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待士大夫兩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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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定十七年,十一月初六癸未,大朝會。

  曉漏未盡三刻,聞鳴鞭,見索扇,宰執率百官著朝服賀於文德殿。

  文武諸班至對立位,三省升殿侍立,依次排列,奉官喝祗候揖。

  內侍請皇太后出殿後幄,鳴鞭,升坐,又詣殿後官家幄,引官家出坐殿。

  身著深紅袍服,腰系玉帶的趙昀在侍從引導下,簾內北向褥位再拜稱:「臣昀承祖宗遺澤,肇始啟祚,萬物惟新,伏惟尊皇太后陛下,於天同休。」

  帷幄內的楊太后眉頭舒展,輕微擺手示意官家起身。

  內侍黃門承旨答道:「孝理天下,帝之盛德,履新之祐,與官家同之。」

  趙昀聞言再拜,詣皇太后御坐稍東,請其繼續垂簾決事。

  侍者鳴鞭,贊者高呼:「拜!」

  三省百官與宗親皆拜舞,三聲稱萬歲。

  內侍宣讀早已備好的制書。

  「門下:臣昀仰惟慈聖,仁厚寬和,恩昭四海,福壽綿長。」

  「故詔天下以五月十六日為皇太后壽慶節,以此萬家慶賀。」

  制書宣完,趙昀於簾內再度行恭禮,依次排列的文武百官紛紛持笏板躬身賀訖。

  緊接著,內侍又拿出一道字跡密密麻麻的制書,高聲宣道:「朕繼祖宗之業,當以恢復中原為任,改明年為紹定元年。」

  「朕初臨御,以孝宗為法,繼志述事,朝野中外皆可上書論新政。」

  此席話畢,群臣拜舞而稱賀:「官家聖明!」

  趙昀眉梢一揚,望著立班的文武百官,心想這才到哪……

  內侍繼續宣制:「聞賢聖之興必五百歲,君臣之遇蓋亦千載,右丞相兼樞密使史公彌遠,舉賢與能輔佐先帝治天下事,又扶新君繼位,謂之推心志誠,進封魏國公。」

  「王府教授鄭清之端厚靜重,遷宗學博士、宗正寺丞兼崇政殿說書。」

  「故太師,武勝定國軍節度使,鄂王岳飛盡忠報國,諡為忠武……」

  宣詔完畢,文德殿裡瞬間好似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像是平靜的湖面被石子擊中,泛起了層層漣漪。

  文武百官先是寂靜無聲,然後立刻一片譁然,立馬出班請奏。

  連在殿門門廊的閣子幕次中等待分批上殿奏事的官員也面露惶恐失色。

  看見群臣反應的史彌遠臉色難看。

  他早在九月就請奏官家任命傅伯成為顯謨閣學士,楊簡為寶謨閣直學士並提舉南京鴻慶宮,柴中行復原職,授右文殿修撰。

  還提攜了吏部侍郎朱著,宗正少卿陳貴誼,軍器監王塈,以及權工部尚書葛洪,起居郎喬行簡,中書舍人兼任侍讀真德秀等人。

  給足了理學門人顏面,不計前嫌的同意官家啟用真德秀,就想讓群臣抬把手,讓自己更進一步。

  沒想到反對者,還是這麼多。

  想到這裡,史彌遠深呼一口氣,持笏出班奏道:「伏拜皇太后與官家厚恩,陛下入繼大統,乃是先帝聖意,皇太后協助之力,臣何功之有?」

  「輔佐之事,更是宰輔本分,臣無與焉,不敢以此當功。」

  事已至此,接受會招致反對,不如乾脆推辭,還能留下好名聲。

  史彌遠心底五味雜陳。

  看到宰執越班奏請,楊太后也恢復了神色,道:「老身雖垂簾聽政,但官家早已成年,當躬親行事,封賞自有天子論斷。」

  遂將事拋給了趙昀,畢竟賢能與否,最好給件棘手的事,觀他能不能辦妥。

  這種突發場面,較為考驗控場能力,若官家處理妥當,她也放心撤簾了。

  本就身體不好,還要垂簾聽政,實在費精氣神。

  趙昀坐在高位端量著群臣的反應,聽到楊太后的話,起身揖禮示敬,才表露態度道:「朕嗣守祖宗基業,濟以興國,史卿治理有功,朕不欲寒功臣之心,故而進封。」

  「卿固然辭封,功勳不可不賞,賞罰不明,將無人任事。」

  說罷,趙昀隔簾當即解下腰玉帶,命內侍黃門賜給史彌遠。

  明明是權相,偏要愛惜羽毛,受不得污名。

  從史彌遠沒進奸臣傳就能看出,人情世故要勝過賈似道。


  他知道哪些人拿筆,始終不去得罪。

  「老臣蒙陛下矜恤,恩出格外,敢不瀝心圖報。」

  史彌遠望著用爵位換來的白玉腰帶,心底狠狠一痛,聲淚俱下拜道。

  安撫完對方,趙昀看向群臣沉聲說:「今日聽政於文德殿,宣敕執政,天下拭目。」

  「古人云:善賞者,賞一善而天下之善皆勸。善罰者,罰一惡而天下之惡皆懼。」

  「唐太宗起業遂有天下,在於聽臣言盡其才,君臣相親而治安。」

  「朕以制書示下任臣納諫,推赤心於人腹中,是以天下為公,君臣毋相疑事。」

  「現今完顏猖狂,肆虐兩淮等地,百姓遭殃,卿等食祿,自是應出謀獻策,扶危救困。」

  「凡有軍國之策,可先報樞密院,然後請旨進殿對問。」

  說到這兒,趙昀話語微頓,朝堂中人或多或少有捕風捉影的嗜好,尤其對權勢人物的關注更是密切。

  他斟酌想了想道:「本朝厚待士大夫兩百餘年,殊榮勝過漢唐,國是存亡安危,繫於群臣之身,私心多一分,則事廢一分,望卿等慎思。」

  虛心求諫是大宋新君即位必須要做的事,只是官家說著說著,矛頭似乎從金人身上,轉移到朝廷內臣的私心問題。

  貪污受賄的文武官員心裡有愧,或是轉移迴避目光,或是壓低視線。

  把聖賢之經讀成好賂貪財,變成年輕時厭惡的鼠目獐頭之輩,驀地聽到趙官家說掏心窩子的話,自然反應不適。

  史彌遠等人也帶著詫色愕然,旋即也反應了過來,拱手唱喏道:「國家曠盪之恩,臣敢不竭力盡忠,遵依官家鈞旨!」

  朝臣也異口同聲,說道:「陛下降旨,安敢不遵?」

  「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官家都以「兩百善待士大夫」為由打頭陣,誰敢當眾唱反調?

  即便主和派覺得將岳飛諡號改為忠武,與韓世忠同諡有些不妥,卻也覺得此刻出班奏事,極可能遇到言之不預的事。

  坐在御椅上的趙昀頗為遺憾地收回目光,他準備了老一套打法,可惜沒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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