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周蓉婚姻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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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化成出事的消息,是周蓉自己寫信回來說的。信不長,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了,看不清。周承在燈下看了兩遍,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鄭娟問他姐寫啥了,他說沒什麼,單位的事。鄭娟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後來從別人嘴裡知道,馮化成為了分房子給領導寫了檢查,不知道寫到了哪一筆得罪了人,被打成什麼分子下放到農村。周蓉一個人帶孩子留在北京,住房沒了,工資沒了,靠在街道糊紙盒過日子。冬天屋子裡沒暖氣,孩子凍得直哭。

  周蓉又寫信回來,這次沒寫地址。信封上只有北京,郵戳模糊,看不清哪個支局。信紙皺巴巴的,眼淚洇的。

  「秉昆,姐撐不住了。你幫幫姐。」

  周承把錢湊了湊,又找曹德寶借了一些,匯過去。匯款單寫的是存局候領,他不知道周蓉住哪,只能寄到郵局。鄭娟在灶台邊站了很久,聽見周承說匯過去了,才坐下來。

  「你姐當初要是不嫁那個人就好了。」

  「路是她自己選的,走不走得通,也只能她自己走。」

  鄭娟沒再說話,把火捅開,往鍋里添水。

  周蓉後來跟馮化成離婚了。手續辦得很快,馮化成沒爭孩子,沒爭財產。他們在街道辦事處簽了字,然後各走各的路。馮化成去了南方,聽說後來又結婚了。周蓉帶著孩子回到北京,在胡同里租一間小平房,白天在大學代課,晚上備課到深夜。那年夏天她被正式調入大學,評了講師。學生說她講課好,她笑了一下。回到家,孩子已經睡著了,趴在桌上,手裡還攥著鉛筆。

  周承載周蓉信里知道這些事。他帶了一壺酒幾包點心,坐火車去北京。火車慢,到站已經很晚。周蓉住在大學家屬院,筒子樓,走廊堆滿雜物,蜂窩煤和白菜。她來開門時穿著灰毛衣,頭髮隨便扎著,比以前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眼睛還有光。

  「秉昆,來了。」她接過他手裡的東西,轉身往屋裡走。屋裡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床上被子疊得整齊,桌上攤著學生作業,旁邊擱一副老花鏡。周蓉不戴眼鏡,那是批作業用的。

  「姐,你瘦了。」

  「瘦點好。不用減肥。」

  周承坐下來,屋裡沒有第二把椅子,他坐在床沿上。周蓉從熱水瓶里倒了杯水給他,白開水,杯子磕了一個口。

  「弟,媽是不是說我了?」

  「媽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擔心你。」

  周蓉低下頭。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沒擦,滴在手背上。周承把紙巾放在桌上,她抽了一張擦了,又抽了一張捂著臉。

  「我沒事。」

  「我知道。」

  她哭了一會兒,停下來,把紙巾團成一小團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鬆開,扔進紙簍。紙簍里全是廢紙,有寫了一半的論文,有批了一半的作業。

  「孩子睡了。明天你見見。像你姐夫,不像。」

  「像你也行。」

  周蓉愣了一下,嘴角彎了。去隔壁房間把被子抱過來鋪在地上,打了地鋪。周承說睡地上涼,她說夏天涼快,窗戶開著,有風。風確實有,從紗窗破洞鑽進來,熱風。周蓉睡床上蜷著,周承睡地上,在黑暗裡聽筒子樓別人家的聲音。遠處有電視在放,聽不清是新聞還是電視劇。周蓉忽然開口了。

  「弟,你說姐當年是不是選錯了?」

  「沒有。姐喜歡他,不會錯。」

  「可是錯了。」

  「那也沒事。錯了就改。」

  周蓉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呼吸勻了。

  周承在北京待了一天就走了。走之前見了外甥女,七八歲,瘦,怕生,躲在周蓉身後咬指甲。周承蹲下來喊她名字,她不答。周蓉說你喊她小名,叫苗苗。周承喊了一聲苗苗,她從周蓉身後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

  周承把帶來的點心和錢留下,走到筒子樓樓下,周蓉站在二樓的陽台上往下看。他抬頭沖她擺了擺手。她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陽台空了。

  鄭娟把苗苗接到光字片住了一陣。苗苗跟光明玩得來,一個看不見一個不愛說話,坐在一起能坐一下午。光明讓她摸木頭動物,她摸到馬,說這是馬,摸到豬,說這是豬。光明說這是秉昆哥刻的,你喜歡送給你。苗苗把那匹小木馬攥在手裡不鬆了。李素華忙著給苗苗做飯,燉雞蛋羹,蒸雞蛋糕,蒸蘋果,苗苗不愛吃蘋果,她說蘋果甜,苗苗說蘋果太面了。李素華又去削了一個脆的。

  嘴上不說,心裡疼。鄭娟看在眼裡,晚上對周承說:「媽想苗苗了,想留她多住幾天。」周承說住到開學吧。苗苗在光字片住了半個月,李素華把她的小辮子梳得整整齊齊,扎了紅頭繩。苗苗對著鏡子照了照,說奶奶好看。李素華笑了。

  【系統提示:有效養成——家庭支持。好感無變化。】

  苗苗走那天,李素華塞給她一包紅棗,讓她帶回去給她媽。紅棗是秋天曬的,留著過年包豆包的。苗苗背著書包站在巷口,手裡攥著一包紅棗,李素華蹲下來捏捏她臉蛋說回去好好讀書,聽媽媽話,苗苗點頭。

  電車來了,苗苗上了車,隔著玻璃看著李素華,嘴一癟差點哭出來,忍住了。車開了。

  周蓉後來再也沒有提起馮化成。馮化成的名字從信上消失了,像從來沒出現過。她評了副教授,出版了專著,帶的第一個研究生後來也當了老師。她把苗苗送進了大學,苗苗學的是中文,周蓉說你媽學中文的,你也學中文。苗苗說我知道。

  光字片的人不知道這些。他們只知道周家老大當了官,周家老二在南方發了財,周家老三倒騰服裝也賺了錢。鄭娟聽王大姐這麼說,沒接話。回家跟周承說,王大姐誇你呢。周承說夸什麼。誇你能幹。周承沒當回事,把那件磨毛了袖口的毛衣脫下來遞給鄭娟。鄭娟接過來說再織一件吧。他說不用,這件還能穿。

  北京來信了。周蓉寄來的,信封貼著北京大學的郵票,字跡比以前有力了。開頭不再是「秉昆,姐撐不住了」,而是「秉昆,一切都好」。周承把信念給李素華聽,李素華聽完說好。

  光字片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鄭娟在灶台邊喝著稀飯,煤油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矮的是光明的,矮裡邊有個更矮的,是苗苗走了留下的。影子晃了晃。燈芯該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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