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孫子教人以強勝弱？
午後的集賢院比清晨安靜些。
馮希坐在案前，正翻一卷後晉舊錄。青枝領著符昭壽進來時，他剛把筆擱回筆架。
「三郎君到了。」青枝低聲道。
馮希抬眼，看見符昭壽立在門邊。少年今日換了一身窄袖青袍，行禮仍有些勉強，神情卻比昨日收斂了許多。
昨日從館裡回府後，符昭壽一路都不大痛快。
他不是全然聽不懂馮希的話。正因為聽懂了幾分，心裡才越發彆扭。青枝回府復命時，把集賢院裡的情形照實說了一遍。符彥卿聽完，只吩咐了一句：「明日再去。」
符昭壽當時不服，問：「難道真讓我去聽他講仁義禮樂？」
符彥卿看了他一眼，道：「那你便問他，書卷怎麼擋得住趙相公。」
這句話擱在符昭壽心裡，一夜都沒放下。
所以今日他來了。他先看了一眼案角那紙牒文，又看向馮希。
「我想了一夜，還是想不明白。」符昭壽道，「你拿什麼擋住趙相公？」
馮希把手裡的舊錄合上。
「過幾日，三郎君就知道了。」
符昭壽唇角一壓：「你今日不講？」
「今日先講你能聽懂的。」
符昭壽眼神冷了些，顯然覺得這話刺耳。
馮希卻沒有多作解釋，只問：「昨日讓三郎君帶的《孫子》，帶來了嗎？」
符昭壽沒想到他先問起了《孫子》。他遲疑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卷書，放在案上。
「帶來了。」
馮希點了點頭。
「那便從這裡講。」
符昭壽神色稍緩，坐下時身子仍繃著。他出身武門，對聖賢書未必肯服，可《孫子》二字，總比仁義禮樂順耳些。
馮希指腹按在書卷上，心裡卻有一瞬清明。
昨夜燈下，他其實只匆匆補讀過一遍《孫子》。若換作前世，不過是強記幾句兵家舊文，再拿些見聞勉強附會。可在此世，【宋儒文脈】已與他神魂相融。再看經史，便不似從前隔紙觀字，而像順流尋源。字還是那些字，句還是那些句，義理卻自能旁通。兵書里的計、勢、虛實，與儒書里的敬、慎、誠、正，竟在心中漸漸連成一處。再有前世所見制度興衰、組織成敗、強弱轉換作底，許多從前只覺精妙的句子，忽然都有了著落。
《孫子》並非只教人弄險，而是教人先成其強，再擇其機。
這一層，正可拿來教符昭壽。
馮希沒有急著翻書，只問：「三郎君以為，《孫子》是什麼書？」
符昭壽道：「兵書，自然是教人用兵取勝。」
「怎麼取勝？」
「用兵，用計，用奇。」符昭壽答得很快，「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才見本事。」
馮希看著他，神色不變。
「錯了。」
符昭壽眉頭一豎。
馮希道：「《孫子》不是教人逞強，也不是教人以弱勝強。它第一等的道理，是教人以強勝弱。」
這一句話落下，符昭壽怔了一怔。
他從小聽兵法，聽得最多的便是孤軍破敵，奇謀制勝。那些故事最能動人，也最合少年心氣。可馮希開口，竟把他心裡最得意的那一層先按了下去。
「若已經強了，還用得著兵法？」符昭壽忍不住道。
「正因為要勝，所以才要先使自己強。」
馮希道：「弱而求戰，是以性命試天意。強而後戰，才是用兵。三郎君若只想聽一支孤軍如何險勝，那是瓦肆里最愛講的故事。若想知道一門一族如何長久不敗，便要從《孫子》第一頁讀起。」
符昭壽臉色微沉，卻沒有立刻頂回去。
馮希翻開《孫子》。
「孫子開篇說，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三郎君聽清楚，這本書第一句不說奇謀，不說勇名，先說死生存亡。」
他抬眼看符昭壽。
「用兵第一義，不是巧，是敬。」
符昭壽聽到這個「敬」字，神情微微一動。
他原以為馮希會講陣勢，講虛實，講出其不意，卻沒想到先落在一個近乎儒生的字上。
馮希看出他的心思，道：「三郎君覺得這個字不像兵法？」
符昭壽沒有答。
「不敬人命，便會輕戰。不敬家門，便會輕動。不敬名分，便會把話柄送到旁人手裡。你以為自己只是少年血氣，落到有心人筆下，便可能成了武門驕橫。兵法講察，儒學講敬，其實都是讓人動手之前，先知道自己身上擔著什麼。」
這話說得不重，符昭壽卻聽得心口一緊。
他忽然覺得，馮希不是在泛泛講書，而是在一寸寸量他身上的短處。
馮希又道：「所以《孫子》第一篇叫《始計》。這個計，不是詭計，不是奇計，是計算，是校量。未戰之前，先把勝敗擺到案上，一件一件看清楚。」
符昭壽低聲道：「怎麼算？」
「道、天、地、將、法，是五事。上下同欲，時令寒暑，地勢險易，將帥才略，軍中法度，都要算。再問主孰有道，將孰有能，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這便是七計。」
馮希沒有逐條鋪開，只淡淡道：「三郎君從前最自負的是膽氣。可五事七計問下來，膽氣只在將才里占一角，尚且要受智、信、仁、嚴約束。若只憑一個勇字，連勝負從何處開始都還沒有摸到。」
符昭壽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
這話刺耳，卻又不是責罵。他若反駁，倒像是在承認自己只懂一個勇字。
馮希看著他，語氣稍緩：「不過你今日肯坐在這裡聽，便還不算晚。魏王讓你來，不是因為符家缺一個敢怒的少年，而是還盼你能學會擔事。」
符昭壽抬眼看他。
原本壓在胸口的怒意，竟被這兩個字輕輕托住了。馮希沒有順著他說話，也沒有刻意折辱他，卻把他從一個只會使氣的少年，抬到了可以替家門擔事的位置上。若只是爭幾句輸贏，他大可以拂袖而去，可「擔事」二字一落下來，他反倒不好再把自己當成尋常少年。
馮希繼續道：「孫子又說，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真正會用兵的人，是先讓自己站在不敗之地。」
符昭壽看了一眼案角那紙牒文，道：「這話也是說趙相公？」
「也是說我自己。」
馮希並不避諱，「你問我怎麼擋趙相公。若我今日急著答你，急著爭辯，急著向滿館的人證明自己不怕，便是先戰後求勝。」
符昭壽沉默下來。
馮希坐在案前，正翻一卷後晉舊錄。青枝領著符昭壽進來時，他剛把筆擱回筆架。
「三郎君到了。」青枝低聲道。
馮希抬眼，看見符昭壽立在門邊。少年今日換了一身窄袖青袍，行禮仍有些勉強，神情卻比昨日收斂了許多。
昨日從館裡回府後，符昭壽一路都不大痛快。
他不是全然聽不懂馮希的話。正因為聽懂了幾分，心裡才越發彆扭。青枝回府復命時，把集賢院裡的情形照實說了一遍。符彥卿聽完，只吩咐了一句：「明日再去。」
符昭壽當時不服，問：「難道真讓我去聽他講仁義禮樂？」
符彥卿看了他一眼，道：「那你便問他，書卷怎麼擋得住趙相公。」
這句話擱在符昭壽心裡，一夜都沒放下。
所以今日他來了。他先看了一眼案角那紙牒文，又看向馮希。
「我想了一夜，還是想不明白。」符昭壽道，「你拿什麼擋住趙相公？」
馮希把手裡的舊錄合上。
「過幾日，三郎君就知道了。」
符昭壽唇角一壓：「你今日不講？」
「今日先講你能聽懂的。」
符昭壽眼神冷了些，顯然覺得這話刺耳。
馮希卻沒有多作解釋，只問：「昨日讓三郎君帶的《孫子》，帶來了嗎？」
符昭壽沒想到他先問起了《孫子》。他遲疑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卷書，放在案上。
「帶來了。」
馮希點了點頭。
「那便從這裡講。」
符昭壽神色稍緩，坐下時身子仍繃著。他出身武門，對聖賢書未必肯服，可《孫子》二字，總比仁義禮樂順耳些。
馮希指腹按在書卷上，心裡卻有一瞬清明。
昨夜燈下，他其實只匆匆補讀過一遍《孫子》。若換作前世，不過是強記幾句兵家舊文，再拿些見聞勉強附會。可在此世，【宋儒文脈】已與他神魂相融。再看經史，便不似從前隔紙觀字，而像順流尋源。字還是那些字，句還是那些句，義理卻自能旁通。兵書里的計、勢、虛實，與儒書里的敬、慎、誠、正，竟在心中漸漸連成一處。再有前世所見制度興衰、組織成敗、強弱轉換作底，許多從前只覺精妙的句子，忽然都有了著落。
《孫子》並非只教人弄險，而是教人先成其強，再擇其機。
這一層，正可拿來教符昭壽。
馮希沒有急著翻書，只問：「三郎君以為，《孫子》是什麼書？」
符昭壽道：「兵書，自然是教人用兵取勝。」
「怎麼取勝？」
「用兵，用計，用奇。」符昭壽答得很快，「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才見本事。」
馮希看著他，神色不變。
「錯了。」
符昭壽眉頭一豎。
馮希道：「《孫子》不是教人逞強，也不是教人以弱勝強。它第一等的道理，是教人以強勝弱。」
這一句話落下，符昭壽怔了一怔。
他從小聽兵法，聽得最多的便是孤軍破敵，奇謀制勝。那些故事最能動人，也最合少年心氣。可馮希開口，竟把他心裡最得意的那一層先按了下去。
「若已經強了，還用得著兵法？」符昭壽忍不住道。
「正因為要勝，所以才要先使自己強。」
馮希道：「弱而求戰，是以性命試天意。強而後戰，才是用兵。三郎君若只想聽一支孤軍如何險勝，那是瓦肆里最愛講的故事。若想知道一門一族如何長久不敗，便要從《孫子》第一頁讀起。」
符昭壽臉色微沉，卻沒有立刻頂回去。
馮希翻開《孫子》。
「孫子開篇說，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三郎君聽清楚，這本書第一句不說奇謀，不說勇名，先說死生存亡。」
他抬眼看符昭壽。
「用兵第一義，不是巧，是敬。」
符昭壽聽到這個「敬」字，神情微微一動。
他原以為馮希會講陣勢，講虛實，講出其不意，卻沒想到先落在一個近乎儒生的字上。
馮希看出他的心思，道：「三郎君覺得這個字不像兵法？」
符昭壽沒有答。
「不敬人命，便會輕戰。不敬家門，便會輕動。不敬名分，便會把話柄送到旁人手裡。你以為自己只是少年血氣，落到有心人筆下，便可能成了武門驕橫。兵法講察，儒學講敬，其實都是讓人動手之前，先知道自己身上擔著什麼。」
這話說得不重，符昭壽卻聽得心口一緊。
他忽然覺得，馮希不是在泛泛講書，而是在一寸寸量他身上的短處。
馮希又道：「所以《孫子》第一篇叫《始計》。這個計，不是詭計，不是奇計，是計算，是校量。未戰之前，先把勝敗擺到案上，一件一件看清楚。」
符昭壽低聲道：「怎麼算？」
「道、天、地、將、法，是五事。上下同欲，時令寒暑，地勢險易，將帥才略，軍中法度，都要算。再問主孰有道，將孰有能，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這便是七計。」
馮希沒有逐條鋪開，只淡淡道：「三郎君從前最自負的是膽氣。可五事七計問下來，膽氣只在將才里占一角，尚且要受智、信、仁、嚴約束。若只憑一個勇字，連勝負從何處開始都還沒有摸到。」
符昭壽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
這話刺耳，卻又不是責罵。他若反駁，倒像是在承認自己只懂一個勇字。
馮希看著他，語氣稍緩：「不過你今日肯坐在這裡聽，便還不算晚。魏王讓你來，不是因為符家缺一個敢怒的少年，而是還盼你能學會擔事。」
符昭壽抬眼看他。
原本壓在胸口的怒意，竟被這兩個字輕輕托住了。馮希沒有順著他說話，也沒有刻意折辱他，卻把他從一個只會使氣的少年，抬到了可以替家門擔事的位置上。若只是爭幾句輸贏，他大可以拂袖而去，可「擔事」二字一落下來，他反倒不好再把自己當成尋常少年。
馮希繼續道：「孫子又說，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真正會用兵的人，是先讓自己站在不敗之地。」
符昭壽看了一眼案角那紙牒文，道：「這話也是說趙相公？」
「也是說我自己。」
馮希並不避諱，「你問我怎麼擋趙相公。若我今日急著答你，急著爭辯，急著向滿館的人證明自己不怕，便是先戰後求勝。」
符昭壽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