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七姨太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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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如回到自己小院,反手閂上房門,背靠著門板,兩腿一軟,順著門框滑坐到地上。

  錦兒連忙來扶:「七太太,仔細地上涼……」

  林婉如擺擺手,嘴唇哆嗦著:「你……你出去守著。任何人來,都說我嚇著了,在歇著。」

  錦兒應聲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裡靜得可怕。

  林婉如癱在冰涼的地磚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

  眼前晃來晃去的,全是劉文炳那張泡得煞白的臉,還有鞭子抽在屍身上「噗噗」的悶響。

  她猛地捂住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乾嘔了幾聲,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燒得喉嚨發疼。

  她掙扎著爬到床邊,把自己蜷進被褥里,可被子也冷得像裹了層冰。

  「王九金……」她牙齒打顫,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又滾。

  那廚子的模樣,此刻在她腦子裡反覆地晃。

  他是那麼讓人琢磨不透,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尤其是抬頭看她的那一眼……

  林婉如渾身一激靈。

  那眼神她讀不懂。不是威脅,不是貪婪,甚至沒有半點情緒。

  就像看一件擺在多寶閣上的瓷器,看完了,心裡估個價,然後該幹嘛幹嘛。

  越是這樣,她越怕。

  萬一他哪天說漏了嘴?萬一曹大帥再請孫道長來卜卦,算出「紅花開於萬木叢」的「林」字就是指她?萬一……

  她一陣胡思亂想,把臉埋進枕頭裡,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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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頭日頭漸漸西斜。

  錦兒端了碗紅棗粥進來,見她這副模樣,眼圈也紅了。

  「七太太,您多少吃一口……」

  林婉如搖搖頭,忽然抓住錦兒的手,指甲掐進她肉里:「錦兒,昨夜的事,你……」

  「奴婢一定守口如瓶!」錦兒慌忙跪下,「只是那王灶頭那兒……!」

  主僕倆對視著,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

  錦兒是林婉如從娘家帶來的貼身丫鬟,今年才十七。

  劉文炳翻窗進來時,是她在外間把風;兩人商量私奔時,是她躲在屏風後聽著。真要論起來,她也是從犯。

  「七太太,」錦兒聲音發顫,「那王灶頭……他要是說出去……」

  林婉如閉了閉眼。

  過了許久,她慢慢坐起身,理了理散亂的鬢髮。銅鏡里映出張蒼白憔悴的臉,眼下一片青黑。

  「錦兒,」她聲音沙啞,「你去……悄悄找王九金。就說……說我有重要的事,想請他晚上過來商量。」

  錦兒愣了:「請他……商量啥?他一個廚子……」

  「哪道…太太要委身於他,太太千金嬌體,不可啊……」

  「別亂說,讓你去你就去!」林婉如忽然拔高聲音,又趕緊壓低,「記住,悄悄地,別讓任何人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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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兒揣著顆怦怦亂跳的心,繞過後花園,從伙房後門溜進去。

  正是準備晚飯的時辰,裡頭熱氣蒸騰,油煙嗆人。

  王九金繫著油膩的圍裙,正掄著大鐵鍋翻炒。鍋鏟和鐵鍋碰撞,哐當哐當響。

  「王、王師傅……」錦兒捏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王九金沒聽見,又加了一勺鹽,翻炒幾下,才把鍋往灶台上一頓。

  轉身看見錦兒,他擦了把手:「喲,錦兒姑娘?來取七太太的晚飯?」

  「不是……」錦兒湊近些,幾乎貼著他耳朵,「七太太說……有大事商量,想請王師傅晚上……過去。」

  王九金手裡動作頓了頓,又繼續盛菜:「找我商量啥,我只是個伙夫,只會做飯。」

  「王師傅……」錦兒急得快哭了,「七太太真的有事商量,您就行行好去一趟……」

  王九金把菜盛進盤裡,這才正眼看了看錦兒。

  小丫頭眼圈通紅,手指絞得發白。

  他笑了,笑得憨厚:「錦兒姑娘回去告訴七太太,寬心養著就是。我王九金嘴嚴,不該說的話,半個字都不會往外蹦。」


  錦兒還想說什麼,王九金已經端起菜盤往外走:「小刀!端菜!」

  等於直接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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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傳回林婉如耳朵里,她非但沒寬心,反而更慌了。

  「他……他這是拿捏我……」

  她指甲摳進掌心,血絲滲出來,「他說不會往外說,可沒說不會要挾我……他要是一直捏著這個把柄,我往後……」

  往後就成了他手裡的麵團,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林婉如猛地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

  夕陽透過窗欞照進來,把她影子拉得細長,晃晃悠悠像鬼魅。

  她走到梳妝檯前,盯著銅鏡里的自己。

  才一天工夫,眼角就生出細紋,嘴唇乾裂脫皮。

  她才二十一歲,難道往後幾十年,都要活在這種提心弔膽里?

  不。

  她咬咬牙,打開妝奩。

  裡頭珠釵首飾不少,可大多成色普通——曹斌雖寵她,值錢的卻捨不得給。

  她揀出支赤金簪子,看了看,又扔回去。

  光給錢不夠。王九金要的不是這個。

  她顫抖著手,拉開衣櫃。

  裡頭掛著一排旗袍,大多是素淨顏色。她的手划過綢面,最後停在一件墨綠色滾銀邊的旗袍上。

  這是去年曹斌高興時賞的,蘇州綢緞莊的料子,裁剪得極貼身,她只穿過一次,嫌太惹眼。

  就這件。

  「錦兒,打水,我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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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氣氤氳的澡盆里,林婉如把自己浸得皮膚發紅。

  她用力搓洗每一寸肌膚,仿佛要洗掉昨夜劉文炳留下的所有痕跡。

  可越洗,眼前越是晃動著那張浮腫的死臉。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換上那件墨綠旗袍時,錦兒都看呆了。

  綢料緊緊裹著身子,該凸的凸,該凹的凹。

  腰身掐得極細,仿佛一折就斷。

  開叉開到大腿,走動時隱約露出白生生的腿肉。

  林婉如自己看著鏡子裡的人,都覺得陌生——這哪是平日那個低眉順眼的七姨太,分明是書里寫的狐媚子。

  她往臉上撲了層薄粉,掩蓋住蒼白。

  又用胭脂在唇上點了點,太艷,擦掉些。

  最後抿了抿,唇色像是天生的嬌嫩。

  「你在院裡守著。」她對錦兒說,「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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