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宇文洛生之死下(加更,求推薦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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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泰被人從監牢里領出來時,已是次日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空氣中帶著一絲涼意,還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

  獄卒指著地上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語氣冰冷,毫無感情:「你哥,帶走罷。」

  宇文泰渾身一顫,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顫抖著伸出手,緩緩掀開白布。映入眼帘的,是宇文洛生滿身血洞、面色灰白的臉龐。曾經意氣風發、談笑風生的三哥,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軀殼。

  少年宇文泰再也忍不住,撲上去緊緊抱住兄長的屍體,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三哥!三哥——你醒醒啊!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那哭聲悽厲絕望,聞者傷心,見者落淚。那是世上最後的依靠轟然倒塌的聲音,是一個少年在一夜之間失去所有親人的悲鳴。

  旁觀的將領們竊竊私語,有的搖頭嘆息,有的眼中滿是同情,卻都不敢出聲。太原王親自下令要殺的人,誰敢多言相救?在這個吃人的亂世里,人命如草芥,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死去的會不會是自己。

  宇文泰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哭啞,再也發不出聲音。他緩緩抬起頭,滿臉淚水,眼中卻迸發出熊熊燃燒的仇恨烈火。少年緊咬牙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字一句在心中刻下血誓:爾朱榮,我宇文黑獺對天發誓,他日有朝一日,定要將你碎屍萬段,定要讓爾朱氏滿門抄斬,為我三哥,為我宇文家所有死去的人報仇雪恨!

  然而此刻,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甚至不敢將仇恨表露於外。在這個亂世里,任何一點情緒的外露,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他必須將滿腔恨意狠狠壓在心底,壓到靈魂最深處,像一個溫馴的綿羊,老老實實歸順於仇人的部下。只有活著,才有復仇的希望。

  正午時分,爾朱榮傳令召見宇文泰。帥帳之內,爾朱榮高坐于帥位之上,目光銳利如鷹,審視著眼前這個少年。

  「宇文黑獺,你兄叛逆伏誅,本帥念你年少無知,免你一死。聽聞你熟讀兵書,知曉軍機,今後便去賀拔岳帳下效力,戴罪立功吧。」爾朱榮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宇文泰垂首行禮,脊背挺得筆直,恭恭敬敬地說道:「多謝大帥不殺之恩。末將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大帥再造之恩。」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神情恭順,沒有半點異常,仿佛剛才那個在刑場痛哭流涕、恨不得啖爾朱榮之肉的少年不是他。爾朱榮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在他看來,這個少年已經被嚇破了膽,再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待走出帥帳,宇文泰獨自走向校場角落的一處土墳。那是他用雙手一捧一捧挖出來的,裡面埋著他三哥宇文洛生的屍骨。墳前的泥土還是新的,上面沒有立碑,只有一根枯木斜插在地,在風中瑟瑟發抖。沒有祭品,沒有紙錢,只有無盡的悲傷與仇恨。

  宇文泰蹲下身來,抓了一把泥土,任由它們從指縫間緩緩流下。

  「三哥,我會活下去。不單要活下去,我還要出人頭地,執掌千軍萬馬。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找爾朱榮算帳,會帶著你的屍骨回到武川,讓你和父親、大哥、二哥葬在一起。你就安心待在這兒,等我。」

  少年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對著孤墳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堅硬的黃土上,磕出了血印,鮮血順著額頭滑落,滴在墳前的泥土裡。起身時,他的眼中再也沒有了昨日的稚嫩與迷茫,只剩下與年齡不符的冷峻與決絕。從此,那個天真爛漫的宇文泰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深藏不露、韜光養晦的復仇者。

  離城之前,宇文泰最後回望了一眼晉陽城樓。夕陽餘暉灑在斑駁的城牆上,光影交錯,將這座北方重鎮映照得莊嚴肅穆,卻也透著一股血腥的氣息。他攥緊手中的長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轉身躍上戰馬,頭也不回地向汾水河畔的賀拔岳軍營馳去。

  身後,晉陽城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前方,是一條遍布荊棘、屍橫遍野的血色征途。

  多年後,宇文泰果然成了北周的開國奠基人。他改革府兵制,建立關隴集團,招攬天下賢才,與一代梟雄高歡分庭抗禮,鏖戰數十年,終成霸業。而宇文家族的復仇之火,亦從他這一代便代代相傳。其侄宇文護日後誅殺三帝,將爾朱氏的殘餘勢力徹底剷除;其四子宇文邕雄才大略,平定北齊,最終一統北方,成就了宇文氏數代人的帝王偉業。

  若宇文洛生泉下有知,興許能含笑九泉了。

  可惜的是,宇文洛生唯一的兒子宇文菩提,最終也未能倖免於這場亂世的廝殺。北魏分裂後,高歡執掌東魏大權,為了剷除宇文氏的勢力,將留在洛陽的宇文菩提殺害。父子兩代,皆成亂世犧牲品,在歷史的長河中,黯淡成一段泛黃的墨跡。


  高澄聽聞宇文洛生被殺的消息,是在洛陽。

  彼時他正坐在高家眷屬暫居的宅院書房中,窗外梧桐葉隨風搖曳,灑下斑駁的光影。七歲的少年身著錦袍,手持一卷《孫子兵法》,正看得入神。高歡的親兵匆匆從晉陽趕來,風塵僕僕,向他詳細講述了晉陽城發生的血案,從宇文洛生被押入城,到爾朱榮下令誅殺,再到宇文泰哭墳謝恩,一一娓娓道來。

  聽完以後,七歲的高澄沉默了許久。

  他放下手中的竹簡,手指輕輕摩挲著竹簡上的文字,眼神凝重,遠超同齡人的成熟。

  想起之前送的刻著〞洛〞字的劍,仔細用白淨了帕子輕輕擦著,說:」宇文家世代忠良,可惜身不逢時.,滿門戰死,只剩黑獺兄一個人,真是可惜了,洛生兄。「

  他對身邊的侍從正朔說道:「這個宇文泰,日後必非池中之物。」

  正朔好奇地眨了眨眼,問道:「公子何以見得?他不過是個二十二歲的少年,父兄皆死,孤苦無依,能有什麼作為?」

  高澄站起身來,負手踱步到窗前,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洛陽城的炊煙裊裊升起,一片太平景象,可少年的眼中卻滿是憂慮。

  「殺兄之仇,不共戴天。尋常人遇到這種事,要麼拼死反抗,要麼一蹶不振。可宇文泰卻能隱忍不發,若無其事地跪謝爾朱榮的不殺之恩,這份城府與隱忍,絕非尋常少年能做到。」

  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政治敏銳。

  「宇文黑獺,他日必是我高家勁敵。父親日後若有機會,定要儘早除之,否則必成大患。」

  秦兒(正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在她看來,一個無依無靠的降卒,怎麼可能威脅到權傾朝野的高家。

  可高澄卻不這麼想。他從小便跟著父親高歡在爾朱榮帳下長大,又與宇文泰是生死兄弟,深交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和生死搏殺,深知亂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張牙舞爪的莽夫,而是那些懂得隱忍、深藏不露的人,感覺宇文泰有梟雄氣質,估計幹大事的人,手段比較高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高歡一身戎裝,走了進來。他剛從爾朱榮的使者那裡回來,神色疲憊。

  「父親。」高澄轉過身,躬身行禮。

  高歡點了點頭,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問道:「阿惠,剛才親兵說的事,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高澄答道,「父親,宇文洛生已死,宇文泰被派往賀拔岳帳下。依兒臣之見,這個宇文泰不可不防。」

  高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沒想到自己七歲的兒子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他放下茶盞,饒有興致地問道:「哦?你說說看,為何不可不防?」

  高澄走到父親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宇文泰父兄皆死於爾朱榮之手,心中必然懷恨。可他卻能不動聲色,歸順仇人,此乃大奸大雄之相。賀拔岳素有大志,又與宇文泰同鄉有舊,必然會重用他。假以時日,宇文泰必能在賀拔岳帳下站穩腳跟,掌握兵權。到那時,他必成我高家心腹大患。」

  高歡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七歲的兒子,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他沒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有如此敏銳的政治嗅覺和長遠的眼光,這讓他看到了高家未來的希望。

  「你說得對。」高歡點了點頭,「宇文泰此人,確實不可小覷。不過現在爾朱榮勢大,我們還需依附於他,不能輕舉妄動。且先看著吧,看看這個宇文黑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高澄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知道父親說得對,現在還不是時候。但他已經將宇文泰這個名字,深深刻在了心裡。

  窗外,暮色漸濃,夜色籠罩了整個洛陽城。

  高澄站在窗前,望著晉陽的方向,眼神深邃。他知道,一場跨越數十年的較量,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而他和宇文泰,註定會成為彼此一生的對手,註定會在這片亂世的土地上,展開一場決定天下命運的殊死搏鬥。

  歷史考據:

  1. 《周書·卷十·列傳第二·邵惠公顥》:「洛生,德皇帝第三子也。少任俠,尚武藝,及壯,有大度,好施愛士。葛榮破鮮于修禮,以洛生為漁陽王,仍領德皇帝餘眾。時人皆呼為洛生王。洛生善撫將士,帳下多驍勇。至於攻戰,莫有當其鋒者,是以克獲常冠諸軍。爾朱榮定山東,收諸豪傑,遷於晉陽,洛生時在虜中。榮雅聞其名,心憚之。尋為榮所害。」

  2. 《周書·卷一·帝紀第一·文帝上》:「葛榮軍潰,爾朱榮遂害洛生,而遷帝於晉陽。榮以帝有雄傑之度,忌之,謂左右曰:『此小兒志氣不凡,非久下人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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