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白髮約定,八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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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二十年。

  嶺南別宮的牆皮斑駁了,老槐樹的枝幹更粗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春天的時候,滿院的牡丹和蘭花照舊開,開得比從前還熱鬧。

  周承八十歲,宋玉致七十七歲。兩人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周承的腰彎了些,走路慢了,但每天傍晚依舊牽著宋玉致的手在後院散步。從老槐樹下走到花圃邊,從花圃邊走到院門口,再走回來。路不長,走得慢,有時候遇到台階,兩個人互相扶著,誰也不嫌誰慢。

  商秀珣也老了,腰彎得比周承還厲害,走路要拄拐杖。但她還去馬場,每年春天騎馬去飛馬牧場住幾天。騎不動快馬了,騎一匹老馬,慢慢走。沈落雁的頭髮白得最少,但眼睛不好了,看書要湊到燈前,一頁看很久。三個人每天下午坐在廊下喝茶,茶是宋玉致泡的,味道幾十年不變——甜。

  周承坐在中間,左邊是宋玉致,右邊是商秀珣,沈落雁坐在對面。四個人圍著一張小小的木桌,茶冒著熱氣。他看著她們三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忽然笑了。

  「笑什麼?」宋玉致問。

  「笑我命好。」

  「哪裡好?」

  「下輩子,我還找你們三個。」

  宋玉致瞪了他一眼。「你貪心。」

  商秀珣放下茶杯。「我願意。」

  沈落雁點了點頭。「我也願意。」

  四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宋玉致的手在最下面,商秀珣的手疊在上面,沈落雁的手再疊上去,周承的手在最上面。四隻手,皺皺巴巴的,青筋凸起,皮膚薄得像紙。疊在一起的時候看不出誰是誰的,只是暖暖的一疊。

  日落了。院子裡的牡丹被晚霞染成了橙色。寇仲和徐子陵坐著輪椅來看他。兩人都老了,寇仲的腿走不動了,徐子陵推著他。輪椅碾過青石板路,吱吱呀呀的。

  「老大。」寇仲的聲音還是那麼大,雖然氣息短了,「我來晚了。」

  「不晚。」周承蹲下來——蹲下去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他在寇仲輪椅旁邊蹲下,「正好趕上喝茶。」

  寇仲低頭看著茶杯里的茶湯,端起來喝了一口。「嫂子泡的茶,還是這麼甜。」

  「你嫂子泡了一輩子茶,都是甜的。」周承在他旁邊坐下來。

  寇仲端著茶杯,忽然不說話了。風吹過來,把院子裡的花瓣吹得滿院子飄。過了很久,他放下茶杯。「老大,下輩子還做兄弟。」

  周承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寇仲也伸出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枯瘦的,都是骨頭。徐子陵在旁邊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從來話不多,說了就是真的。

  「好。」周承說。

  寇仲咧嘴笑了。牙齒掉了好幾顆,笑起來漏風,但笑得比年輕時還開心。

  夕陽沉下去,月亮升起來了。

  宋玉致把寇仲和徐子陵送到門口。寇仲坐在輪椅上,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槐樹。

  「嫂子。」

  「嗯。」

  「這棵樹,還在。」

  「在。一直在。」

  寇仲沒有再說什麼。徐子陵推著他,輪椅慢慢碾過青石板路,吱呀吱呀,聲音越來越遠。

  院子裡安靜下來。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幽幽的白。周承還坐在廊下,看著手裡的茶杯。茶涼了,他沒有續。

  「師道。」宋玉致在他旁邊坐下來,「你剛才說,下輩子還找我們三個。」

  「嗯。」

  「那你上輩子呢?上輩子你找過誰?」

  周承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院子裡的月光,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滿地的花瓣。然後他開口了,說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說一個很小的院子,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樹下坐著一個老人,教一個小孩子畫畫。那個老人姓風,不,不對,那個老人不姓風。他想了想,那個老人姓什麼已經記不清了。四合院,南鑼鼓巷,冬天,雪很大。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天上什麼都沒有。

  宋玉致聽不懂。那些地名她從未聽說過,四合院是什麼,南鑼鼓巷在哪裡。她不知道,但她沒有問。她只是坐在旁邊,靜靜地聽。聽他說那些她不懂的事,聽他說那些她不認識的人。

  「你上輩子的事,我不懂。」她說,「但這輩子的事,我全記得。」


  周承轉頭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年輕時在嶺南第一次見到她那樣。

  「那就夠了。」

  他把茶杯放下,握住她的手。她靠過來,頭枕在他肩上。風吹過嶺南別宮的庭院,花瓣落了一地,滿院的牡丹和蘭花在月光下輕輕搖晃。落了,明天還會再開。

  那年冬天特別冷。

  嶺南很少這麼冷,風從北邊來,翻過山,掠過宋家堡的屋頂,灌進別宮的院子。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像老人的手。宋玉致從入冬就開始咳嗽,起初不嚴重,偶爾咳兩聲,她不放在心上。周承讓她吃藥,她說「沒事,老毛病」。後來咳得越來越厲害,整夜整夜睡不著。商秀珣請了太醫來,太醫搭了脈,沒有說話,退到外間。

  「怎麼樣?」周承問。太醫跪在地上,「太上皇,娘娘的身子……是燈枯了。」聲音低了下去,「臣開幾副溫補的藥,能撐著。但——」他沒有說下去,周承也沒有再問。

  宋玉致臥床不起的第三天,孩子們從各地趕來了。皇帝周恪跪在床前,額頭磕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宋玉致靠在枕頭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別哭。你是皇帝,不能哭。」

  周恪抬起頭,滿臉淚痕。「母后——」

  「聽話。」

  她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臉。周恪的眼淚擦不完,擦了又流,流了她一手。她笑了笑,「小時候你摔跤都不哭,現在倒是哭。」

  從那以後,周承日夜守在床邊。宋玉致清醒的時候不多,清醒的時候會跟他說幾句話,說當年在嶺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瘦得不像話。說在荊州路上,你給難民發乾糧的樣子。說雁門關外,你站在營門口一夜沒睡。每一件都記得,有的他記得,有的他不記得了,她都記得。

  他餵她喝藥。藥苦,她皺眉頭,他往她嘴裡塞一顆蜜餞。苦味散了,她嚼著蜜餞笑了。「你以前餵我喝藥,也這麼塞蜜餞。」

  「你以前不愛喝藥。」

  「現在也不愛喝。」

  商秀珣和沈落雁輪流照顧。商秀珣端來燕窩粥,宋玉致喝了兩口,搖了搖頭。商秀珣沒有勸,端著碗退到一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沈落雁坐在床邊,握著宋玉致的手,一句話都沒有說。宋玉致反握著她的手,拍了拍手背。

  「你們替我把師道照顧好。」

  商秀珣哭著點頭,沈落雁別過臉去,沒有讓她看見自己哭。

  宋玉致這幾天總是在昏睡。醒的時候越來越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有一天傍晚她忽然清醒了,眼睛亮亮的,像年輕時一樣。

  「師道。」

  「在。」

  「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活著。」

  「沒有你,活著沒意思。等我。」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你總是這樣。」

  「哪樣?」

  「不讓別人替你做決定。」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再說話。窗外北風呼嘯。那天夜裡她睡得很安穩,沒有咳嗽,沒有翻來覆去。周承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夜沒有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她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師道。」

  「嗯。」

  「你還在。」

  「在。」

  她閉上眼睛,笑還掛在嘴角。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風停了,像水流盡了,像燭火搖了最後一下。

  她在他的懷裡安詳離世。窗外的天還沒有亮。

  【叮——】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他沒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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