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故意留下的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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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故意留下了這些線索。」林默說道,「或者說,有人故意沒有徹底銷毀這些線索。發票被抽走了十六張,但留下了五張。掃描件被移動到了待清理目錄,但沒有直接刪除。檔案室的憑證被轉移了,但孫阿姨暗示了它們不在檔案室。」

  「你是說?」

  「我是說,」林默壓低聲音,「對方在給我們留線索,他們想要我們順著這些線索追查下去。」

  「為什麼?」

  「兩種可能。」他說道,「第一,對方想要我們發現真相,但不敢自己說出來,所以用這種方式引導我們。第二,對方在給我們下套,讓我們以為找到了真相,但實際上」

  「實際上真相還在更深的地方。」

  「嗯。」林默點點頭。

  趙鐵柱沉默了。

  「老鐵,」他補充道,「你這腦子太複雜了,我就一修電腦的,搞不懂你們這些彎彎繞。」

  「你不需要懂。」林默說,「你只需要繼續做你的事。」

  「我還有什麼事可做?」

  「查一個人。」

  「誰?」

  「高志遠。」他說,「高志強的弟弟,鳳凰科技的法人代表,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趙鐵柱點點頭。

  「收到。」他說,「給我兩天。」

  「一天。」

  「你他媽,」趙鐵柱笑罵了一句,「行,一天。」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舞。

  林默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在這個冰冷的、充滿算計的事務所里,趙鐵柱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這種信任不是建立在利益交換上的,而是建立在一個更深層的東西上,趙鐵柱和他一樣,都是這個體制里的邊緣人,都是被發配到東北角的「發配邊疆者」。

  他們的處境相同,所以他們的利益一致。

  這是最簡單的博弈邏輯。

  那天晚上,林默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工作到很晚。

  他把所有的線索和分析結果重新梳理了一遍,試圖找到一個統一的框架來理解這一切。

  在梳理的過程中,他想起了父親筆記本里的另一段話:

  「財務造假的本質是虛構經濟活動。而虛構經濟活動有三種基本模式:第一種,虛構交易主體(沒有真實的交易對方);第二種,虛構交易內容(沒有真實的商品或服務);第三種,虛構交易結果(沒有真實的資金流動)。」

  瑞達科技的案例,同時涉及了三種模式:

  第一,虛構交易主體,五家客戶可能是空殼公司。第二,虛構交易內容,軟體開發服務可能沒有真實交付。第三,虛構交易結果,「回款」可能是體系內的資金調撥。

  三步全中。

  這意味著,瑞達科技的財務造假不是偶然的、孤立的,而是系統性的、有組織的。

  而組織這種造假的人......

  林默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組織架構圖。

  高志強(管理合伙人/天境資本控制人)→趙文濤(行政合伙人/天境企管法人代表)→天境企業管理諮詢公司→提供虛擬註冊地址→東方偉業/鳳凰科技/宏圖數據/星辰信息技術/雲海軟體→王磊(高級經理/瑞達上市項目負責人)→瑞達科技→開具發票給五家空殼公司→虛增收入→提高上市估值

  在這條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不可或缺。而鏈條的頂端,是高志強。

  但這張圖有一個問題。

  高志強為什麼要這麼做?

  天境事務所是他的地盤,瑞達科技的上市如果成功,天境可以收取高額的審計費和保薦費,如果失敗,天境的聲譽會受損。

  從純粹的商業邏輯來看,高志強沒有理由破壞瑞達的上市。

  除非……

  林默在白板上又加了一個節點。

  除非,瑞達科技的上市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幌子。

  瑞達科技本身可能就是一個被用來「圈錢」的工具。通過虛增收入、偽造業績,瑞達在資本市場上吸引投資人的資金,然後通過關聯交易把資金轉移到高志強控制的空殼公司中。


  上市成功後,投資人虧錢,高志強和他的網絡賺錢。

  上市失敗,就像現在這樣,瑞達被「否決」,表面的審計程序走完,一切歸於沉寂。

  而高志強的網絡,已經通過前期的關聯交易拿到了足夠多的利益。

  這是一個完美的犯罪設計。

  因為它利用了審計制度本身的漏洞。

  審計師審核的是「帳面數字」發票、合同、銀行回單。如果所有這些「證據」都是真的,審計師很難發現背後的虛假。

  除非有一個審計師,願意跳出數字的框架,去追問數字背後的真相。

  林默放下筆,看著白板上的圖。

  他清楚,自己已經越過了某條看不見的線。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普通的A1審計員了。

  他是一個追查者。

  一個用數字作為武器的追查者。

  他把白板上的圖擦掉,把所有的紙質材料收進文件櫃,鎖好。

  然後關燈,離開辦公室。

  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又熄滅。

  走到電梯口時,林默驟然停下腳步。

  他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開著一條縫。

  門縫裡,有菸頭的紅光在閃爍。

  林默站在那裡,猶豫了幾秒鐘。

  然後他轉身,朝消防通道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走到消防通道門口時,他打開門。

  門後面是一個樓梯間,燈壞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在閃爍。

  在綠光的映照下,林默看到一個人影靠在牆上,手裡夾著一支煙。

  「老周?」

  那人影抬起頭,是老周。左臉頰上的刀疤在綠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還沒走?」老周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

  「加班。」他說,「您呢?」

  「睡不著。」老周吸了一口煙,「上來抽根煙。」

  林默站在樓梯間裡,看著老周。這個沉默寡言的檔案管理員,此刻看起來比平常更加蒼老。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右手缺了一根無名指的手指夾著菸頭,菸灰已經長得很長,隨時可能掉落。

  「老周,」林默說,「您在這所里幹了多久了?」

  「十八年。」老周說,「比你歲數都大。」

  「您見過我父親嗎?」

  老周的手指抖了一下,菸頭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見過。」他說。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道:

  「你父親是個好人。」

  好人,又是這個詞。陳道明也說過同樣的話。

  「但是,」老周轉過臉,看著林默,「好人在這所里活不長。」

  林默感到胸口一緊。

  「什麼意思?」

  「意思是,」老周把菸頭踩滅,「你查的東西,有人不希望你查。」

  「您知道我在查什麼?」

  老周沒有回答,他轉身朝樓梯下方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響。

  走到拐角處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林默,」他說,「你要查,我不攔你,但你要記住。」

  「記住什麼?」

  「記住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然後他就消失在黑暗的樓梯間裡。

  林默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

  老周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他的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官方記錄上寫著:因病去世。

  但陳道明說「好人不應該白死」。

  老周說「好人在這所里活不長」。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

  林默走出消防通道,來到電梯口。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1」層。

  電梯下行的過程中,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台計算器。

  3.2億。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燃燒。

  他要找到答案。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電梯到達一層。推開玻璃門,夜晚的涼風撲面而至。

  他吸了口氣,朝地鐵站走去。

  明天,他要繼續查下去。

  發票只是開始。

  真正的獵物,還在更深的地方,等他。

  回到出租屋,他沒有立刻入睡。

  他清楚,證據鏈正在一步步逼近那個人。

  但那個人還不知道。

  這,就是林默最大的優勢。

  窗外傳來遠處的汽車喇叭聲和路邊攤的叫賣聲。城市的夜晚從不真正安靜,但總有些地方和時刻,讓人感覺整個世界都睡著了。

  林默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床沿。

  嗒、嗒嗒、嗒。

  但這次,是進攻的信號。

  明天,他要開始查高志遠。

  高志強的弟弟。

  那張網的第二根主線上的人。

  而高志遠的背後,就是那個名字

  那個林默在十年前就應該恨之入骨的名字。

  高志強。

  閉上眼睛之前,林默最後想到的是父親。

  父親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的那句話:

  「數字從不說謊。」

  是的,真相在數字里。

  說謊的,是使用數字的人。

  而林默要做的,就是揭穿那些謊言。

  一張發票,一個數字,一個人。

  一步一步,走到真相面前。

  他閉上眼睛,沉入夢鄉。

  夢裡,他站在一片荒地上,面前是一塊倒伏的標牌,上面寫著「鴻遠大數據產業園」。

  標牌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背對著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銀色的戒指。

  林默朝他走去。

  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中跋涉,沉重而緩慢。

  男人轉過身來。

  林默看到了他的臉。

  那是他自己十年後模樣。

  林默驚醒過來。

  窗外,天已經亮了。

  他坐在床上,大汗淋漓。

  那個夢的含義,他不敢去細想。

  他只知道,從今天開始,他要更加小心。

  因為他面對的,不只是一個犯罪者。

  而是一種可以把人吞噬的力量。

  他洗漱完畢,穿上白襯衫,把計算器裝進書包側袋。

  然後走出出租屋,匯入清晨的人流中。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獵手,已經準備好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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