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斷龍降世(求推薦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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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魏正光二年,十二月初六。

  懷朔鎮的冬天,冷得能凍裂石頭。

  鵝毛大雪鋪天蓋地砸下來,把整座邊塞小城裹成了白茫茫的墳包。狂風卷著雪粒子抽在土坯牆上,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響。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守夜的狗都縮在窩裡不敢吱聲。

  可就在這片冰天雪地之中,一座破敗茅舍的院子裡,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來回踱步,腳底的積雪被他碾成了黑泥。

  高歡。

  他今年剛滿三十八(墓碑上547年64歲去世,高澄27歲去世,與史書高歡去世52歲有矛盾),眉眼鋒利如刀,虎背熊腰,往那一站就是尊鐵塔。可此刻這尊鐵塔卻在發抖——手心裡全是冷汗,掌心掐出了一道道血印子。

  產房裡傳來女人隱忍的呻吟聲。那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不願讓丈夫聽見自己受苦。可越是如此,高歡心裡越像被人攥住了五臟六腑,翻來覆去地擰。

  「夫人……夫人再使把勁兒!出來了!頭出來了!」

  穩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高歡猛地停下腳步,整個人僵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哇——」

  一聲清亮、鏗鏘、穿透漫天風雪的嬰兒啼哭,驟然炸響!

  那哭聲太有勁兒了,像是一柄利劍直直劈開了混沌的夜空,震得院中棗樹上的積雪簌簌墜落。高歡渾身上下像過了電一樣,猛打一個激靈,眼眶剎那間就紅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穩婆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臉上的褶子笑得綻開了花:「恭喜高隊正!賀喜高隊正!夫人生了位公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吶!」

  高歡一步跨上前去,低頭看向襁褓中的嬰孩。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這孩子……

  他見過別人家剛出生的娃娃,哪個不是皺巴巴、紅通通,活像只沒長毛的耗子?可他高歡的兒子,白白嫩嫩,肌膚賽雪,小臉蛋兒圓潤得像塊上好的羊脂玉。

  更讓高歡心驚的是那雙眼睛。

  嬰孩睜著眼,目光清澈透亮,可那眸光深處,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邃與沉靜。那不是一個嬰兒該有的眼神——沒有懵懂,沒有混沌,倒像是一個歷經滄桑的老者在審視這個亂世。

  高歡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緩緩伸出去,輕輕觸碰孩童柔軟的額頭。

  就在指尖觸上肌膚的那一剎那,嬰孩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嘴角微微一動,竟然露出了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高歡渾身一震,險些沒站穩。

  婁內干從屋裡跟出來,瞧見外孫的長相,雙眼猛地放光,鬍子都翹了起來:「好孫兒!好孫兒!老夫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般骨相的娃娃!你看看這額頭,你看看這下巴,天生一副貴人相啊!」他小心翼翼接過襁褓,抱在懷裡,激動得手都在抖,「我婁家的外孫,果然不一般!」

  高歡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潮,轉頭看向產房。裡頭燭火搖曳,婁昭君虛弱地靠在枕上,面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汗珠,可那雙望向門口的眼睛裡,滿是溫柔與期待。

  高歡大步走進去,一把攥住妻子的手,聲音沙啞:「昭君,辛苦你了。」

  婁昭君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風:「去看看孩子。」

  高歡從岳父手中接過襁褓,第一次將兒子舉到自己眼前,認認真真地端詳著。

  窗外風雪呼嘯,屋內爐火噼啪作響。

  那一刻,高歡只覺得懷中的這個小東西,沉甸甸的。

  不光是分量重——是命重。

  他高歡是什麼出身?六鎮罪臣之後,祖父因罪流放,家道中落,窮得叮噹響。他這輩子,給人當過馬夫,跑過腿,挨過白眼,遭過冷臉,受盡了世間的屈辱。若不是娶了婁昭君這個富家千金,他如今怕是還在風雪裡給人牽馬墜蹬。

  可他不甘心。

  他高歡這輩子,絕不是池中之物。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孩,一字一句沉聲道:

  「我半生蹉跎,沉淪底層,受盡世間冷眼屈辱,如今終得一子。亂世浮沉,天下傾覆,我此生之志,澄清四海,平定亂世。此子名喚高澄,字子惠。願他澄澈本心,肅清亂世,惠及蒼生,承我之志,終成大業。」


  嬰孩像是聽懂了父親的話,忽然又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

  那哭聲在茅舍里來回激盪,震得房樑上積年的灰塵簌簌而下。

  婁昭君望著丈夫和兒子,眼眶微紅,嘴角卻浮起一抹笑意。

  她想起懷孕時那個反覆出現的夢——一條巨大的黑龍盤旋在懷朔鎮上空,通體漆黑如墨,鱗片寒光凜凜,一雙金色的豎瞳穿透雲層,直直地盯著她。每一次她在夢中驚醒,都是一身冷汗。

  那條黑龍,也許就是眼前這個孩子。

  也或許,是她的丈夫。

  更或許——是這對父子將要攪動的天下風雲。

  ---

  高歡沒有在產房停留太久。

  匆匆看過妻兒,安頓好一切,他便系上大氅,推門走進了風雪之中。

  屋外還有一幫兄弟等著他議事。

  司馬子如、劉貴、蔡俊、竇泰、孫騰……這些人個個都是懷朔鎮上有頭有臉的豪傑,這些年來跟著高歡出生入死,交情比這塞北的凍土還結實。他們蹲在隔壁屋子的火盆邊上,烤著烈酒,啃著干肉,一聽見嬰孩的哭聲,一個個炸開了鍋。

  「生了生了!聽這嗓門兒,是個帶把兒的!」劉貴一拍大腿。

  「六渾這運氣,頭胎就是嫡長子,往後基業有人繼承了。」司馬子如笑著給眾人斟酒。

  蔡俊灌了一大口烈酒,拍著胸脯嚷嚷:「我這一身武藝,將來全傳給高家大郎!馬槊、騎射、刀法,一樣不落!」

  竇泰悶聲悶氣地懟了一句:「你那一身蠻力,別把孩子教壞了。」

  滿屋哄堂大笑。

  高歡推門進來,臉上難得地帶了笑意,拱手道:「兄弟們,今日我高六渾喜得貴子,滿月那天,諸位一定要來喝個痛快!」

  眾人轟然應諾。

  一個月後,滿月宴。

  這場宴席,高歡辦得格外隆重。不光請了懷朔鎮上所有相熟的豪傑,連鎮將段長都親自登門道賀。

  茅舍太小,根本坐不下這麼多人。高歡乾脆在院子裡架起篝火,擺開長案,大碗的酒,大塊的肉,管夠。

  塞北的寒風凜冽刺骨,可滿院子都是燙得滾熱的嗓門兒,一張張臉被篝火映得通紅。

  段長端起酒碗,走到高歡面前,目光鄭重,拍著高歡的脊背說道:「六渾,老夫這些年閱人無數,從沒見過你這般人物。你身負匡扶社稷、安定天下之大才,此生定然不會久居人下。他日功成名就,我便將子孫託付於你。」

  高歡連忙拱手:「段鎮將抬愛了,六渾愧不敢當。」

  段長哈哈大笑,一仰脖將酒灌了下去。

  酒過三巡,高歡將襁褓中的高澄抱了出來。

  方才還睡得香甜的嬰孩,被抱到眾人面前的那一刻,忽然睜開了雙眼。

  那一雙黑琉璃般的眼珠,映著跳動的篝火,波光流轉,竟沒有半分初生嬰兒的迷茫與不安。他安安靜靜地躺在父親懷中,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仿佛天生就該坐在這萬人之上,接受群臣朝拜。

  段長被這孩子看得後脊一涼,下意識伸出手去逗弄。

  嬰孩忽然伸出稚嫩的小手,一把攥住了段長的手指。

  攥得極緊,極穩。

  段長渾身劇震,手中酒碗「哐當」一聲脫手落地,砸得粉碎。滿堂賓客齊刷刷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段長渾然不覺酒水灑了一褲腿,死死盯著那個嬰孩,嘴唇哆嗦了半晌,猛地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驚嘆:

  「此子小小年紀,胸中亦藏凌雲壯志!將來定是一方人傑!」

  滿堂譁然。

  司馬子如第一個反應過來,舉杯大笑,打趣道:「公子隨父姓高,這份高遠志向,自然也是一脈相承啊!來來來,諸位,咱們敬高隊正,敬小公子!」

  劉貴湊上前仔細端詳高澄的骨相,嘖嘖稱奇:「這額頭、這顴骨,天生便是貴人相。六渾,你這兒子不得了,往後怕是比你還要出息!」

  蔡俊拍著桌子嚷嚷:「我說到做到!武藝全部傳給大郎!誰跟我搶我跟誰急!」

  竇泰翻了個白眼:「你先把你自己那三腳貓功夫練好再說吧。」

  眾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歡笑聲中,無人注意到高歡眼中一閃而過的深沉。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兒子,那小小的身子輕飄飄的,可托在手上,卻重逾千鈞。

  段長說此子胸藏凌雲壯志。

  司馬子如說他一脈相承。

  劉貴說他貴不可言。

  可高歡心裡清楚——這個亂世,光有志向不夠,光有骨相也不夠。要想活下去,要想殺出一條血路,他高歡必須足夠強,強到能給這個孩子撐起一片天。

  宴席散後,賓客盡歡,各自離去。

  婁昭君看出了丈夫的心事,輕聲問道:「六渾,你是不是還在想孩子的名字?」

  高歡點了點頭。

  「澄」字是他自己取的,可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這個名字,要配得上這個孩子的命,配得上他高歡的志,更要配得上這個天下即將到來的劇變。

  婁昭君柔聲道:「你若拿不定主意,不如去請鎮上那位最善觀命相的方士來瞧瞧。」

  高歡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

  翌日清晨,高歡親自登門,將鎮上那位鬚髮皆白、常年閉門謝客的老方士請到了茅舍。

  老方士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進屋,眯著渾濁的眼睛看了嬰孩一眼,忽然瞳孔一縮,拐杖往地上一頓,肅然道:「扶老夫過去。」

  高歡攙著他走到搖籃邊。

  老方士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沿著高澄的頭骨、面頰、下頜一點一點地撫過,越撫臉色越凝重,額頭上青筋暴起。

  「夫人孕中可有異夢?」老方士忽然問。

  婁昭君與高歡對視一眼,低聲道:「曾數次夢見一條黑龍盤踞鎮子上空,通體漆黑,金瞳如炬,俯視於我。」

  老方士猛地閉上眼睛,嘴唇劇烈顫動,好半晌才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黑龍者,北方之水德,至尊之象也。此子骨相清奇,貴不可言。」

  高歡心中一喜,剛要開口,老方士卻抬手打斷了他。

  「將軍莫急,老夫話還沒說完。」

  老方士的手指停在嬰孩的喉結處,久久不動,聲音低了下來,像是怕驚動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龍潛於淵,待時而起。然龍身有逆鱗,觸之則怒,怒則招禍。將軍志在澄清寰宇,此子骨相承君,卻比將軍更烈、更剛、更不留餘地。澄者,清也,正合將軍之願。定此名,可承氣運,安四方,繼將軍之志。」

  「好!」高歡一拍桌案,眼中精光迸射,「就取『澄』字!字子惠,願他此生澄澈明達,掃平亂世,定鼎基業!」

  老方士點了點頭,顫巍巍地起身告辭。

  高歡送他到門口,正要道謝,老方士忽然轉過身來,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

  「將軍,老夫最後送你一句話——此子鋒芒太盛,恐難長久。你……好自為之。」

  說罷,拐杖一點地,頭也不回地飄然而去。

  高歡站在風雪中,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凝固,最終化為一片鐵青。

  「恐難長久」四個字,像一根釘子,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臟。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嘎巴作響。

  不。

  他高歡的兒子,絕不會折在半道上!

  他轉身大步走回屋中,一把抱起搖籃里的高澄,高高舉過頭頂。

  嬰孩在父親的大手中發出一聲清亮的笑聲,小手小腳蹬得歡快。

  「高澄!高子惠!你聽好了——」高歡的聲音在破敗的茅舍中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與決絕,「為父這輩子,拼了這條命,也要給你打下一片天!誰說你活不長久,為父就逆了誰的天!」

  婁昭君靠在門框上,望著這對父子,淚水無聲滑落。

  她心裡明白——

  從今往後,高歡不再只是那個懷朔鎮上不得志的罪臣後裔。他是一個父親。

  一個為了兒子,敢與天爭命的父親。

  ---

  塞北風雪藏龍種,一朝啼哭定北齊。


  龍生有劫,慧極必傷。

  此後十餘年間,高歡從一個懷朔鎮的小小隊正,一路披荊斬棘,南征北戰,最終成為北魏權臣,執天下權柄,奠定北齊立國之基。

  而他的嫡長子高澄,亦如那老方士所言——鋒芒之盛,冠絕當世。

  他十歲招降高敖曹,十五歲入朝輔政,十九歲少年宰輔,二十六歲平定侯景之亂,權傾朝野,威震四方,二十九交卻死於登基前夕。

  他承父志,清吏治,削勛貴,收兵權,手段凌厲狠絕,從無半分情面。

  當年滿月宴上那些舉杯祝賀的人——

  段長,被他的子孫清退出朝堂,一敗塗地。

  劉貴,因貪墨軍餉被高澄下獄拷問,顏面盡失。

  蔡俊,因小過被當庭杖責四十,削爵貶為庶人,悽慘終老。

  竇泰,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司馬子如,被一貶再貶,鬱鬱而終。

  孫騰,被逼自盡,家產抄沒。

  就連至親舅舅婁昭,忠心半生,最終被剝奪兵權,閒置府邸,鬱鬱而終。

  世人皆罵他涼薄無情。

  可誰又知道——他自降生之日起,便身負澄清亂世的天命。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條孤途,容不得半分私情牽絆。

  他掃清了一切障礙,距帝位僅有一步之遙。

  武定五年,高澄遇刺於鄴城,年僅二十九歲。

  畢生功業,半途而廢,拱手讓於胞弟高洋。

  龍身夭折,一代權臣,一生鋒芒,一生孤絕,一生功過,皆始於正光二年,懷朔鎮的漫天風雪之中。

  而那一場胎夢中斬斷黑龍的無形利刃,終究還是應驗了宿命。

  龍生有劫。

  慧極必傷。

  高澄的一生,如同一柄太過鋒利的寶劍,斬盡天下荊棘,卻終究折於自己的鋒芒。

  可那一聲穿透風雪的啼哭,那一個在亂世中降生的龍種,終究在北齊的史冊上,刻下了永不磨滅的一筆。

  哎.,也許高澄有帝王的才能,沒有帝王命吧,最終讓權於弟弟高洋。

  歷史考據:

  1.《北齊書:文襄紀》:「生而岐嶷。神武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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