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Tiffany回憶錄
銀質刀叉懸停在焦褐色安格斯牛排上方，油脂細微的「滋滋」聲在突然寂靜下來的開放式廚房裡格外清晰。
林軒的手腕微微繃緊，眼看就要落下第一刀。
「Wait！」
一隻白皙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輕輕壓住了林軒的手腕。
那手指冰涼，帶著剛從冰箱裡帶出的寒氣。
林軒愕然抬頭，正對上Tiffany那雙含著促狹笑意的眼睛，像盛著碎鑽的深色琉璃。
「好東西，要配好東西。」她尾音上揚，鬆開手，轉身走向那台巨大的不鏽鋼雙開門冰箱，步履輕快得如同踩著某種無聲的舞點。
冰箱門無聲地滑開，冷氣氤氳而出，模糊了她的輪廓片刻。
當她轉回身，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那抹熟悉的乳白瓶身，瓶口繫著的紅飄帶……林軒的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
他握著叉子的手指無意識地一松，冰冷的金屬「哐當」一聲砸在精緻的骨瓷盤邊緣，突兀的聲音讓他自己都驚了一跳。
「飛天茅台？！」他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難以置信而微微拔高，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
這玩意兒怎麼會出現在Tiffany這個精緻韓式公寓的冰箱裡？
他見過世面，跟著長輩蹭過幾回，知道那液體黃金般的價值和不怒自威的地位。
但眼前這瓶，瓶身結著細密的水珠，在廚房暖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它顯然剛從冰箱深處被提出來。
冰鎮的？
林軒腦子裡嗡的一聲，某種根深蒂固的認知邊界被這冰冷的瓶身狠狠撞了一下，碎得七零八落。
這完全超出了他對「茅台」這個詞的所有理解範疇。
Tiffany臉上漾開一個得意又略帶狡黠的笑容，像只成功藏好寶貝的貓。
她小心地將那瓶凝結著水汽的「飛天」放在鋪著米白色亞麻桌布的餐桌上，就在兩份滋滋作響的牛排旁邊。紅飄帶濕漉漉地搭在冰冷的玻璃瓶身上，形成一種奇異又充滿衝擊力的畫面。
「嗯哼，」她點頭，指尖還留戀地拂過冰冷的瓶身，「聽說這可是你們國家最頂級的酒，真正的『大飛』哦！我特意拜託朋友從華國直接帶過來的，」
她強調著，帶著一種「我很懂行」的小小驕傲，「絕對不是韓國免稅店那些『改良』過的版本。」
林軒的目光艱難地從那瓶冰涼的國酒上撕開，落在Tiffany臉上，試圖消化這過於強烈的信息衝擊。
「這……這太破費了，Tiffany，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的心意。」他努力組織著語言，表達著真誠的感謝，但另一個更強烈的問題終究衝口而出，「可是……為什麼要冰鎮它？」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困惑幾乎寫在額頭上。
Tiffany聞言，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睜大了，流露出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無邪的驚訝，仿佛林軒問了一個類似「人為什麼需要呼吸」這樣不言自明的問題。
「Why not？」她的語調理所當然，「佐餐酒呀！除了干紅，白葡萄酒、香檳、清酒……不都是要冰鎮了喝才最棒嗎？溫度不對，風味會大打折扣的！」
她攤開手，一副「這難道不是世界通行的法則嗎」的表情。
林軒徹底懵了。
西餐的繁文縟節他確實不甚了了，但白酒？
那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文化基因！
從爺爺溫在錫壺裡燙得剛剛好的高粱燒，到酒席上推杯換盞間那熟悉的溫熱感，幾千年的傳承里，白酒與「溫熱」二字緊密相連。
冰鎮？
這簡直是……是時空錯亂！
是顛覆祖宗成法！
一股荒謬感混合著強烈的好奇在他胸腔里衝撞。
算了，他心一橫，就當開一次洋葷，嘗嘗這冰鎮「國酒」究竟是個什麼妖魔鬼怪。
Tiffany已經變魔術般拿出兩隻細長優雅的勃艮第紅酒杯，杯壁薄得像紙。
林軒看著她熟練地擰開瓶蓋，那馥郁、複雜、帶著醬香特有韻味的熟悉香氣，似乎被這冰箱的低溫封印了大半，只有湊得很近時，才能捕捉到一絲內斂的醇香。
林軒的鼻子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心裡的疑慮更深了：這香氣，怎麼感覺……溫吞了不少？
傳說中的那種極具侵略性的、噴薄而出的「竄香」呢？
他忍不住伸手拿過酒瓶，指尖感受到瓶身刺骨的冰涼。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防偽標識、瓶底編碼，像面對一個需要破解的密碼。
可惜，他那點可憐的鑒偽知識在冰冷的現實面前蒼白無力。
難道……買到假的了？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緊。
冰涼剔透的液體注入高腳杯，失去了白酒慣常的微黃，呈現出一種近乎無色的純淨。
Tiffany笑著遞給他一杯，自己則端起另一杯，姿態優雅得像在品鑑頂級勃艮第。
林軒遲疑地接過杯子，杯壁的寒意立刻透過指尖蔓延。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潛入未知的深海，將杯沿湊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冰涼！
這是第一重感官衝擊，沿著舌尖直衝大腦。
但緊隨其後的，是那被冰封后並未消失、反而以一種更奇妙方式展現的魔力。
53度的酒液，入口竟沒有絲毫預想中的灼燒和辛辣，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絲綢般的順滑感。
那冰涼包裹著醇厚的酒體，滑過舌面，在口腔里溫柔地鋪展開來。
醬香、焦香、花果蜜甜……那些標誌性的複合香氣，仿佛被低溫馴服了，變得極其內斂、細膩、層次分明，如同在舌尖上跳著一場慢動作的芭蕾。
當酒液滑入喉嚨，一股溫和而堅定的暖意才緩緩升騰起來，與入口的冰涼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這口感……錯不了！
林軒心中大石轟然落地，甚至湧起一絲奇特的驚喜，這冰鎮的喝法，竟意外地解鎖了茅台另一種溫順而深邃的面貌？
「哇哦！」Tiffany發出一聲短促而滿足的驚嘆，她顯然沒有林軒那麼複雜的心理活動，只是純粹地享受著感官的愉悅。
她微仰著頭，又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下喉嚨，讓她愜意地眯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Amazing！不愧是你們最好的酒！」
她讚嘆著，臉頰迅速飛起兩抹動人的紅暈，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水潤晶亮，「真棒！」
林軒端著那杯冰涼的瓊漿，目光從杯中清澈的酒液移到Tiffany臉上。
她正小口啜飲著，神情滿足而投入，那眯起的眼睛，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那種全身心沉浸在杯中物帶來的愉悅感……所有細節瞬間串聯起來，擊中了林軒。
原來如此。
那精心準備的冰鎮茅台，那熟練的開瓶倒酒姿勢，還有此刻這毫不掩飾的、純粹的享受……
哪裡是什麼心血來潮的禮儀？
分明是行家遇到了心頭好！
林軒看著對面這位眼波流轉、笑意盈盈的「奴納」，心底那點殘留的震驚和荒謬感，徹底被一種啼笑皆非的瞭然取代。
他低頭看看杯中冰涼的茅台，再看看對面那個顯然已經進入微醺狀態的Tiffany，一個清晰無比的認知浮上心頭：
這瓶冰鎮茅台，根本不是什麼文化碰撞的試驗品。
它只是精準地撞上了這位漂亮奴納藏得極深的、熾熱的酒癮。
晚餐的氛圍出乎意料地輕鬆愉快。
沒有Sunny在時的「虎口奪食」，也沒有泰妍偶爾冒出的犀利吐槽，Tiffany展現出了她最溫和、最像加州陽光的一面。
她甚至主動把自己那份厚實的牛排切了一半，放到林軒的盤子裡，笑眼彎彎地說：「多吃點！今天你可是大功臣！」
林軒受寵若驚，也徹底放鬆下來。兩人就著美味的蛤蜊濃湯（Tiffany的驕傲）、林軒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鱈魚蝦托，還有清爽的沙拉，一邊吃一邊閒聊。
那瓶口感不錯的冰鎮茅台也在輕鬆的氛圍中被兩人分飲殆盡。
餐後，Tiffany拿出了她提到的香草冰淇淋，淋上熱熱的巧克力醬。
兩人坐在寬敞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庭院裡漸起的暮色，享受著甜點帶來的愜意。
微醺的酒意和甜品的滿足感，讓氣氛變得更加柔軟。
話題也不知不覺地，飄向了那個林軒既熟悉又頭疼的名字，Krystal。
「林軒啊，」Tiffany用小勺挖著冰淇淋，眼神有些迷離地望著窗外的夜色，陷入了回憶，「你知道嗎？秀晶那孩子，小時候特別可愛，也特別……嗯，有點可憐兮兮的？」
她晃了晃勺子，開始講述：「那時候我們還沒出道呢，每天在練習室里，練舞練歌，競爭壓力特別大。我和Jessica都是從舊金山來的，甚至出生在同一家醫院呢，關係自然就親近些，像姐妹一樣。」
「後來泰妍來了。」Tiffany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微妙的感慨，「那時候的泰妍啊，還是個小肉球呢，臉蛋圓圓的，但是一開嗓……哇，簡直驚為天人！聲音太有力量，太有感情了！她和Jessica，算是我們練習生里唱功最頂尖的兩個了，各有千秋。Jessica的聲音像水晶一樣清亮通透，帶著點冷冽的美感；泰妍呢，是那種能直擊人心靈的、充滿故事感和爆發力的聲音。她們倆還跟同一個聲樂老師學習，競爭是直接又激烈。」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而且……你知道嗎？在泰妍來之前，Jessica在練習生里就像大姐頭一樣，很有威信。泰妍是後來的，年紀還小，但實力太強，公司有意讓她當隊長……兩個人那時候，氣場就不太對路，有點針尖對麥芒的感覺。」
林軒安靜地聽著，這些練習生時期的秘辛，對他這個「外人」來說充滿了吸引力，也讓他對少女時代成員之間複雜的關係有了更立體的理解。
「不過啊，」Tiffany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帶著點不可思議，「就在臨近出道前那段時間，她們倆……莫名其妙地就好了！變得特別特別親密！好到什麼程度呢？後來那幾年，粉絲都喊她們『泰西時代』（TaengSic）！形影不離的！至於為什麼突然變好……」
Tiffany聳聳肩，做了個「誰知道呢」的表情，「可能壓力太大，一起扛過來了？或者發現了彼此的好？反正，就是很神奇。」
她喝了口水，繼續道：「你可能不知道，泰妍以前壓力大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偷偷跑到漢江大橋上，對著江水大喊大叫發泄。其實啊……」
Tiffany壓低了一點聲音，像分享一個秘密，「西卡壓力大的時候，也會這樣！她不會大喊，但會一個人跑到沒人的地方，找個安靜的咖啡店角落，直愣愣地看著窗外，一坐就是一下午，誰都不理。」
「那時候的秀晶呢，」Tiffany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意，「還是個小不點，小丫頭片子一個。她特別黏她歐尼，也喜歡往我們練習室跑。總是笑嘻嘻的，雖然有點認生，但跟我們熟了之後，小嘴也甜，歐尼歐尼地叫著，大家都很喜歡她。」
她的眼神變得悠遠，仿佛回到了那個午後：「有一次，我記得特別清楚。Jessica又一個人跑出去了，心情好像很不好。結果秀晶這小傢伙跑來找歐尼，撲了個空。她打電話知道西卡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就央求我帶她去找。」
Tiffany的臉上露出了懷念又有點肉痛的表情：「帶她去的路上，路過一家新開的進口冰淇淋店，櫥窗里的冰淇淋看著就誘人！特別是那個芒果味的！秀晶那小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挪不動步了。」
她轉過頭，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林軒，語氣帶著點誇張的委屈：「林軒你不知道，那進口冰淇淋可貴了！我那時候還是練習生，零用錢少得可憐，自己都捨不得買！但是看著秀晶那可憐巴巴又充滿渴望的小眼神……唉，心一軟，就給她買了一個！就一個！我自己都沒捨得買！」
林軒想像著那個畫面：年輕的練習生Tiffany，省吃儉用，卻為了哄一個找姐姐的小女孩開心，咬牙買下昂貴的冰淇淋。
這份單純的善意，讓他心裡也暖暖的。
「然後呢？」林軒忍不住追問。
「然後啊，」Tiffany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狡黠，「我帶著她，找到了坐在角落生悶氣的西卡。秀晶看到歐尼，立刻開心地跑過去，獻寶似的舉著那個芒果冰淇淋，說『歐尼歐尼，Tiffany歐尼給我買的！可好吃了！』」
Tiffany模仿著小Krystal的語氣，惟妙惟肖。
「西卡當時心情不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秀晶也不在意，自己拿著小勺子，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幸福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用沾著冰淇淋的小勺子指著我，奶聲奶氣地說：『Tiffany歐尼，真的好好吃！你也嘗嘗！』」
Tiffany說到這裡，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我當時啊……其實也饞得要命！那個冰淇淋的香味一直勾著我！而且我自己都沒捨得買，看著她吃得那麼香……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她這麼一說，我哪還忍得住？」
她做了個「啊嗚」一口咬下去的動作：「我就真的湊過去，在她的小勺子上……咬了一小口！哇！真的好好吃！芒果味超級濃郁！」
林軒也忍不住笑了，這畫面感太強了。
「但是！」Tiffany話鋒一轉，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生動，模仿著當時小Krystal的反應，「我那一口剛咽下去，一抬頭，就看到秀晶那孩子……小臉『唰』地一下就繃緊了！剛才還笑眯眯的大眼睛，就那麼冷冷地、直勾勾地瞪著我！像是我搶了她最心愛的玩具一樣！那小眼神，嗖嗖地放冷箭！」
「噗！」林軒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反應，太Krystal了！
從小就是護食的小天蠍！
Tiffany也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哈！我當時都懵了！問她：『秀晶啊，冰淇淋是歐尼給你買的，歐尼嘗一口都不行嗎？』」
「你猜怎麼著？」Tiffany擦著笑出來的眼淚，「那孩子被我這麼一問，好像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臉瞬間就垮了，變得有點慌張和不好意思，趕緊把冰淇淋往我這邊推，一個勁兒地說：『沒有沒有，歐尼吃！歐尼吃！』那變臉速度，簡直絕了！哈哈哈哈哈！」
兩人都沉浸在回憶小Krystal糗事的歡樂中，笑了好一會兒。
笑聲漸歇，Tiffany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臉上帶著點促狹和神秘。
明明寬敞的客廳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卻像分享驚天大秘密一樣，湊近林軒耳邊，壓低了聲音，帶著微醺的酒氣和溫熱的氣息，輕聲說道：「林軒啊……我有時候真的懷疑……秀晶這孩子從小是不是一直被她歐尼Jessica虐待啊？不然怎麼會對吃的這麼執著，這麼護食？你看她搶你肉絲麵那架勢！還有啊……」
她神秘兮兮地眨眨眼，「Jessica搶秀晶零花錢，肯定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絕對的！不然秀晶怎麼會那麼『財迷』？」
林軒：「……」
他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這指控……也太勁爆了吧？！
他看著Tiffany那副煞有介事、仿佛掌握了什麼核心機密的表情，再想想Krystal那護食如命、對零花錢精打細算的樣子，以及Jessica那女王般的氣場和對妹妹的「鐵腕管理」……
雖然知道Tiffany多半是在開玩笑，但這聯想……細思極恐啊！
林軒只能幹笑著，不敢接話。鄭氏姐妹的家務事……他還是離遠點比較安全！
尤其這話要是傳到Jessica耳朵里……他感覺自己離被「物理超度」又近了一步。
林軒的手腕微微繃緊，眼看就要落下第一刀。
「Wait！」
一隻白皙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輕輕壓住了林軒的手腕。
那手指冰涼，帶著剛從冰箱裡帶出的寒氣。
林軒愕然抬頭，正對上Tiffany那雙含著促狹笑意的眼睛，像盛著碎鑽的深色琉璃。
「好東西，要配好東西。」她尾音上揚，鬆開手，轉身走向那台巨大的不鏽鋼雙開門冰箱，步履輕快得如同踩著某種無聲的舞點。
冰箱門無聲地滑開，冷氣氤氳而出，模糊了她的輪廓片刻。
當她轉回身，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那抹熟悉的乳白瓶身，瓶口繫著的紅飄帶……林軒的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
他握著叉子的手指無意識地一松，冰冷的金屬「哐當」一聲砸在精緻的骨瓷盤邊緣，突兀的聲音讓他自己都驚了一跳。
「飛天茅台？！」他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難以置信而微微拔高，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
這玩意兒怎麼會出現在Tiffany這個精緻韓式公寓的冰箱裡？
他見過世面，跟著長輩蹭過幾回，知道那液體黃金般的價值和不怒自威的地位。
但眼前這瓶，瓶身結著細密的水珠，在廚房暖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它顯然剛從冰箱深處被提出來。
冰鎮的？
林軒腦子裡嗡的一聲，某種根深蒂固的認知邊界被這冰冷的瓶身狠狠撞了一下，碎得七零八落。
這完全超出了他對「茅台」這個詞的所有理解範疇。
Tiffany臉上漾開一個得意又略帶狡黠的笑容，像只成功藏好寶貝的貓。
她小心地將那瓶凝結著水汽的「飛天」放在鋪著米白色亞麻桌布的餐桌上，就在兩份滋滋作響的牛排旁邊。紅飄帶濕漉漉地搭在冰冷的玻璃瓶身上，形成一種奇異又充滿衝擊力的畫面。
「嗯哼，」她點頭，指尖還留戀地拂過冰冷的瓶身，「聽說這可是你們國家最頂級的酒，真正的『大飛』哦！我特意拜託朋友從華國直接帶過來的，」
她強調著，帶著一種「我很懂行」的小小驕傲，「絕對不是韓國免稅店那些『改良』過的版本。」
林軒的目光艱難地從那瓶冰涼的國酒上撕開，落在Tiffany臉上，試圖消化這過於強烈的信息衝擊。
「這……這太破費了，Tiffany，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的心意。」他努力組織著語言，表達著真誠的感謝，但另一個更強烈的問題終究衝口而出，「可是……為什麼要冰鎮它？」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困惑幾乎寫在額頭上。
Tiffany聞言，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睜大了，流露出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無邪的驚訝，仿佛林軒問了一個類似「人為什麼需要呼吸」這樣不言自明的問題。
「Why not？」她的語調理所當然，「佐餐酒呀！除了干紅，白葡萄酒、香檳、清酒……不都是要冰鎮了喝才最棒嗎？溫度不對，風味會大打折扣的！」
她攤開手，一副「這難道不是世界通行的法則嗎」的表情。
林軒徹底懵了。
西餐的繁文縟節他確實不甚了了，但白酒？
那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文化基因！
從爺爺溫在錫壺裡燙得剛剛好的高粱燒，到酒席上推杯換盞間那熟悉的溫熱感，幾千年的傳承里，白酒與「溫熱」二字緊密相連。
冰鎮？
這簡直是……是時空錯亂！
是顛覆祖宗成法！
一股荒謬感混合著強烈的好奇在他胸腔里衝撞。
算了，他心一橫，就當開一次洋葷，嘗嘗這冰鎮「國酒」究竟是個什麼妖魔鬼怪。
Tiffany已經變魔術般拿出兩隻細長優雅的勃艮第紅酒杯，杯壁薄得像紙。
林軒看著她熟練地擰開瓶蓋，那馥郁、複雜、帶著醬香特有韻味的熟悉香氣，似乎被這冰箱的低溫封印了大半，只有湊得很近時，才能捕捉到一絲內斂的醇香。
林軒的鼻子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心裡的疑慮更深了：這香氣，怎麼感覺……溫吞了不少？
傳說中的那種極具侵略性的、噴薄而出的「竄香」呢？
他忍不住伸手拿過酒瓶，指尖感受到瓶身刺骨的冰涼。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防偽標識、瓶底編碼，像面對一個需要破解的密碼。
可惜，他那點可憐的鑒偽知識在冰冷的現實面前蒼白無力。
難道……買到假的了？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緊。
冰涼剔透的液體注入高腳杯，失去了白酒慣常的微黃，呈現出一種近乎無色的純淨。
Tiffany笑著遞給他一杯，自己則端起另一杯，姿態優雅得像在品鑑頂級勃艮第。
林軒遲疑地接過杯子，杯壁的寒意立刻透過指尖蔓延。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潛入未知的深海，將杯沿湊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冰涼！
這是第一重感官衝擊，沿著舌尖直衝大腦。
但緊隨其後的，是那被冰封后並未消失、反而以一種更奇妙方式展現的魔力。
53度的酒液，入口竟沒有絲毫預想中的灼燒和辛辣，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絲綢般的順滑感。
那冰涼包裹著醇厚的酒體，滑過舌面，在口腔里溫柔地鋪展開來。
醬香、焦香、花果蜜甜……那些標誌性的複合香氣，仿佛被低溫馴服了，變得極其內斂、細膩、層次分明，如同在舌尖上跳著一場慢動作的芭蕾。
當酒液滑入喉嚨，一股溫和而堅定的暖意才緩緩升騰起來，與入口的冰涼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這口感……錯不了！
林軒心中大石轟然落地，甚至湧起一絲奇特的驚喜，這冰鎮的喝法，竟意外地解鎖了茅台另一種溫順而深邃的面貌？
「哇哦！」Tiffany發出一聲短促而滿足的驚嘆，她顯然沒有林軒那麼複雜的心理活動，只是純粹地享受著感官的愉悅。
她微仰著頭，又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下喉嚨，讓她愜意地眯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Amazing！不愧是你們最好的酒！」
她讚嘆著，臉頰迅速飛起兩抹動人的紅暈，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水潤晶亮，「真棒！」
林軒端著那杯冰涼的瓊漿，目光從杯中清澈的酒液移到Tiffany臉上。
她正小口啜飲著，神情滿足而投入，那眯起的眼睛，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那種全身心沉浸在杯中物帶來的愉悅感……所有細節瞬間串聯起來，擊中了林軒。
原來如此。
那精心準備的冰鎮茅台，那熟練的開瓶倒酒姿勢，還有此刻這毫不掩飾的、純粹的享受……
哪裡是什麼心血來潮的禮儀？
分明是行家遇到了心頭好！
林軒看著對面這位眼波流轉、笑意盈盈的「奴納」，心底那點殘留的震驚和荒謬感，徹底被一種啼笑皆非的瞭然取代。
他低頭看看杯中冰涼的茅台，再看看對面那個顯然已經進入微醺狀態的Tiffany，一個清晰無比的認知浮上心頭：
這瓶冰鎮茅台，根本不是什麼文化碰撞的試驗品。
它只是精準地撞上了這位漂亮奴納藏得極深的、熾熱的酒癮。
晚餐的氛圍出乎意料地輕鬆愉快。
沒有Sunny在時的「虎口奪食」，也沒有泰妍偶爾冒出的犀利吐槽，Tiffany展現出了她最溫和、最像加州陽光的一面。
她甚至主動把自己那份厚實的牛排切了一半，放到林軒的盤子裡，笑眼彎彎地說：「多吃點！今天你可是大功臣！」
林軒受寵若驚，也徹底放鬆下來。兩人就著美味的蛤蜊濃湯（Tiffany的驕傲）、林軒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鱈魚蝦托，還有清爽的沙拉，一邊吃一邊閒聊。
那瓶口感不錯的冰鎮茅台也在輕鬆的氛圍中被兩人分飲殆盡。
餐後，Tiffany拿出了她提到的香草冰淇淋，淋上熱熱的巧克力醬。
兩人坐在寬敞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庭院裡漸起的暮色，享受著甜點帶來的愜意。
微醺的酒意和甜品的滿足感，讓氣氛變得更加柔軟。
話題也不知不覺地，飄向了那個林軒既熟悉又頭疼的名字，Krystal。
「林軒啊，」Tiffany用小勺挖著冰淇淋，眼神有些迷離地望著窗外的夜色，陷入了回憶，「你知道嗎？秀晶那孩子，小時候特別可愛，也特別……嗯，有點可憐兮兮的？」
她晃了晃勺子，開始講述：「那時候我們還沒出道呢，每天在練習室里，練舞練歌，競爭壓力特別大。我和Jessica都是從舊金山來的，甚至出生在同一家醫院呢，關係自然就親近些，像姐妹一樣。」
「後來泰妍來了。」Tiffany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微妙的感慨，「那時候的泰妍啊，還是個小肉球呢，臉蛋圓圓的，但是一開嗓……哇，簡直驚為天人！聲音太有力量，太有感情了！她和Jessica，算是我們練習生里唱功最頂尖的兩個了，各有千秋。Jessica的聲音像水晶一樣清亮通透，帶著點冷冽的美感；泰妍呢，是那種能直擊人心靈的、充滿故事感和爆發力的聲音。她們倆還跟同一個聲樂老師學習，競爭是直接又激烈。」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而且……你知道嗎？在泰妍來之前，Jessica在練習生里就像大姐頭一樣，很有威信。泰妍是後來的，年紀還小，但實力太強，公司有意讓她當隊長……兩個人那時候，氣場就不太對路，有點針尖對麥芒的感覺。」
林軒安靜地聽著，這些練習生時期的秘辛，對他這個「外人」來說充滿了吸引力，也讓他對少女時代成員之間複雜的關係有了更立體的理解。
「不過啊，」Tiffany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帶著點不可思議，「就在臨近出道前那段時間，她們倆……莫名其妙地就好了！變得特別特別親密！好到什麼程度呢？後來那幾年，粉絲都喊她們『泰西時代』（TaengSic）！形影不離的！至於為什麼突然變好……」
Tiffany聳聳肩，做了個「誰知道呢」的表情，「可能壓力太大，一起扛過來了？或者發現了彼此的好？反正，就是很神奇。」
她喝了口水，繼續道：「你可能不知道，泰妍以前壓力大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偷偷跑到漢江大橋上，對著江水大喊大叫發泄。其實啊……」
Tiffany壓低了一點聲音，像分享一個秘密，「西卡壓力大的時候，也會這樣！她不會大喊，但會一個人跑到沒人的地方，找個安靜的咖啡店角落，直愣愣地看著窗外，一坐就是一下午，誰都不理。」
「那時候的秀晶呢，」Tiffany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意，「還是個小不點，小丫頭片子一個。她特別黏她歐尼，也喜歡往我們練習室跑。總是笑嘻嘻的，雖然有點認生，但跟我們熟了之後，小嘴也甜，歐尼歐尼地叫著，大家都很喜歡她。」
她的眼神變得悠遠，仿佛回到了那個午後：「有一次，我記得特別清楚。Jessica又一個人跑出去了，心情好像很不好。結果秀晶這小傢伙跑來找歐尼，撲了個空。她打電話知道西卡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就央求我帶她去找。」
Tiffany的臉上露出了懷念又有點肉痛的表情：「帶她去的路上，路過一家新開的進口冰淇淋店，櫥窗里的冰淇淋看著就誘人！特別是那個芒果味的！秀晶那小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挪不動步了。」
她轉過頭，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林軒，語氣帶著點誇張的委屈：「林軒你不知道，那進口冰淇淋可貴了！我那時候還是練習生，零用錢少得可憐，自己都捨不得買！但是看著秀晶那可憐巴巴又充滿渴望的小眼神……唉，心一軟，就給她買了一個！就一個！我自己都沒捨得買！」
林軒想像著那個畫面：年輕的練習生Tiffany，省吃儉用，卻為了哄一個找姐姐的小女孩開心，咬牙買下昂貴的冰淇淋。
這份單純的善意，讓他心裡也暖暖的。
「然後呢？」林軒忍不住追問。
「然後啊，」Tiffany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狡黠，「我帶著她，找到了坐在角落生悶氣的西卡。秀晶看到歐尼，立刻開心地跑過去，獻寶似的舉著那個芒果冰淇淋，說『歐尼歐尼，Tiffany歐尼給我買的！可好吃了！』」
Tiffany模仿著小Krystal的語氣，惟妙惟肖。
「西卡當時心情不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秀晶也不在意，自己拿著小勺子，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幸福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用沾著冰淇淋的小勺子指著我，奶聲奶氣地說：『Tiffany歐尼，真的好好吃！你也嘗嘗！』」
Tiffany說到這裡，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我當時啊……其實也饞得要命！那個冰淇淋的香味一直勾著我！而且我自己都沒捨得買，看著她吃得那麼香……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她這麼一說，我哪還忍得住？」
她做了個「啊嗚」一口咬下去的動作：「我就真的湊過去，在她的小勺子上……咬了一小口！哇！真的好好吃！芒果味超級濃郁！」
林軒也忍不住笑了，這畫面感太強了。
「但是！」Tiffany話鋒一轉，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生動，模仿著當時小Krystal的反應，「我那一口剛咽下去，一抬頭，就看到秀晶那孩子……小臉『唰』地一下就繃緊了！剛才還笑眯眯的大眼睛，就那麼冷冷地、直勾勾地瞪著我！像是我搶了她最心愛的玩具一樣！那小眼神，嗖嗖地放冷箭！」
「噗！」林軒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反應，太Krystal了！
從小就是護食的小天蠍！
Tiffany也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哈！我當時都懵了！問她：『秀晶啊，冰淇淋是歐尼給你買的，歐尼嘗一口都不行嗎？』」
「你猜怎麼著？」Tiffany擦著笑出來的眼淚，「那孩子被我這麼一問，好像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臉瞬間就垮了，變得有點慌張和不好意思，趕緊把冰淇淋往我這邊推，一個勁兒地說：『沒有沒有，歐尼吃！歐尼吃！』那變臉速度，簡直絕了！哈哈哈哈哈！」
兩人都沉浸在回憶小Krystal糗事的歡樂中，笑了好一會兒。
笑聲漸歇，Tiffany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臉上帶著點促狹和神秘。
明明寬敞的客廳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卻像分享驚天大秘密一樣，湊近林軒耳邊，壓低了聲音，帶著微醺的酒氣和溫熱的氣息，輕聲說道：「林軒啊……我有時候真的懷疑……秀晶這孩子從小是不是一直被她歐尼Jessica虐待啊？不然怎麼會對吃的這麼執著，這麼護食？你看她搶你肉絲麵那架勢！還有啊……」
她神秘兮兮地眨眨眼，「Jessica搶秀晶零花錢，肯定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絕對的！不然秀晶怎麼會那麼『財迷』？」
林軒：「……」
他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這指控……也太勁爆了吧？！
他看著Tiffany那副煞有介事、仿佛掌握了什麼核心機密的表情，再想想Krystal那護食如命、對零花錢精打細算的樣子，以及Jessica那女王般的氣場和對妹妹的「鐵腕管理」……
雖然知道Tiffany多半是在開玩笑，但這聯想……細思極恐啊！
林軒只能幹笑著，不敢接話。鄭氏姐妹的家務事……他還是離遠點比較安全！
尤其這話要是傳到Jessica耳朵里……他感覺自己離被「物理超度」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