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吳爽的滑鐵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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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聲吼用的是客家話,中氣足得整棟樓都在抖。

  吳爽被嚇得一哆嗦,差點沒從椅子上滑下去。

  誰都知道葉主任平時說話斯斯文文的,從不輕易發火。

  可一旦發火,那就是真火了。

  葉主任站起來,在辦公桌後面來回走了兩步,又站住,手指點著桌上那份說明,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強占民宅,腐化墮落,還企圖用金條收買幹部,這是什麼行為?這是破壞入城紀律,是給新政權抹黑!」

  他轉過身,看著吳爽,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吳爽同志,你也是老同志了。你在根據地的時候,條件那麼艱苦,你沒犯過錯誤。怎麼一進城,就學會這一套了?是誰教你的?」

  吳爽的眼淚又下來了,但她咬著嘴唇沒哭出聲,擦了擦眼睛,聲音沙啞地說:「主任,我錯了。我願意接受組織處理。」

  葉主任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重重地嘆了口氣。

  「劉琦那邊,軍管會已經派人去了。強占私宅、違反入城紀律,這不是檢討幾句就能過去的事。必須抓典型,如今渡江戰役即將開戰,我們後方反倒是出了這檔子事兒,必須要樹立典型,我不管他背後是誰,誰出來說情也沒有用。」

  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語氣緩了一些,但意思沒變。

  「至於你,吳爽同志。你收受金條、替人說情,雖然主動向組織交代了,但錯誤已經犯了。你回去好好檢討,寫一份深刻的檢查,交到左部長那裡,至於後續怎麼處罰,以他的意見為準。」

  吳爽點了點頭,站起來,給葉主任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葉主任叫住了她。

  「吳爽。」

  她停下來。

  「向東同志讓你自己來找我,是保你。你記住這個情,以後不要再犯了。」

  吳爽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用力點了點頭。

  葉主任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份被淚水浸濕的情況說明,又嘆了口氣。

  (這是淚水打濕了豬腳飯啊!!)

  緊接著再次抬頭看向吳爽,覺得要是不把話說透,這吳爽怕是得完,終究還是意味深長的說道,

  「你作為左部長的學生,去替一個吃了他左家大姐絕戶的人求情,你這就算犯了天大的錯誤,現在劉琦不死也得死了。」

  ......

  從主任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吳爽腿都在打擺子。

  要是擱以前,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被主任怎麼了。吳爽就是衛生員出身的,接生過,也挨過領導的罵,可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腿軟得跟麵條似的。

  扶著牆,差點沒站穩。

  她確實忽略了一點最核心的問題——劉琦這次吃的絕戶,是左部長的大姐!

  這問題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自己作為老師的學生,想用學生的身份去求情,這就犯了大忌。

  即使老師有過想法要饒了劉琦,那些領導會怎麼想?

  只會覺得老師是軟蛋。

  能把老師從技術崗位推到這個位置的人,會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嗎?

  吳爽現在是真的後悔,腸子都要悔青了。

  她甚至都沒臉回去單位,至少現在是不敢回去的。

  可真正讓吳爽崩潰的還不是這個。

  到了晚上。

  吳爽接到了從前線打回來的電話。

  是老趙。

  他的縱隊在經歷三月軍改之後,如今已經是三野某主力軍了。

  很難想像,這電話是直接從前指打過來的。

  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

  「吳爽,我操你媽!!」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破事兒嗎?啊?」

  「你知道不知道我被粟老總從主攻位置上撤下來了?他說城門著火殃及池魚,擔心北平的事情對我有所影響啊?你這個敗家娘們!!」

  「一個劉琦,他媽的就是個遠親,死了就死了,那是他做的不對,你還跑去給人家求情,你他媽的有病!」


  「要不是在前線,老子現在就要跟你離婚。」

  吳爽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釋,電話已經掛了。

  嘟嘟嘟——忙音。

  她愣愣地拿著話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甚至都能想像到,電話那頭的老趙是有多麼的憤怒。

  這也不奇怪。

  這種事在內部傳得非常快,更何況現在是特殊時期,渡江戰役隨時準備打,主官是放心不下的。

  這還是其次。

  粟總的保健長期都是左向東做的,現在的野戰醫院院長老羅還是左部長的學生。

  很難想像,在給粟總檢查的時候,老羅不會念叨兩句嗎?

  肯定會。

  大家都到了某個位置的,見老師受人欺負,能不出出氣嗎?

  現在吳爽心理壓力極大。

  非常大。

  這時候,趙蒙生哭了起來。

  她趕緊把衣服扯開,更絕望的是,她明明覺得漲奶,這會卻沒有一滴奶水出來。

  趙蒙生哭啊鬧的。

  吳爽感覺自己成了被人遺棄的孤兒,只能哭。

  沒辦法,只好抱著蒙生去找老師。

  在婦科和兒科上,老師也有很深的造詣。

  只是吳爽覺得丟臉,剛剛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現在還要去請他幫忙。

  黃獸醫胡同,部長辦公室。

  左向東今天約談了防疫實驗處的呂寶華,就張萬和送來的青黴素設備進行了簡短的交談。

  如今青黴素已經能自產,但是產量有限。

  呂寶華正拿著報告跟左向東匯報,說那套發酵罐又壞了,修了好幾天,好不容易才修好,產量還是上不去,原材料缺口大得很。

  左向東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鉛筆,正琢磨著怎麼解決原材料的問題。

  遠遠就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看了一眼,看見吳爽抱著孩子,站在院子裡,失魂落魄的,跟丟了魂似的。

  他苦笑了一聲。

  「這蠢女人,八成是著急上火,出不來奶水。」

  他轉過身,看著呂寶華,「寶華,你去外頭找個女衛生員過來。」

  呂寶華還納悶:「部長,這.......」

  「看婦產科,看私密部位,都要有女護士陪同,我不是跟你們說過嗎?這是醫療制度。」

  呂寶華恍然大悟,點了點頭,急匆匆地出去了。

  走到門口,正好碰見了吳爽。

  「吳爽同志。」

  「哎!」

  吳爽失魂落魄地抱著不停哭嚎的趙蒙生,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呂寶華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嘆了口氣,也沒多說什麼,轉身去找女衛生員了。

  左向東站在門口,看著吳爽。

  吳爽低著頭,不敢看他。

  左向東沒說什麼。

  「把蒙生給我。」

  他伸出手,從吳爽懷裡接過趙蒙生,動作輕得跟接過一件瓷器似的。

  「你在床上躺著。」

  吳爽慌裡慌張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內心是極度愧疚的。

  左向東看了她一眼。

  「讓你躺著就躺著。別愣著。」

  吳爽點了點頭,走進裡間,在行軍床上躺下來,全身僵硬,跟挺屍似的。

  左向東抱著趙蒙生,那孩子哭得臉都紫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嗓子都啞了。

  他把孩子放在桌上,解開襁褓,從手指到腳趾,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動作不緊不慢,跟做手術似的。

  沒發熱,肚子不脹,皮膚沒有皮疹,口腔沒有潰瘍。

  一切正常。

  那就是餓的。


  「吳爽同志,」左向東頭也沒抬,語氣不咸不淡,「你這個同志,工作能力是有,但腦子多多少少是有問題的。」

  吳爽躺在那裡,眼淚又下來了,沒敢接話。

  一般情況下,老師說法,你別多嘴就是了。

  左向東轉過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乳房上輕輕按了一下。

  硬得跟石頭似的。

  漲奶,出不來。

  「你這情況,是急火攻心,肝鬱氣滯,導致乳絡不通。」

  左向東洗了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套針灸包,打開,銀針一根根排開,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我給你扎兩針,通了就好了。但有一條,你得把心放寬。你這心結不解,扎了也白扎。」

  吳爽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左向東在她足三里、三陰交、太沖、膻中幾個穴位上扎了針,每一針下去都恰到好處,不深不淺。

  吳爽只覺得一陣酸麻脹痛從穴位處散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打通了似的。

  左向東又讓女衛生員端來一盆熱水,指導衛生員用熱毛巾敷在她的乳房上。(醫生面前不分男女,這就是一團肉,嗯就是一團肉!!)

  約莫過了一刻鐘。

  奶水出來了。

  吳爽趕緊把趙蒙生抱過來,孩子一含住,立刻就不哭了,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左向東背過身去,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點了一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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