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姜虞,我名喚燕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鄉試開考的第二日,蕭魘將徹查所得的證據收整妥當,離開清泉縣,起程回京復命。

  臨別之際,姜虞還是沒能忍住,冒昧地問出了:「蕭魘,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

  蕭魘長大後的容貌,早已無人知曉。

  她曾猜想他眉目間或許會帶著幾分裕寧太后的影子,也不過是依著侄似姑的常理揣測。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侄子侄女與姑姑容貌酷肖的。

  完整而真實的蕭魘,留在了過去。

  整本書里,自始至終不曾記下他的來歷。

  日後,大乾的史書上,也只會留下蕭魘的罵名。

  面目全非。

  無跡可尋。

  「燕,單名一個徵。」

  「我生在夏日,八字喜火,母親又醉心音律,父親便做主為我取了徵字。」

  「嚼徵含宮,泛商流羽,一聲雲杪。祖父說,徵光明熱忱之意,盼我意氣風發、聲名高揚。」

  「姜虞,我名喚燕徵。」

  姜虞怔在原地。

  徵這個字,不只是親人對蕭魘的期許,亦是他爹娘之間情意的見證。在那樣一雙人的庇佑下長大,該是多安穩、多明亮的一生。

  光明熱忱,意氣風發,聲名高揚。

  如今的蕭魘好像與這些美好的詞,背道而馳。

  霉味混著血氣,才是這十多年來蕭魘日日浸染的味道。

  燕徵。

  生在夏日的燕徵。

  「那你的生辰……」姜虞輕聲問道,聲音有些發緊。

  蕭魘笑了笑:「我現在有新的生辰,便是陛下賜我名姓那一日。」

  「姜虞,莫喚我燕徵,就喚蕭魘便好。」

  他所行之事,早已愧對燕家忠良之名。

  哪怕一切都為了報仇,這條路也實在走得太髒了。他是活了下來,可這副模樣,還算得上是一個人嗎?

  死這個字,纏繞了他太久太久。

  姜虞只覺得喉嚨堵的厲害。

  每回她以為蕭魘已經夠苦了,過不多久,便會發現他還能更苦更可憐,一層層剝開,下面永遠還有新的傷口。

  「蕭……蕭魘。」姜虞的聲音有些沙啞,「死去的人可憐,可活下來、還要背負著所有故人的仇恨走下去的人,更是不易。」

  「若是可以的話,明年夏日將你的生辰早早告訴我,我給你做一碗長壽麵。」

  蕭魘也覺得眼眶有些發酸,清了清嗓子,好不容易才把淚意硬生生壓回去:「若真有機會,長壽麵里,能放兩個荷包蛋嗎?」

  姜虞重重地點了點頭:「能。」

  蕭魘望著姜虞,低低笑了一聲。

  姜虞這個人,真好,心也真軟。

  「那我可就當真了,惦記著你那碗加了兩個荷包蛋的長壽麵。」

  姜虞破涕為笑:「我可不是那小氣的人,我行醫攢了不少銀錢,莫說兩個荷包蛋,便是兩個金荷包蛋,我也能給你擱進去。」

  「回京路上千萬當心,你這身子瞧著比常人強壯,可經年累月試藥、內里早已是座危樓,不知哪一次受傷就會擊潰脆弱的平衡,一發不可收拾。」

  「所以,能避的傷便避,別拿自己冒險。」

  蕭魘應了下來,轉而又道:「喬愈先生說,你大哥讀聖賢書讀得太正,把人框的太死,往後行走官場怕是要吃虧。我想了想,還是該告訴你。」

  「我這些年替景衡帝辦差,也算想明白了一件事,聖人的書,可以讀,但拿來辦事,百無一用。」

  「清白之人,居渾濁之世,守正道而難行,懷赤誠而受累。」

  「這話或許有些偏激,我也不是要姜長瀾同流合污,只是希望他明白,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把聖賢書里的準則當作金科玉律,他總要學著變通一些。」

  「姜長瀾性子方正是好事,凡事都講個對錯、論個規矩亦不能說錯,可官場不是書院,那裡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能說清的。你不能一輩子總是替他保駕護航、替他提心弔膽。」

  姜虞輕輕應了一聲:「好」。


  隨即又補了一句:「一路平安。」

  蕭魘,一路平安。

  燕徵,一路平安。

  蕭魘道:「姜虞,保重。」

  送走蕭魘後,姜虞很快便扎進了義診里,權當是替姜長瀾與陳褚積攢功德,盼他們二人能高中及第。

  若說全無離愁,那是騙人的。

  但那點悵惘留著也是多餘,既寬慰不了自己,也幫不了蕭魘,不過是空耗心神,倒不如踏踏實實走自己的路,把該做的事做成了。

  ……

  蕭魘離京這段時日,上京城裡熱鬧的很。

  先前惹得不少人鳴不平的嚴都指揮使,如今被翻出了謊報軍需、草菅人命、吃空餉等一樁樁罪狀。

  劣跡斑斑,罄竹難書。

  論其所作所為,本就是死有餘辜,殺不足惜。

  蕭魘雖已入京畿衛,卻仍兼皇鏡司司督之職,見嚴都指揮使如此目無王法,出手懲處一二,也算不得越權。

  唯一讓人詬病的,是沒有先將罪證呈報御前、等陛下旨意與三司核驗,便先行衝動地動了手,頂多只能算是流程上疏漏了一步。

  但這點兒不妥,在景衡帝的周旋之下,反倒成了理所應當的事。

  「蕭魘做的本就是捉拿刑訊、抄家滅族的差事,自幼沒機會讀什麼聖賢書,性子直接些,行事果敢些,才能叫皇鏡司的威名真正震懾的住朝堂百官。」

  這番話,既是在替蕭魘開脫,更是在敲打滿朝文武。

  所有人對蕭魘的聖眷之隆,都有了全新的認知。

  那可是在京畿衛的地界上,未經聖諭便大開殺戒,殺的還是手握實權的都指揮使及其一眾心腹。

  京畿衛是陛下的京畿衛。

  按理說,最該忌憚蕭魘的人正是陛下自己——一個不受節制的權臣,一把隨時可能反噬的利劍,難道不該趁早廢了?

  可怎麼到頭來,反倒是陛下替蕭魘描補、替蕭魘撐腰?

  不少臣子開始懷疑,陛下當真沒有什麼把柄落在蕭魘手裡?

  還是說……蕭魘是陛下流落在外的滄海遺珠?

  除了這兩種情況,他們實在是有些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可仔細一琢磨,這兩種猜測又都站不住腳。

  若真有什麼把柄落在蕭魘手裡,陛下身為九五之尊,最該做的難道不是殺人滅口、斬草除根?

  若蕭魘當真是龍子鳳孫,那又怎會讓他盡幹些抄家拿人、斷子絕孫的陰損差事?

  不,確切地說,蕭魘做的事情是在造孽。

  百思不得其解。

  但解不解得出,又有什麼要緊?

  反正他們只能看著蕭魘殺了嚴都指揮使後不僅安然無恙,還得了封賞。只能瞧著蕭魘的權勢一日盛過一日,如日中天,無可撼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