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集賢院著作佐郎
「寒門苦讀，士族守家，誰不盼著有一日能得見天顏。臣從瀛州走到汴梁，也不是沒有盼頭。」
說到這裡，他聲音低了些。
「只是朝廷用不用臣，是官家權衡。臣怨不得朝廷。若真要怨，也只能怨臣學問淺，資歷薄，還不能讓官家放心。」
趙匡胤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好一個不敢。」
馮希垂手道：「臣年少識淺，不敢把話說滿，也不敢把路說絕。」
趙匡胤臉上的笑意漸濃。
他見過太多求進的人。有人把野心藏在忠義里，有人把算計說成不得已。眼前這個馮氏子倒有些不同。想要進身，便坦然承認；心中有怨，也不偽裝得一片赤誠。最難得的是，他自始至終明白，君臣之間，自有不可逾越的分寸。
「下去候著。」
馮希俯身行禮。
「臣告退。」
退出偏殿時，馮希才覺後背已經濕了一層。殿門在身後合上，廊下的風迎面一吹，他身上那件麻衣忽然冷了起來。
內侍把他帶到側廊。
廊下能看見殿前石階。幾名官員正往殿中來。前頭一人紫袍玉帶，身後小吏抱著文書，階下官吏見了，連話聲都低了。馮希雖沒見過趙普，卻也知道，汴梁城中能有這般陣仗的宰執不多。
後面那人步子稍緩，身邊跟著幾個吏員。禁軍原本已經讓開，見他近前，又往兩旁退了半步。
馮希心裡便有了數。
這位，多半就是開封府尹趙光義。
趙普與趙光義在階前相讓。
二人禮數都不缺，卻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馮希低下頭，不敢再看。
......
殿內，趙普先開口。
「官家，此子既已入京，便不宜久置在外。」
趙匡胤看了他一眼。
趙普神色平和。
「馮希年少，卻能在瀛州周旋周廣，又能以幾頁奏札明朝廷正統。大名府外與士子問答，也未落下風。這樣的人，若棄之不用，外間難免說朝廷只取其文，不取其人。」
趙光義垂手站著，沒有立刻說話。
他原以為大名府外那場問答，只在士林之間傳得快些。沒想到趙普也已經知道，而且知道得這樣細。
趙普繼續道：「周廣案尚有餘波。瀛州地方軍政牽連甚多，若只由有司查辦，外間未必信服。臣以為，可令馮希入御史台，看詳周廣案牘。御史台是朝廷耳目，此舉既示天下朝廷不負忠孝之人，也讓他看一看，朝廷法度不是幾句文章便能說盡。」
這話聽著周全。
讓這位因周廣案入京的人去查辦周廣一案，倒也名正言順。只是周廣案尚未了結，馮希一旦插手，不論查得深淺，責任終究都要算在他身上。
趙光義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這時才開口：「相公愛才，臣弟自然明白。只是馮希終究年少，又無官資，驟入御史台，恐怕不妥。朝中人事尚未認全，便讓他看詳大案，外間說是重用，實則未必不是催折。」
趙普道：「府尹以為該如何？」
趙光義道：「不如先讓他入開封府。京城事務繁雜，刑獄、戶籍、市井、坊曲，全都能磨練人。馮希若是真有才幹，放到實務當中一試便知。等他才性沉穩下來，再為朝廷任用也不晚。」
趙普笑了笑。
「馮希昨日剛拒魏王府車駕，今日便入開封府。外間人嘴雜，未必都是好話。」
趙光義神色不變。
「若因避嫌便棄才不用，才是可惜。」
趙普道：「御史台雖險，終究是朝廷公器。開封府與府尹牽繫太深，朝野上下，怕是難將公事私誼分得明白。」
趙光義道：「周廣案牽涉地方軍政，讓馮希這般新晉少年前去看詳，此舉究竟是查案，還是讓他替朝廷抵擋怨言？」
趙普轉過頭。
「府尹這話，倒像是覺得御史台不能辦案。」
趙光義道：「臣只是不願朝廷剛得一人，便折在案牘里。」
二人語氣皆平和，殿內的氣氛卻已然轉變。
御史台也好，開封府也罷，聽著都是因材用人，究其根本，不過是決定將名望與大權，交到何人手上。
趙匡胤一直沒有說話，只把案上那幾頁抄本翻到最後，又翻回開頭。
半晌後，他忽然問：「你們都覺得他是個人才？」
趙普道：「是。」
趙光義也道：「是。」
趙匡胤道：「既然是人才，便不能急著用壞了。」
殿中靜了一下。
趙普抬眼。
趙光義也看向趙匡胤。
趙匡胤將那幾頁抄本放回案上。
「馮希因周廣案入京，周廣案自有有司去查。朝廷若讓他一入京便入御史台，外間會說朕借孝子作刀。若讓他入開封府，旁人又會說府尹收納門客。一個少年才到汴梁，便被你們兩邊扯來扯去，終究不像話。」
趙普垂手不語。
趙光義也沒有接話。
趙匡胤道：「傳旨，馮希授著作佐郎，直集賢院，預校五代舊籍。父喪未終，許仍服淺素，朝參從簡。」
這話一出，殿中反倒安靜下來。
著作佐郎是正八品，不算顯職，集賢院聽著清貴，卻離實權很遠。集賢院之中，書卷堆山，舊籍積塵。進去容易，出來難。若沒有官家再想起，三年五載坐冷板凳，也是尋常事。
五代舊籍四字一落，趙普神色未變，趙光義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馮希一路為馮道辯到汴梁，官家如今便讓他去讀五代。
趙普心裡先定了幾分。
馮希不入御史台，便碰不到周廣案。也不入開封府，便成不了趙光義門下實務之人。放去集賢院，名聲不壞，鋒芒卻暫時收住。這是個好安排。
趙光義眼底卻微微一沉。
他知道這不是虧待。集賢院清貴，又許服淺素、朝參從簡，天下士子聽了，只會說官家體恤忠孝。他便是心中不滿，也不好反駁。
趙普拱手道：「官家聖明。馮希年少，先入集賢院養其學問，正合朝廷惜才之意。」
趙光義也只能道：「集賢院清貴，足以安天下士心。」
趙匡胤看了二人一眼。
「你們一個想讓他去查案，一個想讓他去理事。朕倒想換個法子先考考他，看看他能不能把書讀明白。」
說到這裡，他聲音低了些。
「只是朝廷用不用臣，是官家權衡。臣怨不得朝廷。若真要怨，也只能怨臣學問淺，資歷薄，還不能讓官家放心。」
趙匡胤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好一個不敢。」
馮希垂手道：「臣年少識淺，不敢把話說滿，也不敢把路說絕。」
趙匡胤臉上的笑意漸濃。
他見過太多求進的人。有人把野心藏在忠義里，有人把算計說成不得已。眼前這個馮氏子倒有些不同。想要進身，便坦然承認；心中有怨，也不偽裝得一片赤誠。最難得的是，他自始至終明白，君臣之間，自有不可逾越的分寸。
「下去候著。」
馮希俯身行禮。
「臣告退。」
退出偏殿時，馮希才覺後背已經濕了一層。殿門在身後合上，廊下的風迎面一吹，他身上那件麻衣忽然冷了起來。
內侍把他帶到側廊。
廊下能看見殿前石階。幾名官員正往殿中來。前頭一人紫袍玉帶，身後小吏抱著文書，階下官吏見了，連話聲都低了。馮希雖沒見過趙普，卻也知道，汴梁城中能有這般陣仗的宰執不多。
後面那人步子稍緩，身邊跟著幾個吏員。禁軍原本已經讓開，見他近前，又往兩旁退了半步。
馮希心裡便有了數。
這位，多半就是開封府尹趙光義。
趙普與趙光義在階前相讓。
二人禮數都不缺，卻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馮希低下頭，不敢再看。
......
殿內，趙普先開口。
「官家，此子既已入京，便不宜久置在外。」
趙匡胤看了他一眼。
趙普神色平和。
「馮希年少，卻能在瀛州周旋周廣，又能以幾頁奏札明朝廷正統。大名府外與士子問答，也未落下風。這樣的人，若棄之不用，外間難免說朝廷只取其文，不取其人。」
趙光義垂手站著，沒有立刻說話。
他原以為大名府外那場問答，只在士林之間傳得快些。沒想到趙普也已經知道，而且知道得這樣細。
趙普繼續道：「周廣案尚有餘波。瀛州地方軍政牽連甚多，若只由有司查辦，外間未必信服。臣以為，可令馮希入御史台，看詳周廣案牘。御史台是朝廷耳目，此舉既示天下朝廷不負忠孝之人，也讓他看一看，朝廷法度不是幾句文章便能說盡。」
這話聽著周全。
讓這位因周廣案入京的人去查辦周廣一案，倒也名正言順。只是周廣案尚未了結，馮希一旦插手，不論查得深淺，責任終究都要算在他身上。
趙光義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這時才開口：「相公愛才，臣弟自然明白。只是馮希終究年少，又無官資，驟入御史台，恐怕不妥。朝中人事尚未認全，便讓他看詳大案，外間說是重用，實則未必不是催折。」
趙普道：「府尹以為該如何？」
趙光義道：「不如先讓他入開封府。京城事務繁雜，刑獄、戶籍、市井、坊曲，全都能磨練人。馮希若是真有才幹，放到實務當中一試便知。等他才性沉穩下來，再為朝廷任用也不晚。」
趙普笑了笑。
「馮希昨日剛拒魏王府車駕，今日便入開封府。外間人嘴雜，未必都是好話。」
趙光義神色不變。
「若因避嫌便棄才不用，才是可惜。」
趙普道：「御史台雖險，終究是朝廷公器。開封府與府尹牽繫太深，朝野上下，怕是難將公事私誼分得明白。」
趙光義道：「周廣案牽涉地方軍政，讓馮希這般新晉少年前去看詳，此舉究竟是查案，還是讓他替朝廷抵擋怨言？」
趙普轉過頭。
「府尹這話，倒像是覺得御史台不能辦案。」
趙光義道：「臣只是不願朝廷剛得一人，便折在案牘里。」
二人語氣皆平和，殿內的氣氛卻已然轉變。
御史台也好，開封府也罷，聽著都是因材用人，究其根本，不過是決定將名望與大權，交到何人手上。
趙匡胤一直沒有說話，只把案上那幾頁抄本翻到最後，又翻回開頭。
半晌後，他忽然問：「你們都覺得他是個人才？」
趙普道：「是。」
趙光義也道：「是。」
趙匡胤道：「既然是人才，便不能急著用壞了。」
殿中靜了一下。
趙普抬眼。
趙光義也看向趙匡胤。
趙匡胤將那幾頁抄本放回案上。
「馮希因周廣案入京，周廣案自有有司去查。朝廷若讓他一入京便入御史台，外間會說朕借孝子作刀。若讓他入開封府，旁人又會說府尹收納門客。一個少年才到汴梁，便被你們兩邊扯來扯去，終究不像話。」
趙普垂手不語。
趙光義也沒有接話。
趙匡胤道：「傳旨，馮希授著作佐郎，直集賢院，預校五代舊籍。父喪未終，許仍服淺素，朝參從簡。」
這話一出，殿中反倒安靜下來。
著作佐郎是正八品，不算顯職，集賢院聽著清貴，卻離實權很遠。集賢院之中，書卷堆山，舊籍積塵。進去容易，出來難。若沒有官家再想起，三年五載坐冷板凳，也是尋常事。
五代舊籍四字一落，趙普神色未變，趙光義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馮希一路為馮道辯到汴梁，官家如今便讓他去讀五代。
趙普心裡先定了幾分。
馮希不入御史台，便碰不到周廣案。也不入開封府，便成不了趙光義門下實務之人。放去集賢院，名聲不壞，鋒芒卻暫時收住。這是個好安排。
趙光義眼底卻微微一沉。
他知道這不是虧待。集賢院清貴，又許服淺素、朝參從簡，天下士子聽了，只會說官家體恤忠孝。他便是心中不滿，也不好反駁。
趙普拱手道：「官家聖明。馮希年少，先入集賢院養其學問，正合朝廷惜才之意。」
趙光義也只能道：「集賢院清貴，足以安天下士心。」
趙匡胤看了二人一眼。
「你們一個想讓他去查案，一個想讓他去理事。朕倒想換個法子先考考他，看看他能不能把書讀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