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郵件
林夏在岔路口站了一會兒，霧氣讓他襯衫的袖口濕漉漉地貼在手腕上。他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紅斑，轉身往宿舍走去。
宿舍在生活區的二層。他徑直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登入了航天加密郵箱。
收件人欄：張院士。
這是他當年的博士導師，也是中國航天科技集團的顧問科學家。
主題欄他敲了一遍：「長三乙型號01-10發射異常的非典型高能物理跡象」。正文寫了三行，最後一句是「此事件現有物理框架難以解釋」。
光標停在發送鍵上，他沒有直接點，而是重新打開了校友郵箱，翻出了已經歸檔的發件箱。
往下劃，2019年的那封還在，收件人也是張院士。
他點開，正文很長，他又從頭讀了一遍。
這次自己的郵件發出去，也會和上次一樣吧。
老周說的對，這事邪門，如果沒有解釋，又會和上次一樣，讓自己歸到「未分類異常」里，作為噪聲剔除。
想到此處，他關掉了那封打算發送的郵件。
當他想關掉校友郵箱時，卻瞄見了收件箱裡的學術推送郵件。這還是他剛畢業那會訂閱的，後來到單位改用了公司郵箱，就一直沒管過，現在已經積累了幾百封。
吸引他注意力的是最新一封，內容是1月7日發表在Science上面的一篇論文推送。
標題中的10⁻²²eV的符號像一道閃電一樣擊中了他。
他點進去，摘要的幾行字鋪開。他仔細讀了一遍正文，又翻回摘要。
原來當年自己看到的現象是真的。
他又翻出了張院士給自己的郵件回覆：「置信度不足，可能是噪聲。等後續抓到更多數據後再定結論。」
光標在屏幕上閃過，他重新打開了航天加密郵箱，調出了那封打算發給張院士的郵件，把正文刪到了只剩一句：
「今晨長三乙型號01-10發射失敗。我在遙測殘差里發現一段孤立的高能異常，T+411.2秒，拉索協同確認了伽馬事件，源方向指向火箭本體位置。拉索詳細數據見附件。」
他點了發送後，又把那條推送也轉了過去，而後關掉了電腦。
收拾桌子準備睡覺時，夾在記事本裡面的女警名片掉了出來。他撿起來看了一眼，放到了最下層的抽屜里。
做完這一切時，東方的天開始蒙蒙亮了，他倒頭睡下了。再次醒來時，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陽光已經非常刺眼。
手機上是中午十二點四十，一條未接電話，張院士，時間是十二點零六。
他回撥回去。
「Science上的論文我看到了，你發的數據我也看到了。」張院士的語氣平靜，「下午兩點鐘，你來一趟老檔案室，有人要見見你。」
老檔案室在研究所西側偏樓，平時沒什麼人用。屋裡是陳年紙張混著消毒水的味道。窗戶開得很小，陽光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帶。
門是虛掩的。
林夏推門進去，看見張院士站在窗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空蕩蕩地掛在肩上。
「來了。」張院士轉過身，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半秒，「坐。」
林夏這才注意到房間陰影里的木桌旁還坐著另一個人。
約莫五十出頭，深灰色夾克，剪裁合體。頭髮剃得很短，鬢角灰白，臉部線條硬朗。他的眼睛有點紅，像一夜沒怎麼睡。
「沈萬鈞局長。」張院士介紹，「沈局，這就是林夏。」
沈萬鈞站起身，伸出手。手掌乾燥有力，握手的時間不長不短。
林夏在木桌對面坐下。桌面很舊，中間一道長長的裂縫被透明膠帶貼過，膠帶已經黃了。
「24年3月那次軌道救援是你做的。」沈萬鈞開口，「今早那封郵件我看了，你從頭講一遍。」
林夏從T+411.2秒的尖峰講起，每一步都給出了原始數據。
他沒有提自己眼前出現紅線的事情。
沈萬鈞全程沒有打斷他。講完後，屋裡靜了一會兒。
張院士從窗邊走了過來，一隻手搭在椅背上，沒坐下。
「沈局。」他開口，「這不是噪聲。」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的卻是林夏。
沈萬鈞看了張院士一眼。張院士的眼神轉過來，兩人對視了兩三秒。
「拉索過去五年的全部數據，我已經安排人在重新篩選，看看是否有其他記錄。」沈萬鈞站起身來，「這次發射的殘骸也在回收，三天後我們一起去看看火箭到底遇到了什麼。」
林夏走出檔案室，剛走到走廊盡頭，身後傳來腳步聲。張院士追了出來。
「沈局的部門，不在公開序列里。」張院士說，「但是你可以充分信任他。」
他輕輕拍了拍林夏的肩膀：「他和我不一樣。這次，你跟緊他。」
三天後，下午兩點。
沈萬鈞的車開出發射中心主區，沿戈壁邊的一條窄柏油路往北開。半小時後停在一片鐵絲網圍起來的灰白色建築前，沒有標識，鐵門由持槍武警把守。沈萬鈞把證件遞出窗外，鐵門滑開。
「空間碎片分析中心。」沈萬鈞說，「九幾年建的。當年規劃是放火箭故障後的金屬殘骸和關鍵部件，這些年接的東西越來越雜了。殘骸今天上午剛運過來。」
電梯下到負一層。沈萬鈞在走廊第三扇門前刷卡，門滑開。
屋裡是一間方形的實驗間，中央一張不鏽鋼台，檯面上擺著十幾塊被編號的金屬碎片。沿牆一側立著一台X射線綜合分析儀，旁邊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實驗人員。
「你看吧，需要什麼檢測請兩位實驗員配合。」沈萬鈞退到門邊，手插進夾克口袋，沒戴手套，也沒有靠近台子的意思。
林夏戴上手套，走到不鏽鋼台邊。
最大的一塊殘骸編號LZ-36-17，弧形蒙皮，外表面黑得發亮，典型熱撕裂。卡片上寫著「三級氫氧末級燃燒室外側」。
他翻過來看內表面。
大部分是黃褐色氧化層。靠中部有一片大約五公分見方的區域，氧化不均勻，顏色發白。
林夏用手輕輕碰了一下這片殘骸。
「在這片中央切一小片，做X射線衍射。」
實驗員看了沈萬鈞一眼：「切這裡？這裡最完好啊。」
「所以切這裡。」林夏說。
沈萬鈞點了點頭，實驗員沒再問。取樣鑽下去，指甲蓋大小一片，送進分析儀。
宿舍在生活區的二層。他徑直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登入了航天加密郵箱。
收件人欄：張院士。
這是他當年的博士導師，也是中國航天科技集團的顧問科學家。
主題欄他敲了一遍：「長三乙型號01-10發射異常的非典型高能物理跡象」。正文寫了三行，最後一句是「此事件現有物理框架難以解釋」。
光標停在發送鍵上，他沒有直接點，而是重新打開了校友郵箱，翻出了已經歸檔的發件箱。
往下劃，2019年的那封還在，收件人也是張院士。
他點開，正文很長，他又從頭讀了一遍。
這次自己的郵件發出去，也會和上次一樣吧。
老周說的對，這事邪門，如果沒有解釋，又會和上次一樣，讓自己歸到「未分類異常」里，作為噪聲剔除。
想到此處，他關掉了那封打算發送的郵件。
當他想關掉校友郵箱時，卻瞄見了收件箱裡的學術推送郵件。這還是他剛畢業那會訂閱的，後來到單位改用了公司郵箱，就一直沒管過，現在已經積累了幾百封。
吸引他注意力的是最新一封，內容是1月7日發表在Science上面的一篇論文推送。
標題中的10⁻²²eV的符號像一道閃電一樣擊中了他。
他點進去，摘要的幾行字鋪開。他仔細讀了一遍正文，又翻回摘要。
原來當年自己看到的現象是真的。
他又翻出了張院士給自己的郵件回覆：「置信度不足，可能是噪聲。等後續抓到更多數據後再定結論。」
光標在屏幕上閃過，他重新打開了航天加密郵箱，調出了那封打算發給張院士的郵件，把正文刪到了只剩一句：
「今晨長三乙型號01-10發射失敗。我在遙測殘差里發現一段孤立的高能異常，T+411.2秒，拉索協同確認了伽馬事件，源方向指向火箭本體位置。拉索詳細數據見附件。」
他點了發送後，又把那條推送也轉了過去，而後關掉了電腦。
收拾桌子準備睡覺時，夾在記事本裡面的女警名片掉了出來。他撿起來看了一眼，放到了最下層的抽屜里。
做完這一切時，東方的天開始蒙蒙亮了，他倒頭睡下了。再次醒來時，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陽光已經非常刺眼。
手機上是中午十二點四十，一條未接電話，張院士，時間是十二點零六。
他回撥回去。
「Science上的論文我看到了，你發的數據我也看到了。」張院士的語氣平靜，「下午兩點鐘，你來一趟老檔案室，有人要見見你。」
老檔案室在研究所西側偏樓，平時沒什麼人用。屋裡是陳年紙張混著消毒水的味道。窗戶開得很小，陽光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帶。
門是虛掩的。
林夏推門進去，看見張院士站在窗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空蕩蕩地掛在肩上。
「來了。」張院士轉過身，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半秒，「坐。」
林夏這才注意到房間陰影里的木桌旁還坐著另一個人。
約莫五十出頭，深灰色夾克，剪裁合體。頭髮剃得很短，鬢角灰白，臉部線條硬朗。他的眼睛有點紅，像一夜沒怎麼睡。
「沈萬鈞局長。」張院士介紹，「沈局，這就是林夏。」
沈萬鈞站起身，伸出手。手掌乾燥有力，握手的時間不長不短。
林夏在木桌對面坐下。桌面很舊，中間一道長長的裂縫被透明膠帶貼過，膠帶已經黃了。
「24年3月那次軌道救援是你做的。」沈萬鈞開口，「今早那封郵件我看了，你從頭講一遍。」
林夏從T+411.2秒的尖峰講起，每一步都給出了原始數據。
他沒有提自己眼前出現紅線的事情。
沈萬鈞全程沒有打斷他。講完後，屋裡靜了一會兒。
張院士從窗邊走了過來，一隻手搭在椅背上，沒坐下。
「沈局。」他開口，「這不是噪聲。」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的卻是林夏。
沈萬鈞看了張院士一眼。張院士的眼神轉過來，兩人對視了兩三秒。
「拉索過去五年的全部數據，我已經安排人在重新篩選，看看是否有其他記錄。」沈萬鈞站起身來，「這次發射的殘骸也在回收，三天後我們一起去看看火箭到底遇到了什麼。」
林夏走出檔案室，剛走到走廊盡頭，身後傳來腳步聲。張院士追了出來。
「沈局的部門，不在公開序列里。」張院士說，「但是你可以充分信任他。」
他輕輕拍了拍林夏的肩膀：「他和我不一樣。這次，你跟緊他。」
三天後，下午兩點。
沈萬鈞的車開出發射中心主區，沿戈壁邊的一條窄柏油路往北開。半小時後停在一片鐵絲網圍起來的灰白色建築前，沒有標識，鐵門由持槍武警把守。沈萬鈞把證件遞出窗外，鐵門滑開。
「空間碎片分析中心。」沈萬鈞說，「九幾年建的。當年規劃是放火箭故障後的金屬殘骸和關鍵部件，這些年接的東西越來越雜了。殘骸今天上午剛運過來。」
電梯下到負一層。沈萬鈞在走廊第三扇門前刷卡，門滑開。
屋裡是一間方形的實驗間，中央一張不鏽鋼台，檯面上擺著十幾塊被編號的金屬碎片。沿牆一側立著一台X射線綜合分析儀，旁邊站著兩個穿白大褂的實驗人員。
「你看吧，需要什麼檢測請兩位實驗員配合。」沈萬鈞退到門邊，手插進夾克口袋，沒戴手套，也沒有靠近台子的意思。
林夏戴上手套，走到不鏽鋼台邊。
最大的一塊殘骸編號LZ-36-17，弧形蒙皮，外表面黑得發亮，典型熱撕裂。卡片上寫著「三級氫氧末級燃燒室外側」。
他翻過來看內表面。
大部分是黃褐色氧化層。靠中部有一片大約五公分見方的區域，氧化不均勻，顏色發白。
林夏用手輕輕碰了一下這片殘骸。
「在這片中央切一小片，做X射線衍射。」
實驗員看了沈萬鈞一眼：「切這裡？這裡最完好啊。」
「所以切這裡。」林夏說。
沈萬鈞點了點頭，實驗員沒再問。取樣鑽下去，指甲蓋大小一片，送進分析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