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兵儒合一
符昭壽忽然想起昨日自己在館裡動怒，不過幾句話，便被馮希看穿了底細。那時他還覺得自己氣勢不輸，如今回想，倒像是先把手裡的牌亮給了旁人。
馮希沒有讓他在這念頭裡停太久。
「還有一句，三郎君也該記住。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
符昭壽眉頭一皺：「無智名，無勇功，那還算什麼勝？」
他停了一下，又道：「陣前若無人敢爭頭功，誰去沖第一陣？父兄在軍中教我的，從來不是把功名讓給旁人。」
「這才是最穩的勝。」
馮希道：「真正善戰之人，勝得往往平常。糧足，士練，法明，人心可用，對手的破綻也已算清，此時出手，勝負不過順勢而成。旁人聽來沒有奇處，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勇名，可死的人最少，保住的最多。」
符昭壽沒有說話。
少年人愛聽驚險處，愛聽孤膽破陣，愛聽一人一騎扭轉乾坤。可馮希說到「死的人最少，保住的最多」時，他忽然想起府中那些跟隨父兄多年的老卒。
那些人說起舊戰，最少提的從來不是自己多勇，而是哪一夜少了幾個熟人，哪一場雪後埋了多少屍骨。
馮希看著他，道：「你現在想要的，是一時勇名，還是能護住一家人的本事？」
符昭壽喉間動了動，仍舊不肯輕易低頭。
「若只求保全，退一步誰不會？那還算什麼將才？」
青枝站在一旁，眼神輕輕一動。她聽出三郎君這句話里還有不服，卻也聽出那股不服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直衝出來。
馮希道：「會退不難，難的是退而不散，退後仍能再進。只知往前沖，是血氣；能讓該活的人活著回來，才是將才。」
符昭壽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過了片刻，他才道：「可孫子也說，兵者，詭道也。」
這話終於讓他找回幾分底氣。
馮希點了點頭。
「這句話最容易誤人。」
符昭壽一怔。
馮希道：「詭道不是以詭詐為本。詭，是變化，是因敵而動。五事未察，七計不勝，卻想著靠一招奇謀翻局，那不是兵法，是把一軍性命押給僥倖。先把正面立住，奇才有用；正面都立不住，所謂奇謀，不過是臨死亂抓一把。」
說到這裡，他取過筆，在空紙上寫下一個「正」字，又在旁邊寫下一個「奇」字。
「那我問你，所謂奇，是何意？」
符昭壽道：「出奇制勝。敵人想不到的一手。」
「敵人想不到，只是結果，不是根本。」
馮希擱下筆，道：「正，是你手上能立得住的本錢；奇，是還沒有被人看見的後手。正不穩，奇便是賭命；後手先露，便再無奇可言。」
符昭壽盯著那兩個字，冷聲道：「可戰陣之上，若人人都把後手藏著，誰來搏命？」
「該搏命時，自然要搏。」
馮希看著他，道：「可三郎君要先知道，哪一陣是真該搏，哪一陣是別人替你設好的坑。昨日你在館裡一怒，旁人不必再試，便知道你最怕別人輕看符家，也最受不得旁人激你。這些東西若被別人看見，你以為還是氣勢麼？」
符昭壽目光一緊。
馮希繼續道：「怒氣先發，膽氣先盡，到了真正要緊的時候，便再無可用之奇。」
符昭壽從前聽人講兵法，多說奇兵如何襲營，如何出其不意。馮希說的卻不是這個。他說的是先立不敗，是留餘地，是不輕出，是把最要緊的一分力按在手裡。
這同他平日想的勝負，全不一樣。
一個把力氣先用盡的人，臨到真正的大事，便只能聽憑別人安排。
馮希見他沉默，才把《論語》移到案前。
「現在再講儒學，三郎君或許能聽進去了。」
符昭壽本能地皺了皺眉，卻沒有像方才那樣立刻反駁。
馮希翻開書頁，道：「孔門諸弟子中，子路最負勇名。夫子說，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又說，由也兼人，故退之。三郎君可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符昭壽道：「說他勇而無謀。」
「還是淺了。」
馮希道：「暴虎，是空手搏虎；馮河，是徒步涉河。這樣的人不是沒有膽氣，恰恰是膽氣太盛，盛到不肯等，不肯量，不肯退。夫子不願與這樣的人共事，並非輕其勇，而是怕其勇無所收束，未及審勢，便先被一口氣推到險處。。」
符昭壽眼神動了一下。
這句話若在一開始講，他多半只當是儒生畏武。可剛聽完《孫子》里的先勝後戰、正奇餘力，再聽子路，意思便不一樣了。
子路之病，不在勇。
在勇先於心。
馮希繼續道：「至於：由也兼人，故退之，說的也是這個道理。子路性急，凡事恨不得勝人一頭。夫子便常常退他一步，讓他知道勇不可盡出，氣不可先行。能進是膽，能退才是度。若只知往前，便是勇走在心前；心既落後，人便不是用勇，而是被勇所用。」
符昭壽低聲道：「若有人辱我父兄，逼到門前，我也要先忍著？」
這句話問得比方才低，卻更沉。
青枝聽到「逼到門前」四字，眼神微微一頓。她看了馮希一眼，沒有出聲。
馮希也沒有立刻答。他垂眼看著案上的書頁，心裡卻想起瀛州馮氏舊宅外的甲葉聲。
他比符昭壽更知道被人逼到門前是什麼滋味。
片刻後，馮希才道：「能忍一時辱，是小忍；能選何時還手，才是將才。」
符昭壽盯著他：「那若還不了手呢？」
「所以更不能把自己的進退交給別人。」
馮希道：「你若一怒而動，便是把何時進、何時退交給了激你的人。你以為自己爭的是臉面，旁人要的卻是你失了分寸。到了那時，勇氣不是你的兵，反成了別人手裡的刀。」
符昭壽心頭微震。
這句話像是說他，又不像只說他。
他看著那捲書，眼中仍有抗拒，卻比先前淡了許多。
馮希道：「兵法怕亂陣，儒學怕亂心。陣一亂，兵再多也散；心一亂，膽再大，也只是被人牽著走。兵法里的奇，是陣中未發之兵；儒學裡的止，是心中未發之怒。」
他看著符昭壽，一字一句道：「你若連自己的怒氣都收不住，談什麼用兵？」
符昭壽的手指一下收緊。
他從小在魏王府長大，聽人稱讚最多的是膽氣，是弓馬，是符家兒郎該有的銳氣。他也一直覺得，自己將來縱不能像父兄那樣統兵一方，至少不該只是隨人衝殺的卒子。
可馮希這一番話，將他最得意的東西壓了下去。
若只會爭先，至多是猛卒。
若不能知止，便做不了將才。
更讓他難受的是，馮希一句一句把「將才」兩個字擺在他面前。那口氣若壓不住，他便只能做個逞勇的少年；若壓得住，今日這一步退讓，似乎又不只是退讓了。
符昭壽抬頭看向馮希，眼中怒意未盡，卻已經沒有先前那樣。
「所以你遲遲不動，不是怕趙相公，而是在等？」
「不是等。」
馮希道：「是在使自己先不敗。」
符昭壽眼神一動。
這話沒有明說，卻比明說更讓他心裡發緊。
馮希重新合上書頁，道：「三郎君記住，《孫子》不是教人賭一場險勝。真到非賭不可，多半已經輸了一半。儒學也不是叫人處處低頭，它是讓你先把心收住，把身立住，把一家人的名分安頓住。人有餘地，手裡才藏得住後招。」
屋中一時安靜，只聽見窗外槐葉輕響。
符昭壽低頭看著案上那個「奇」字，許久沒有說話。
青枝站在旁邊，心中卻微微一嘆。
魏王讓三郎君來，原是想讓他學些館閣規矩，知道文書名分的厲害。可馮希今日教的，哪裡只是規矩。
過了片刻，符昭壽才低聲問：「那我明日還帶《孫子》來？」
馮希沒有讓他在這念頭裡停太久。
「還有一句，三郎君也該記住。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
符昭壽眉頭一皺：「無智名，無勇功，那還算什麼勝？」
他停了一下，又道：「陣前若無人敢爭頭功，誰去沖第一陣？父兄在軍中教我的，從來不是把功名讓給旁人。」
「這才是最穩的勝。」
馮希道：「真正善戰之人，勝得往往平常。糧足，士練，法明，人心可用，對手的破綻也已算清，此時出手，勝負不過順勢而成。旁人聽來沒有奇處，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勇名，可死的人最少，保住的最多。」
符昭壽沒有說話。
少年人愛聽驚險處，愛聽孤膽破陣，愛聽一人一騎扭轉乾坤。可馮希說到「死的人最少，保住的最多」時，他忽然想起府中那些跟隨父兄多年的老卒。
那些人說起舊戰，最少提的從來不是自己多勇，而是哪一夜少了幾個熟人，哪一場雪後埋了多少屍骨。
馮希看著他，道：「你現在想要的，是一時勇名，還是能護住一家人的本事？」
符昭壽喉間動了動，仍舊不肯輕易低頭。
「若只求保全，退一步誰不會？那還算什麼將才？」
青枝站在一旁，眼神輕輕一動。她聽出三郎君這句話里還有不服，卻也聽出那股不服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直衝出來。
馮希道：「會退不難，難的是退而不散，退後仍能再進。只知往前沖，是血氣；能讓該活的人活著回來，才是將才。」
符昭壽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過了片刻，他才道：「可孫子也說，兵者，詭道也。」
這話終於讓他找回幾分底氣。
馮希點了點頭。
「這句話最容易誤人。」
符昭壽一怔。
馮希道：「詭道不是以詭詐為本。詭，是變化，是因敵而動。五事未察，七計不勝，卻想著靠一招奇謀翻局，那不是兵法，是把一軍性命押給僥倖。先把正面立住，奇才有用；正面都立不住，所謂奇謀，不過是臨死亂抓一把。」
說到這裡，他取過筆，在空紙上寫下一個「正」字，又在旁邊寫下一個「奇」字。
「那我問你，所謂奇，是何意？」
符昭壽道：「出奇制勝。敵人想不到的一手。」
「敵人想不到，只是結果，不是根本。」
馮希擱下筆，道：「正，是你手上能立得住的本錢；奇，是還沒有被人看見的後手。正不穩，奇便是賭命；後手先露，便再無奇可言。」
符昭壽盯著那兩個字，冷聲道：「可戰陣之上，若人人都把後手藏著，誰來搏命？」
「該搏命時，自然要搏。」
馮希看著他，道：「可三郎君要先知道，哪一陣是真該搏，哪一陣是別人替你設好的坑。昨日你在館裡一怒，旁人不必再試，便知道你最怕別人輕看符家，也最受不得旁人激你。這些東西若被別人看見，你以為還是氣勢麼？」
符昭壽目光一緊。
馮希繼續道：「怒氣先發，膽氣先盡，到了真正要緊的時候，便再無可用之奇。」
符昭壽從前聽人講兵法，多說奇兵如何襲營，如何出其不意。馮希說的卻不是這個。他說的是先立不敗，是留餘地，是不輕出，是把最要緊的一分力按在手裡。
這同他平日想的勝負，全不一樣。
一個把力氣先用盡的人，臨到真正的大事，便只能聽憑別人安排。
馮希見他沉默，才把《論語》移到案前。
「現在再講儒學，三郎君或許能聽進去了。」
符昭壽本能地皺了皺眉，卻沒有像方才那樣立刻反駁。
馮希翻開書頁，道：「孔門諸弟子中，子路最負勇名。夫子說，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又說，由也兼人，故退之。三郎君可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符昭壽道：「說他勇而無謀。」
「還是淺了。」
馮希道：「暴虎，是空手搏虎；馮河，是徒步涉河。這樣的人不是沒有膽氣，恰恰是膽氣太盛，盛到不肯等，不肯量，不肯退。夫子不願與這樣的人共事，並非輕其勇，而是怕其勇無所收束，未及審勢，便先被一口氣推到險處。。」
符昭壽眼神動了一下。
這句話若在一開始講，他多半只當是儒生畏武。可剛聽完《孫子》里的先勝後戰、正奇餘力，再聽子路，意思便不一樣了。
子路之病，不在勇。
在勇先於心。
馮希繼續道：「至於：由也兼人，故退之，說的也是這個道理。子路性急，凡事恨不得勝人一頭。夫子便常常退他一步，讓他知道勇不可盡出，氣不可先行。能進是膽，能退才是度。若只知往前，便是勇走在心前；心既落後，人便不是用勇，而是被勇所用。」
符昭壽低聲道：「若有人辱我父兄，逼到門前，我也要先忍著？」
這句話問得比方才低，卻更沉。
青枝聽到「逼到門前」四字，眼神微微一頓。她看了馮希一眼，沒有出聲。
馮希也沒有立刻答。他垂眼看著案上的書頁，心裡卻想起瀛州馮氏舊宅外的甲葉聲。
他比符昭壽更知道被人逼到門前是什麼滋味。
片刻後，馮希才道：「能忍一時辱，是小忍；能選何時還手，才是將才。」
符昭壽盯著他：「那若還不了手呢？」
「所以更不能把自己的進退交給別人。」
馮希道：「你若一怒而動，便是把何時進、何時退交給了激你的人。你以為自己爭的是臉面，旁人要的卻是你失了分寸。到了那時，勇氣不是你的兵，反成了別人手裡的刀。」
符昭壽心頭微震。
這句話像是說他，又不像只說他。
他看著那捲書，眼中仍有抗拒，卻比先前淡了許多。
馮希道：「兵法怕亂陣，儒學怕亂心。陣一亂，兵再多也散；心一亂，膽再大，也只是被人牽著走。兵法里的奇，是陣中未發之兵；儒學裡的止，是心中未發之怒。」
他看著符昭壽，一字一句道：「你若連自己的怒氣都收不住，談什麼用兵？」
符昭壽的手指一下收緊。
他從小在魏王府長大，聽人稱讚最多的是膽氣，是弓馬，是符家兒郎該有的銳氣。他也一直覺得，自己將來縱不能像父兄那樣統兵一方，至少不該只是隨人衝殺的卒子。
可馮希這一番話，將他最得意的東西壓了下去。
若只會爭先，至多是猛卒。
若不能知止，便做不了將才。
更讓他難受的是，馮希一句一句把「將才」兩個字擺在他面前。那口氣若壓不住，他便只能做個逞勇的少年；若壓得住，今日這一步退讓，似乎又不只是退讓了。
符昭壽抬頭看向馮希，眼中怒意未盡，卻已經沒有先前那樣。
「所以你遲遲不動，不是怕趙相公，而是在等？」
「不是等。」
馮希道：「是在使自己先不敗。」
符昭壽眼神一動。
這話沒有明說，卻比明說更讓他心裡發緊。
馮希重新合上書頁，道：「三郎君記住，《孫子》不是教人賭一場險勝。真到非賭不可，多半已經輸了一半。儒學也不是叫人處處低頭，它是讓你先把心收住，把身立住，把一家人的名分安頓住。人有餘地，手裡才藏得住後招。」
屋中一時安靜，只聽見窗外槐葉輕響。
符昭壽低頭看著案上那個「奇」字，許久沒有說話。
青枝站在旁邊，心中卻微微一嘆。
魏王讓三郎君來，原是想讓他學些館閣規矩，知道文書名分的厲害。可馮希今日教的，哪裡只是規矩。
過了片刻，符昭壽才低聲問：「那我明日還帶《孫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