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鄭娟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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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的燒是在半夜燒起來的。

  鄭娟摸他的額頭,燙手。她又摸了一次,還是燙。她點亮煤油燈,湊近了看,光明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呼吸急促。她叫他,他不應,再叫,含混地嗯了一聲,又昏睡過去。

  鄭娟把光明從炕上抱起來。十一歲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她抱得動。她用被子把他裹住,推開門。風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光字片的巷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地里,鞋底磨破了,腳趾頭露在外面,踩進雪裡凍得發疼。她顧不上。

  她跑到周承家門口,用腳踢門。

  「秉昆哥!秉昆哥!」

  周承開門,看見鄭娟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光明,光明的臉紅得發紫。他伸手摸了一下,燙。

  「走。」

  他接過光明,背在背上。鄭娟跟在後面跑,腳上的破鞋跑丟了一隻,她沒回頭撿,光著一隻腳踩在雪地里。

  醫院在五里外。冬天的路不好走,雪沒化,凍得硬邦邦的,滑。周承背著光明跑,光明趴在他背上,滾燙的額頭貼著他脖子,呼吸又急又短。鄭娟跟在後頭,眼淚在風裡結冰,她沒工夫擦,跑著,喘著,追著。

  五里路,周承沒停過。到醫院的時候,他後背的衣服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雪水。他把光明放在急診室的床上,靠在牆上大口喘氣,腿軟了一下。護士給光明量體溫,四十度二。

  「怎麼才送來?」護士數落了一句。鄭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打過退燒針,光明的呼吸平穩了。護士說他底子弱,以後要注意保暖,不能再凍著了。鄭娟點頭,手攥著被角。

  周承去交了住院押金,三十塊。他從口袋掏錢的時候,鄭娟看見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光明睡著了。鄭娟蹲在走廊的長椅旁邊,抱著膝蓋。走廊的白熾燈亮得刺眼,照著地磚上的腳印,雪化了留下一灘水漬。

  周承從熱水房回來,端著兩杯水,把一杯放在她手邊。她沒喝。

  「你以前的事兒,願意說說嗎?」

  鄭娟低著頭,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推著推車經過,輪子在瓷磚上吱呀響。

  「我爸媽走得早。」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帶著光明,寄人籬下。親戚家不是白住的,得幹活。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飯、餵豬、下地,干到天黑。吃不飽,穿不暖。光明餓得哭,我也哭。」

  周承沒有說話。

  「後來,親戚把我嫁了。不是嫁,是賣。賣給一個老光棍,收了人家兩百塊錢。那個人……」她停了一下,「那個人不是好人。」

  她的聲音不抖,但手在抖。手指攥著袖口,攥得很緊。

  「他死了。腦出血,死在炕上。他家裡人把我趕出來,說我是克星,剋死了他們兒子。我帶著光明,住在那間破土房裡。隊上照顧我們,給點糧食,不夠吃。」

  她抬起頭,淚眼看著他。

  「沒人要我,也沒人要我弟。」

  「我要。」

  她的眼淚掉下來,沒有聲音。

  「我說,我要。」

  周承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替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的膝蓋上有泥,還有雪化了留下的濕痕。褲腿短了一截,腳踝露在外面,凍得發紫。那跑丟的鞋不知道在雪地里什麼地方。

  「以後有我在。沒人欺負你們姐弟。」

  鄭娟哭了,這次哭出了聲。走廊的白熾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護士從值班室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系統提示:情感傾訴+心靈撫慰。好感:35→45。】

  東方發白了。光明的燒退了,還在睡。鄭娟坐在床邊,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周承靠著牆站著,閉了一會兒眼,聽見走廊里有人在說話,醒了。

  「秉昆哥,你回去睡吧。我守著。」

  「你一個人行嗎?」

  「行。」

  周承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邊,背挺直,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和一個月前不一樣了。

  「我下午來換你。」

  「嗯。」

  周承走出醫院,地上又落了一層薄雪,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光字片的炊煙升起來,東一片西一片,都是灰色的。天還沒亮透,巷子裡已經有人在生爐子,濃煙從煙囪冒出來嗆得人咳嗽。


  他回到家,李素華已經起來了,在灶台邊忙活。

  「秉昆,鄭娟弟弟怎麼樣了?」

  「退燒了。在醫院觀察兩天。」

  「好人家的孩子,遭罪。」李素華把粥盛出來,「你吃了睡一覺,下午再去看看。」

  周承喝著棒子麵粥,李素華從柜子深處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張舊鈔票和糧票,數了數,遞給他。

  「把這個給鄭娟,讓她給弟弟買點吃的。」

  「媽,我有錢。」

  「你的錢是你的。這是媽的心意。」

  周承接過去,沒再推。

  下午,他去藥店買了兩雙棉鞋。一雙男款,一雙女款,結實,底厚,能過冬。他在醫院走廊里試了試光明的尺碼,又比了比鄭娟的腳,差不多。

  光明醒了,精神好了不少,能靠著床坐起來吃蘋果了,蘋果是鄰床大爺給的。鄭娟削蘋果皮,削得薄,一圈下來沒斷。

  「光明,這是秉昆哥。」鄭娟說。

  「秉昆哥。」光明喊了一聲,聲音還有點啞。

  「嗯。你姐說你愛吃蘋果?」

  「蘋果好吃。甜。」

  鄭娟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光明接過去,啃了一大口。蘋果汁從嘴角流下來,鄭娟拿袖子幫他擦了。

  周承把棉鞋放在床底下,沒拿出來。鄭娟看見了,沒問,低下頭,把蘋果皮收拾好扔進紙簍。

  光明的燒徹底退了,第三天出了院。周承背他回去,鄭娟跟在後面,腳上穿著新棉鞋,走路還不太習慣。她低頭看了好幾次鞋面。

  周承回頭看了她一眼。

  「合腳嗎?」

  「合。」

  「那就行。」

  光字片的巷子窄,雪又厚了,但這次沒有人光著腳踩在雪地里。光明趴在周承背上,眯著眼睛,太陽出來了,光字片的屋頂上雪在化,滴水,叮叮咚咚。

  鄭娟走在後面,低頭看著自己的新棉鞋。

  「秉昆哥。」

  「嗯。」

  「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不為什麼。」

  她沒再問。光字片的狗叫了一聲,又停了。巷子盡頭,那間破土房的煙囪冒出了炊煙。光明在周承背上喊了一聲「姐,我餓了」。鄭娟小跑兩步追上,三個人一起走進了那扇破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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