚濤駭浪——自己這個八歲的兒子,竟比帳中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將看得還要透徹。

  元子攸沒有說話。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費穆說的,正是他想說卻不能說的。他這個皇帝,是爾朱榮用刀架在洛陽脖子上推上來的。胡太后毒殺孝明帝,天下人共憤,他打著「報仇」的旗號起兵,名正言順。可名正言順,抵不過手中無兵。

  爾朱榮要的是權,他要的是位。這場交易,從他渡過黃河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心照不宣。舊朝的骨架必須打碎,他才能在廢墟上建起自己的朝廷;舊朝的權貴必須死去,爾朱榮才能將自己的人安插進去。而他元子攸,只需要做一個點頭的傀儡,待根基穩固之日,再將這柄染血的刀折斷。

  良久,元子攸緩緩開口,只說了兩個字:「祭天。」

  四月十三,陶渚。

  黃河在這裡拐了一個溫柔的彎,灘涂寬闊平坦,往年此時,總有漁舟在此停泊,漁夫們唱著漁歌撒網。可今日,陶渚的風裡,只有朝服的綢緞摩擦聲和壓抑的喘息。兩千餘名王公百官,從黎明時分便站在這裡,一直等到日頭升到中天。四月的太陽已經毒辣,汗水浸透了他們身上的朝服,墨色的官服被汗漬暈開,像一塊塊難看的補丁。有人腳麻了,有人中暑頭暈,卻沒有一個人敢動一動——新帝詔令,百官俱赴行宮祭天告廟,遲到者斬,缺席者族。

  他們不知道,這場祭天大典,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前夜,爾朱榮的大帳里,燭火徹夜未熄。元子攸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狼毫,面前攤著一張白麻紙。他每寫下一個名字,就像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勾了一筆。

  「丞相高陽王元雍,必須死。」元子攸的筆尖頓了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他是孝文皇帝的親弟,宗室之首,胡太后倒台後,朝中百官隱隱以他為尊。我不除他,他日他必能聯合宗室,替別人廢了我。」

  「司空元欽,死。此人雖不問政事,可只要他活著,三公之中就永遠有舊朝的餘威。」

  「義陽王元略,死。當年擁立胡太后臨朝,他跳得最高,手上沾著孝明帝的血。」

  爾朱榮坐在一旁,抱著胳膊聽著,不時點頭。帳外的陰影里,高澄屏息凝神,將這些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他看著元子攸筆下不斷落下的名字,心裡默默盤算著哪些人可以收為己用,哪些人必須儘早除去。等元子攸放下筆,爾朱榮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陛下,有沒有要留的人?」


  元子攸抬眼,看向帳外漆黑的夜色,黃河的濤聲隱隱傳來。他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除了我的幾位兄弟,其餘的,都交給你。」

  他親口將北魏宗室百餘年的榮華,將滿朝文武的性命,交到了一個契胡酋長的手裡。而這份名單上,不僅有胡太后的黨羽,更有所有能威脅到他皇位的人。高澄在暗處冷笑,原來這世間最狠的刀,從來都握在皇帝手裡。

  次日清晨,元劭和元子正陪著元子攸走出行宮。元劭是他的嫡兄,元子正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弟。兩人還在笑著談論今日祭天的禮儀,絲毫沒有察覺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下來。爾朱榮先派郭羅剎和叱列殺鬼上前,藉口護衛皇帝,強行將元子攸抱進了帳中。緊接著,刀光閃過,元劭和元子正連呼救都來不及,便倒在了血泊里。

  元子攸在帳中聽得清清楚楚,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知道,這是交易的一部分。嫡兄的存在,本就是對他皇位最大的威脅。爾朱榮替他做了他想做卻不能做的事。

  不遠處的高台上,高歡牽著高澄的手,看著這一幕,掌心沁出冷汗。高澄卻神色如常,輕聲道:「父親,元子攸今日能犧牲兄長,他日便能犧牲爾朱榮。我們只需冷眼旁觀,坐收漁利便可。」話音剛落,他忽然瞥見人群中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那少年身著銀甲,眼神銳利如鷹,正是賀拔岳麾下的宇文泰。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野心與算計,仿佛隔著漫天血霧,已經預見了日後數十年的龍爭虎鬥。

  爾朱榮對這份名單的掌控,精細到了極致。他素來敬佩元順的剛直,早在事變前便特意囑咐朱瑞:「你去告訴元僕射,讓他待在省中,不要來陶渚。」可惜元順忠心,聽聞百官遇害,當即換上朝服要去尋找皇帝,最終還是被亂兵所殺。

  而那些早年曾為邊鎮武人鳴不平的官員,卻都奇蹟般地躲過了這場劫難。孫紹早在事變前幾日,便拉著辛雄走到無人處,低聲道:「此中諸人,尋當死盡,唯吾與卿猶享富貴。」當時辛雄還以為他是胡言亂語,直到河陰之變爆發,兩人才明白,原來爾朱榮早已給他們遞了保命的條子。混亂中,高澄悄悄派心腹將孫紹和辛雄護送到了安全地帶,他知道,這兩個人,日後必將成為自己安插在洛陽朝堂的重要棋子。山偉因當日在宮中當值,也得以倖免,後來孝莊帝回宮,當即升任他為給事黃門侍郎。

  正午時分,爾朱榮策馬登上高台。他穿著黑色的鎧甲,手中的馬鞭指向灘涂上的百官,聲音如驚雷般炸響:「天下喪亂,肅宗暴崩,皆因爾等貪虐無道,不能輔弼所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君側,誅奸佞!」

  令旗揮下。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契胡騎兵,如潮水般涌了上來。馬蹄踏碎了灘涂的泥土,馬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

  屠殺開始了。

  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有人跪地求饒,被騎兵一刀劈翻在地;有人試圖辯解,話未出口便已身首異處;有人轉身往黃河邊跑,被追上的騎兵從背後刺穿胸膛。鮮血染紅了黃河水,屍體堆積在灘涂上,慘叫聲、哭喊聲、戰馬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成了人間地獄。

  這場原本計劃好的精準清洗,很快就失去了控制。積壓了數十年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自孝文帝遷都洛陽以來,漢化士族便一直壓制著鮮卑武人,六鎮之亂後,邊鎮武人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如今,他們終於有了復仇的機會。契胡士兵殺紅了眼,不再區分名單上的目標和無辜者,只要是穿著朝服的,便揮刀砍去。

  元子攸的舅舅李延考,死了。他只是個屯田郎中,從未參與過朝堂爭鬥,卻還是沒能躲過亂兵的刀鋒。

  元子攸的姐夫王誦,死了。他是著名的才子,當日本想上前向士兵說明自己的身份,卻被一刀砍中了脖頸。

  就連當初冒著生命危險,潛出洛陽聯絡爾朱榮、謀奉元子攸登基的鄭季明,也死在了亂兵之下。

  元子攸站在河橋的幕帳里,遠遠地看著陶渚的慘狀。風將血腥味吹到他的面前,他看著那些曾經對他行禮的官員一個個倒下,看著黃河水變成了紅色,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是後悔將屠刀交給了爾朱榮,還是慶幸自己終於掃清了所有的障礙?

  宇文泰看見高澄,溜達高澄身邊,站在帳前眺望遠方。指向陶渚的方向,說:「亂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亂世唯保自身,再圖天下。」高澄心中一凜,緊緊抱住了宇文泰,抬頭看向漫天血色,低聲道:「是啊,死了這麼多人,總有能活下來的。活下來的人,才能改寫這天下,黑獺兄,你我少年,各奔東西,將來必成權傾天下,可能一生之敵,至死不休啊。」宇文泰雖沉默不語,緊緊抱住高澄,說了艱難的話:「但願戰場之外,仍是小時候冰河結義的兄弟。〞

  河陰之變,共殺王公百官兩千餘人。北魏宗室幾乎被屠戮殆盡,漢化士族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爾朱榮通過這場屠殺,徹底掌控了北魏的朝政,而元子攸,也如願坐上了皇帝的寶座。

  夕陽西下,高歡父子策馬走在黃河邊。殘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腳下的泥土還浸著未乾的鮮血。高澄看著滾滾東流的黃河水,忽然開口:「父親,爾朱榮今日之禍,他日必及己身。他以為用屠刀能鎮住天下,卻不知仇恨一旦埋下,便會像野草般瘋長。」

  高歡勒住馬,轉頭看向兒子,眼中滿是欣慰與期許:「那依你之見,我們該當如何?」

  高澄抬手,指向洛陽城的方向,眼神堅定如鐵:「我們回晉州,厲兵秣馬,積蓄力量。待爾朱榮與元子攸兩敗俱傷之日,便是我們高氏入主中原之時。這場黃河邊的血祭,不過是天下大亂的序幕。而真正的勝利者,終將是我們。」

  只是他們都沒有想到,這場血祭埋下的仇恨,會燃燒得如此迅猛。二年之後,元子攸親手砍下了爾朱榮的頭顱;一年之後,高歡打敗爾朱氏,掌控大魏朝政,擁立元修,再過二年,元修出逃,北魏分裂東西魏,高歡擁立元善見為帝,次年宇文泰殺元修。擁立元寶炬,一年後,高澄則以少年之身入朝輔政,坐鎮鄴城,開啟了屬於他的權臣時代。一個舊的時代就此落幕,而一個屬於高氏的傳奇,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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