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打鐵人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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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的時候,天台上響起了錘聲。很輕,像有人在遠處釘木頭,不緊不慢的,隔幾秒響一下,節奏穩妥得像鐘擺。洛傾城從廚房探出頭,朝窗外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到,只有暮色和遠處樓群的剪影。她縮回腦袋繼續炒菜。姜凡坐在客廳里翻書,翻了兩頁,手停了片刻,又翻了一頁,像是對那錘聲並不意外,只是等著它靠近。

  孩子趴在鐵藤椅上,本來已經半睡著了。錘聲響到第三下的時候,他抬起頭,側耳聽了片刻,沒有動。又響了幾下,他把下巴擱在胳膊上,朝天台邊緣望過去。

  那裡多了一個人。他坐在欄杆上,兩條腿懸在外面,腳上穿著一雙沾滿金屬屑的舊皮靴,靴尖被火星燙出好幾個洞,洞口邊緣發黑,像被燒過很多次。他的身子不高,肩膀卻很寬,穿一件灰撲撲的皮圍裙,圍裙上滿是焦痕和金屬碎屑,像被錘子敲過一萬遍的鐵片。他的頭髮是紅的,像燒紅的銅絲,亂糟糟地扎在腦後,有幾縷垂在臉側。他手裡握著一把小錘,錘頭是黑色的,表面坑坑窪窪,看得出用過很久,但握柄處被磨得油亮光滑。

  他正拿那把錘子敲欄杆。剛才那一排凹痕就是他敲出來的,凹痕均勻整齊,像一排逗號,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高度,間距也幾乎一樣。孩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看著他把欄杆上多出來的那一點點弧度敲平,像在做一件細活。

  「你敲我的欄杆幹什麼?」

  那人停了手,把錘子在膝蓋上磕了一下,磕掉幾粒火星。他抬頭看了孩子一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深處像有一層還沒熄滅的炭火。他沒急著回答,先把錘子別回腰間,然後從欄杆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靴子磕了一下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的欄杆有點歪。」

  「它本來就是直的。」

  「直的也是歪的。你看不出來,但它走形了。敲兩下,就正了。」他抬頭環顧了一圈天台,目光掃過鐵藤椅、晾衣繩、牆角的裂紋、水泥地縫裡冒出的幾片綠色。「你這地方,好多東西都該修修了。」

  他朝鐵藤椅走去,蹲下來,摸了摸椅腿連接處的焊點。那焊點是當年龍哥用鋼管焊的,外面纏了藤條,看著像藤椅,其實是個鐵疙瘩。他的手在焊點處停留了一下,指腹沿著焊痕慢慢摸了一圈,像在讀一行字。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焊得還行,不夠細。下次帶工具來給你重焊一下。」他又轉身看向孩子,「你手裡那個熊,耳朵也不牢。針腳太密,線太緊,遲早要崩。」

  孩子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玩具熊,那是洛傾城縫的,耳朵縫回去的時候針腳確實很細,細得像怕別人看出來。孩子把它翻了個面,看了看耳朵背面。「你怎麼知道的?」

  「看出來的。我是打鐵的,什麼東西牢不牢,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在孩子對面蹲下來,與他平視。「我叫赫菲斯托斯。我是西方神界的工匠。我來這裡,是因為我聽說有一個孩子身上有光。我想看看那光。」

  「你看到了。然後呢?」

  赫菲斯托斯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甲縫裡嵌著鐵屑,掌心的老繭厚得像一層鎧甲,指甲邊緣有燒焦的痕跡,幾道細小的舊疤橫在指節上。他翻了一下手掌,像是在確認它還在。「然後想看看,你能不能幫我也敲一下。」

  「敲什麼?」

  「敲我。我身上有東西鬆了。很久了,一直沒修好。」

  孩子想了想。「那你坐在那裡。我看看。」

  赫菲斯托斯站起來,在旁邊的塑料凳上坐下。他坐得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像在等一個裁縫量體。孩子從鐵藤椅上滑下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了他一會兒。他的目光從他圍裙上的焦痕移到他的手指,又移到他眉骨上一道細長的舊疤。那道疤很淺,但很長,從眉心斜斜劃到太陽穴,像一道被時間磨鈍了的刀痕。

  孩子伸出手,把掌心輕輕貼在他胸口的位置。光從掌心溢出來,溫溫的,沿著他的肋骨向四周擴散。赫菲斯托斯感覺那光像溫水流過皮膚,滲進肌肉,滲進骨骼,一直滲到那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地方。他垂著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像石縫裡被風吹動的一株細草。

  孩子收回手。「你裡面有一顆螺絲鬆了。」

  「哪一顆?」

  「你不想修的那一顆。你自己知道。」

  赫菲斯托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大腿上放了一會兒,又翻過來,掌心朝上。「朕知道自己該修什麼,但朕的錘子敲不到那裡。」

  「那你下次來,我幫你敲。」

  他抬起頭看了孩子一眼,孩子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逗他,也不像在憐憫他。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慢慢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側牙。「朕記住了。下次帶工具來,敲完你的欄杆,再敲朕。」

  夜色又沉了一些,遠處路燈陸續亮起來。赫菲斯托斯站起來,把錘子別好,拍了拍圍裙上的灰。他朝孩子點了一下頭,然後朝天台邊緣走去。走了一步又停下來,看了一眼那鐵藤椅的焊點,像在心裡記了一筆,才繼續邁出第二步。他走了幾步,身體融入夜色,沒有聲音,沒有光,像一根燒完的炭火漸漸涼透,只在暗處還剩一點殘留的溫熱。

  孩子抱著玩具熊坐回鐵藤椅上,低頭看了一眼熊的耳朵,又抬頭看了看天空。月亮還沒出來,路燈照在天台上,把鐵藤椅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了眼睛,嘴角還帶著一點沒有完全消失的弧度。

  遠處的夜色深處,隱約又響起一聲極輕的錘音,像是一句收尾的話,輕輕落在夜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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