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五姨太會吹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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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斌這幾日,真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白日裡,各界名流的請帖雪片似的飛來,這個商會請演講,那個同鄉會邀赴宴。

  他穿著那身將校呢軍裝,胸前掛上不知從哪弄來的「剿匪功臣」勳章。

  往台上一站,開口就是「為民除害」,閉口就是「保境安民」。

  底下掌聲一陣接一陣,拍得他骨頭縫都酥了。

  夜裡回府,更是舒坦。

  幾個懷孕的姨太太輪著伺候,這個端參湯,那個捶腿,剩下一個給他念報紙——專揀那些誇他剿匪功績的念。

  念到「曹大帥用兵如神」時,蘇錦荷還會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軟綿綿貼上來:「大帥真真是當世英雄。」

  曹斌就笑,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他大手一揮:「賞!」

  三個懷孕的姨太太更是受寵無限。流水似的賞賜送進三個院子。

  關外來的上等魚翅,南洋的雪燕窩,一盅盅燉得晶瑩剔透。

  上海永安公司新到的洋裝、手袋,成匣子的珠寶首飾——翡翠鐲子水頭足,金項鍊沉甸甸壓手。

  連帶著伺候的丫鬟婆子,月錢都漲了三成。

  這可把其他幾房姨太太眼紅壞了。

  最難受的,是五姨太柳艷秋。

  柳艷秋住西跨院。這院子原先是曹斌最常來的地方——不為別的,就為聽她吹簫。

  她是書寓里出來的姑娘。

  書寓不比尋常窯子,裡頭的姑娘要通詩書、懂音律,賣藝不賣身——至少明面上是這樣。

  柳艷秋十四歲掛牌,憑著一手好簫藝和那副好皮囊,很快成了頭牌。曹斌當年花了兩千大洋,才把她贖出來。

  她生得確實好。

  瓜子臉,杏核眼,眼皮薄薄的,看人時眼波流轉,自帶三分媚意。

  身段更是沒得說,尤其那雙腿——修長筆直,裹在旗袍里,走動時隱隱顯出輪廓,不知勾過多少男人的魂。

  可如今,她這裡冷清得能聽見老鼠叫。

  柳艷秋坐在梳妝檯前,盯著銅鏡里的自己。

  才二十五歲,眼角竟已有了細紋。

  她拿起粉撲,蘸了香粉細細地補,可撲再多,也掩不住眼底那層青黑。

  她已經好幾夜沒睡好了。

  一閉上眼,就看見蘇錦荷挺著肚子在花園裡散步,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攙著,那架勢,活像懷了龍種。

  沈香蓮也不消停,昨天竟打發人來借她的紫貂斗篷,說是「懷著身子怕冷」。

  她還沒應,那邊林婉如又派人送了一碟酸梅——明著是送零嘴兒,暗裡是顯擺自己害喜害得厲害,大帥賞了十斤上等梅子。

  「砰!」

  柳艷秋把粉盒摔在桌上。菱花鏡震了震,映出她扭曲的臉。

  「憑什麼……」

  她咬著牙,指甲摳進梳妝檯的漆面里,「老四一個低等窖姐,也配爬到我頭上?」

  貼身丫鬟桃紅端著茶進來,見她這樣,嚇得不敢吭聲。

  柳艷秋猛地轉過身:「你說!我比蘇錦荷差在哪兒?啊?論模樣,論身段,論伺候男人的本事,她哪樣及得上我?!」

  桃紅哆嗦著:「五太太自然是最好的……可、可四太太她……懷上了……」

  「懷上了……」柳艷秋冷笑,「懷上了就是護身符了?大帥那身子骨,自己心裡沒數?這府里上下,誰不知道他早就不中用了!」

  這話像驚雷,炸得桃紅臉都白了:「太太慎言……」

  「慎言?」

  柳艷秋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墨綠綢緞旗袍下擺窸窣作響。

  「她們能借種,我就不能?蘇錦荷找的是誰?王婉如找的又是誰?還有沈香蓮——那個裝腔作勢的戲子,不定是勾搭了哪個護院!」

  她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那對飽滿的胸脯在旗袍里顫著,若在往日,曹斌早撲上來了。可現在……

  柳艷秋忽然停下腳步。

  她想起個人。

  劉文炳。那個油頭粉面的司機。


  去年中秋宴後,這廝竟敢在迴廊里堵她,說些不三不四的渾話,手還不老實。

  她當時甩了他一耳光,罵了句「下作東西」。可如今想來……劉文炳雖不是東西,好歹是個男人,長得也周正。

  難道懷孕的這三個賤人有他的種?!

  可惜,死了。

  柳艷秋蹙著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府里的男人……護院都是糙漢,她看不上。

  帳房先生老得能當她爹。丫鬟婆子倒有年輕的兒子,可都是泥腿子,她嫌髒。

  廚房裡都是胖了!

  忽然,她腦子裡閃過一張小白臉。

  田文彩。

  她那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哥。

  說是表哥,其實早出了五服。柳艷秋還沒進書寓前,住在城西巷時,田文彩就住隔壁巷子。

  那時她十五六歲,出落得水靈,田文彩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頭轉,像條哈巴狗。

  後來她進了書寓,田文彩還經常去,在她身上沒少花錢。

  再後來她跟了曹斌,聽說田文彩賭博把家敗了,不知道現在過得如何?!

  柳艷秋眼睛慢慢亮了。

  田文彩她記得——個子高高瘦瘦,臉皮白淨,說話細聲細氣,倒有幾分書生相。

  最重要的是,他聽話。

  當年她說東,他不敢往西;她讓站著,他不敢坐下。

  而且現在……窮。窮就好拿捏。

  她走到窗邊,推開條縫。

  外頭日頭正好,花園裡傳來蘇錦荷的笑聲——咯咯咯的,像剛下蛋的母雞。

  柳艷秋嘴角扯出個冷笑。

  「桃紅。」她轉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慵懶。

  「在。」

  「你出府一趟。去城西巷打聽個人——叫田文彩,以前家裡是開糕點鋪的。打聽清楚了,他家住哪兒,現在情況如何!」

  桃紅愣了愣:「太太……打聽這個做甚?」

  「讓你去你就去。」

  柳艷秋從妝奩里摸出塊大洋,拋過去,「機靈點,別讓人瞧見。打聽明白了,回來仔細說給我聽。」

  桃紅接過還帶著體溫的銀元,手指蜷了蜷。

  她抬眼看了看主子——柳艷秋正對著鏡子理鬢髮,側臉在光里顯得格外冷硬。

  「是。」小丫鬟低下頭,退出屋子。

  柳艷秋重新坐回梳妝檯前,拿起那管許久未動的玉簫。

  指尖撫過冰涼的簫身,她輕輕吹了口氣。

  沒出聲。可鏡子裡,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窗外,蘇錦荷的笑聲又飄過來,帶著勝利者的得意。柳艷秋抿了抿唇,把簫湊到嘴邊。

  這一次,嗚咽的簫聲終於響起來。

  幽幽的,冷冷的,像深秋夜裡的風,穿過空蕩蕩的院子,飄向不知名的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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