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相面(小包,求推薦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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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章介紹一下爾朱榮與高歡的故事)

  爾朱榮,契胡酋長,世襲秀容川,領民酋長。爾朱氏世為契胡酋帥,至爾朱榮時已發展為擁有部落八千餘家的地方豪強。六鎮之亂爆發後,爾朱榮組成了一支豪強武裝,先後鎮壓了南秀容和并州等地的小股起事。孝昌元年(525年),爾朱榮更是趁亂襲破肆州,自任命其從叔爾朱天生為刺史,結好并州刺史元天穆,進一步擴張勢力。其帳下精騎萬餘,皆以契胡、鮮卑健兒充之,馬槊精良,甲冑鮮明,是當時北方最強的軍事力量。

  高澄隨父入晉陽時,爾朱榮親自出迎。高澄被婁昭君抱在懷中,遠遠望見那個日後將掀起河陰之變、屠殺朝臣千餘人的梟雄。爾朱榮身形魁梧,鷹目如電。他掃了一眼高歡身後眾人,目光在高澄身上停留了一瞬。

  「這便是你那個三歲舌戰柔然的長子?」

  高歡拱手:「正是犬子高澄。」爾朱榮勒馬走近,俯身低頭,盯著高澄。四歲的高澄不閃不避,澄澈雙眸平靜地與他對視,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只有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爾朱榮一怔,隨即仰頭大笑:「好!賀六渾,你這兒子,比你更有膽色!將來必成大器!」

  晉陽城中,高歡被爾朱榮任命為親信都督,統領一營兵馬。高澄隨母親住進爾朱榮撥給的一處宅院,青磚瓦房,比懷朔的寒廬強了百倍。永熙在新宅的院子裡跑來跑去,開心得不得了。婁昭君坐在檐下,看著女兒笑,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高澄走過去,拉住母親的手:「阿娘,我們會好起來的。」婁昭君抱住他,將臉埋在他肩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高澄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從懷中摸出那塊舊帕——秦兒縫的那塊,帕角的草木紋已模糊了,可他能感覺到秦兒指尖的溫度。秦兒,你在天上看到了嗎?我們活著到晉陽了。你放心。你的阿惠公子,一定會澄清寰宇,一定會讓天下無苦。

  他不知道的是——秦兒沒有死。

  那一日河畔,長刀雖落,卻因追兵急於追趕高歡主力,只草草補了一刀,未中要害。秦兒倒在血泊中,被後來的爾朱榮大軍俘獲,充入軍中為奴。

  數年之後,高歡已受爾朱榮倚重,統領一軍。葛榮敗亡後,爾朱榮降二十餘萬部眾歸高歡統率。在晉陽的軍營里,一個滿身塵埃的年輕女奴被押送到高歡營房。高澄正在帳中與段韶推演兵陣,隨意抬頭,看了一眼。

  手中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那女奴抬起頭。隔著數年的血與火,隔著無數個生離死別的日夜——「秦兒?」「阿惠……公子?」

  那一刻,高澄紅了眼眶,卻終究沒有落淚。他走過去,輕輕握住秦兒的手。那隻手上有凍瘡的疤痕,有繩索勒出的印記,有常年勞作的粗繭。可他一摸就知道,這是秦兒的手。是那個在懷朔河畔采薺菜的六妮的手;是那個在寒廬中為他縫補衣衫、在逃亡路上為他擋刀擋槍的秦兒的手。

  「活著就好。從今往後,你哪兒也不去了。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秦兒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跪在地上,泣不成聲。高澄蹲下身,與她平視,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那一刻,四歲的孩子不見了。站在秦兒面前的,是那個在漠原之上舌戰柔然可汗、在軍帳之中獻策退敵、在杜洛周刀下死裡逃生的高澄。是那個已經學會在亂世中站穩腳跟的高澄。

  高澄醒了,想起剛才的夢,明明親眼看到秦兒與一幫夥伴慘死的,秦兒怎麼可能活下來,不過上天保佑秦兒不死,想了好久,被婁昭君一聲拉回現實,「阿惠,發什麼呆」,高澄立馬穿衣服,準時叫妹妹永熙,然後跟婁昭君說:「娘,我沒事,我去找妹妹。「,(這個時候還只有三個孩子,長子高澄,次子高洋剛出生,長女永煕後)婁昭君點了點頭,說去吧。

  我隨手打開《魏書》,爾朱榮的傳記赫然在目。爾朱榮,字天寶,北秀容人也。其先居於爾朱川,因為氏焉。常領部落,世為酋帥。高祖羽健,登國初為領民酋長,率契胡武士千七百人從駕平晉陽,定中山。論功拜散騎常侍,以居秀容川,詔割方三百里封之,長為世業。到了爾朱榮這一代,家勢更是盛極一時。史載榮「潔白,美容貌,幼而神機明決」。及長,好射獵,每設圍誓眾,便為軍陣之法,號令嚴肅,眾莫敢犯。其父新興曾攜榮游於祁連池,忽聞簫鼓之音,新興謂榮曰:「古老相傳,凡聞此聲皆至公輔。吾今年已衰暮,當為汝耳。汝其勉之。」果然,正光中四方兵起,爾朱榮散其畜牧,招合義勇,給其衣馬,一路扶搖直上,終成北魏末年最勢焰熏天的權臣,以七千騎兵破葛榮數十萬大軍於滏口,河陰一役屠戮朝臣兩千餘人,天下為之震動。

  隨口提一下,而宇文家,也繼續在歷史的驚濤駭浪中隨波逐流。孝昌元年(525年),宇文肱和次子宇文連在唐河之北被官軍擊殺。宇文洛生收攏父親的餘眾,在葛榮帳下被封為漁陽王,善撫將士,「至於攻戰,常冠諸軍」。然而宇文洛生因威望太高,日後為爾朱榮所忌而被殺。宇文泰挺身而出,慷慨陳述,才釋去爾朱榮的戒心,免遭其難。後來宇文泰隨賀拔岳入關,平定關隴,一步一步崛起為西魏的擎天之柱。他從未忘記冰河畔的誓言,只是天下棋局的翻雲覆雨,將兄弟推到了南北對峙的兩端。


  那是後話,兄弟之情,莫過殘酷於分隔兩地,互為政敵,這種難割難分,水火不容的複雜兄弟情,他們儘管各為其主,而且一生絕代雙驕(小說專指說高澄),一生對手,但是宇文泰貢獻了府兵制,高澄廢了停年格,律法《麟趾格》,永安五銖錢,鹽鐵官營,總之倆人共同奠基隋唐,說時話不能只強調宇文泰功績,高澄在南北朝進程也是不可忽略的重要人物啊。

  孝昌二年塞北隆冬,北風怒號,鵝毛大雪裹挾黃沙漫天飛舞,寒風撲面如利刃割膚。此時的北魏王朝,早已大廈將傾,社稷崩壞。河北葛榮擁兵百萬,割據冀州,麾下兵馬皆為流離失所的流民饑民,部伍混雜,將驕兵惰,毫無軍紀,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外強中乾;關隴万俟丑奴自立天子,割據關中,戰火連年不休;洛陽朝堂之內,胡太后把持朝政,寵信鄭儼、徐紇一眾奸佞小人,朝堂烏煙瘴氣,賣官鬻爵明碼標價,皇親國戚魚肉百姓,天下流民遍野,道路餓殍堆積,民生凋敝,社稷危在旦夕。遍觀天下諸侯,唯有盤踞秀容川的爾朱榮,麾下契胡鐵騎甲仗精良,軍令嚴明,將士悍不畏死,是亂世之中唯一一支紀律嚴明、戰力冠絕天下的虎狼之師。

  臘月二十三小年,風雪愈盛,高歡一行歷經千里風雪跋涉,終於抵達爾朱榮大營。隨行數百心腹,一路逃亡顛沛,缺衣少食,能披甲騎馬的精銳僅剩數十人,餘下皆是老弱婦孺,眾人面黃肌瘦,衣衫破舊不堪,滿身風霜疲憊。《北齊書·神武紀》明文記載:「先是,劉貴事榮,盛言神武美,至是始得見,以憔悴故,未之奇也。」此前心腹劉貴數次在爾朱榮面前極力舉薦高歡,稱其有雄才大略,可定亂世。可爾朱榮親眼見到形貌憔悴、滿身風塵的高歡,心中大失所望,並未將其放在心上,僅僅劃撥一處破舊漏風的營帳,令高家眾人暫且棲身,冷落之意顯而易見。

  《北齊書·神武紀》載:「先是,劉貴事榮,盛言神武美,至是始得見,以憔悴故,未之奇也。」——劉貴是高歡的髮小,早在爾朱榮麾下效力,屢次在爾朱榮面前盛言高歡之美。可爾朱榮親眼見到形貌憔悴、滿身風塵的高歡,心中大失所望,並未將其放在心上,僅僅劃撥一處破舊漏風的營帳,令高家眾人暫且棲身,冷落之意顯而易見。

  劉貴見了,哪裡甘心?他深知高歡的才能,絕不能因一副憔悴面貌而被埋沒。「貴乃為神武更衣,復求見焉。」果然,換了鮮衣、重新整飭一番的高歡,再入爾朱榮眼帘時,便已是另一番氣度。

  數日之後,爾朱榮有意試探高歡心性,傳令命其前往馬廄,修剪一匹西域進貢汗血寶馬的鬃毛。此馬野性滔天,暴戾難馴,此前三名精銳馬夫上前打理,皆被烈馬踢成重傷,大營之內無人敢輕易近身。高歡領命,神色淡然無半分怯意,不設韁繩枷鎖,徒手緩步靠近烈馬。烈馬揚蹄怒嘶,四蹄翻飛,殺意盡顯,直撲高歡面門。高歡身形輕盈側身避讓,抬手輕輕撫過馬頸,低聲細語安撫片刻,方才狂躁暴怒的汗血寶馬竟瞬間平復戾氣,俯首貼耳,溫順佇立,任由高歡從容修剪鬃毛,不踢不咬,十分乖巧。打理完畢,高歡起身立於馬前,從容言道:「御惡人,亦猶是矣。馭馬先馭心,治人先治心,亂世梟雄與暴戾戰馬,同理也。」!

  一語驚醒夢中人,爾朱榮聞言豁然動容,方才知曉眼前落魄憔悴的逃亡武將,實則胸有丘壑,深藏大智慧。他當即屏退帳下所有文武侍從,獨留高歡於內帳,徹夜縱論天下大勢。《北齊書》完整收錄這段改寫高歡一生命運的君臣對話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榮遂坐神武於床下,屏左右而訪時事。神武曰:『聞公有馬十二谷,色別為群,將此竟何用也?』

  榮曰:『但言爾意。』

  神武曰:『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亂,孽寵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而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榮大悅,語自日中至夜半,乃出。」

  徹夜長談之後,爾朱榮徹底認可高歡的雄才大略,將其納入心腹核心,拜為親信都督。只是此官職階低微,俸祿微薄,勉強只夠養活高歡一人,根本無力支撐高家一大家人的生計。

  高澄日日看著母親婁昭君寒冬臘月依舊晝夜操勞家務,洗衣做飯縫補衣衫,雙手長滿密密麻麻的凍瘡,裂口滲血,寒風一吹便疼痛難忍,心中酸澀難忍。他悄悄取出懷朔離別之時,宇文泰贈予自己的貼身貂裘,趁夜色披在母親身上,自己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粗布短衫,於寒風之中瑟瑟發抖,卻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正史考據:

  1.《魏書·卷七十四·列傳第六十二·爾朱榮》:「爾朱榮,字天寶,北秀容人也。其先居於爾朱川,因為氏焉。常領部落,世為酋帥。高祖羽健,登國初為領民酋長,率契胡武士千七百人從駕平晉陽,定中山。論功拜散騎常侍。以居秀容川,詔割方三百里封之,長為世業。「

  2.《魏書·卷七十四·列傳第六十二·爾朱榮》:「榮潔白,美容貌,幼而神機明決。及長,好射獵,每設圍誓眾,便為軍陣之法,號令嚴肅,眾莫敢犯。「

  3.《魏書·卷七十四·列傳第六十二·爾朱榮》:「父新興,太和中,繼為酋長。家世豪擅,財貨豐嬴。牛羊駝馬,色別為群,谷量而已。朝廷每有征討,輒獻私馬,兼備資糧,助裨軍用。高祖嘉之,除右將軍、光祿大夫。及遷洛後,特聽冬朝京師,夏歸部落。「

  4.《北齊書·卷一·帝紀第一·神武上》:「孝昌元年,柔玄鎮人杜洛周反於上谷,神武乃與同志從之。丑其行事,私與尉景、段榮、蔡俊圖之,不果而逃,為其騎所追。文襄及魏永熙後皆幼,武明後於牛上抱負之。文襄屢落牛,神武彎弓將射之以決去,後呼榮求救,賴榮透下取之以免。遂奔葛榮,又亡歸爾朱榮於秀容。「

  5.《北齊書·卷一·帝紀第一·神武上》:「先是劉貴事榮,盛言神武美,至是始得見。以憔悴故,未之奇也。貴乃為神武更衣,復求見焉。「

  6.《北齊書·卷一·帝紀第一·神武上》:「因隨榮之廄,廄有惡馬,榮命剪之。神武乃不加羈絆而剪,竟不蹄齧。已而起曰:'御惡人亦如此馬矣。'榮遂坐神武於床下,屏左右而訪時事。神武曰:'聞公有馬十二谷,色別為群,將此竟何用也?'榮曰:'但言爾意。'神武曰:'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亂,孽寵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而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此賀六渾之意也。'榮大悅,語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參軍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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