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慈善帳本
午後的霧壓得很低，像一層潮濕的棉絮貼在北區街面上。貝克蘭德冬季救濟會的藍白招牌掛在一棟不算體面的兩層樓房外，門口卻排著長隊，衣衫單薄的窮人捧著空碗和紙袋，等著領今天的麵包、湯和藥。
窗邊貼著今年的公開捐款名單，克拉格俱樂部那幾個名字就排在中間，第一眼掃過去就能找到。
路明非把外套領口拉高，手裡拎著從義診所帶出來的記錄箱，裡面塞著封好的收據和幾頁病歷抄件。箱子不重，可他還是覺得肩頭髮沉。
「進去後少說話。「克萊恩低聲提醒。
「我也想少說。「路明非小聲回了一句，「但我怕他們問我來歷。「
「那就儘量別讓自己像個會說話的人。「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沒再吭聲，跟著他走進門廳。門廳里有一股陳年紙灰和廉價墨水的氣味，地板被無數雙舊鞋磨得發亮。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帳房，袖口沾著墨漬，聽完克萊恩報出的名字後，目光明顯停了一下。
「邁克先生已經打過招呼。「克萊恩把一張折好的名片推過去，語氣平靜，「我想看最近兩個月的救濟帳目。只看和藥品、受助人去向有關的部分。「
帳房先生皺了皺眉。
「這不是公開材料。「
「我會把能公開的那部分重新謄一份。「克萊恩沒有退讓，「至於不能公開的，我只需要確認有沒有被人做過手腳。「
這句話聽起來像職業習慣。帳房先生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把他們帶進後面的檔案室。
檔案室比想像中小，靠牆有一排鐵櫃，中間擺著兩本厚得嚇人的帳本。一本封皮乾淨，寫著餐食、煤塊、藥品和棉毯；另一本沒有封皮，只用細繩捆著，頁角卻被翻得發白。
路明非把最底下那本最厚的帳冊搬上桌，紙頁壓得桌面一沉。除了紙張潮味，他還能隱約聞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克萊恩先翻明帳。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都很整齊，麵包多少條、湯多少份、退燒藥多少瓶、發給哪一戶、誰簽收，看上去完完全全是個規矩得有些過分的慈善機構。
可他沒有急著下判斷。他先讓路明非把那本最重的帳冊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順手把檔案室的門虛掩上。隨後，他取下左腕的黃水晶吊墜，拿出紙筆，寫下：「這本帳本里有隱藏信息。」
默念七遍後，黃水晶吊墜順時針轉了起來。結果很清楚，這本帳里確實有不該讓人輕易看到的東西。
克萊恩翻了翻公開帳，日期、數量、簽名都齊得可怕，但幾乎看不出什麼問題。
「是同一批藥。「門口傳來伊芙琳的聲音。
她今天也來了，手裡拿著一小摞藥瓶和一張自己謄好的批號表。她沒有進裡間，只站在門邊把筆記遞過去，「前幾天那批退燒藥，和這裡記的一樣。甚至連送出去的日期也一樣。「
克萊恩接過來，視線在兩邊紙面間來回掃過。主帳寫得很簡潔：發給一名發熱兒童，發給一位咳血婦人，發給一個搬運工。藥品登記時，寫下的編號確實和診所用的是同一批的。
此外還有一點很不對勁，帳本每隔三四頁就會多出一頁顏色略淺的附頁。紙面看著幾乎是空的，只有幾道淺淺的壓痕。路明非本打算直接翻過去，但隨即想起自己看小說時常見的場景，乾脆把那頁紙湊到桌邊的蠟燭前照了照。火光一透，幾行極淡的字跡慢慢浮了出來。
無親屬追查。
身體異常。
夢境穩定。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
克萊恩沒有立刻回答，只把另一頁翻了過去。
後面的幾頁里，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三四個判斷：無親屬追查，方便轉運；身體異常，優先保留；夢境穩定，繼續觀察。那些被圈出來的人，最後都被標記為送往舊診療所。
這就像一條完整的工序：先把人挑出來，再用慈善的名義把藥送過去，等他們不再鬧、不再找家屬，最後悄悄轉到別的地方。
路明非想起自己在東區見過的那些病人。有人領了藥就被馬車接走，有人說自己只是去複診，可第二天卻遲遲不回來。那時候他只覺得這裡的人辦事慢，現在才意識到，只是有人按著名單把他們悄悄抹掉。
「這不是治病。「伊芙琳輕聲說，「他們在篩人。「
路明非伸手想直接翻到最後，卻被克萊恩按住了手背。
「先別急著看完。「他說。
克萊恩繼續往下翻，紙頁間忽然落出一張夾頁。那不是慈善會自己印的紙，紙質更薄，邊緣還帶著摺痕和壓痕，像是被人臨時塞進去的。
上面列著一串名字，寫法很怪，像是把不同人的音節拼在一起。到了最下方，克萊恩的手指忽然停住。
路明非。
後面跟著一行批註——送往主的聖所，迎接主的歸來。
屋裡安靜了半秒。
聽完克萊恩的翻譯，他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克萊恩合上帳本，指節在封皮上輕輕敲了一下，帳本發出一聲悶響。
「他們盯上了你。「他說，聲音平得像在說一筆帳，「是你這個人本身。「
路明非盯著那本帳，半晌才擠出一句：「我聽起來，像是被標價了。「
「暫時還沒有。「克萊恩把那頁夾頁抽出來，放進封袋，「但也快了。「
伊芙琳把藥瓶放回桌面，點了點頭：「我回去再把批號和病歷對一遍。明天早上，應該能知道那間舊診療所在哪條街。「
克萊恩把抄下來的數字收進內袋，順手把寫著路明非名字的那張紙原原本本地夾回帳本中。窗外的霧越來越重，街上的救濟隊伍卻還沒散。那些等著領湯的人並不知道，掛著慈善招牌的屋子裡，已經有人把他們當成了能被轉運的樣本。
克萊恩站起身，抬眼看向門外的霧。
「先回去。「他說，「然後去勇敢者酒吧。「
窗邊貼著今年的公開捐款名單，克拉格俱樂部那幾個名字就排在中間，第一眼掃過去就能找到。
路明非把外套領口拉高，手裡拎著從義診所帶出來的記錄箱，裡面塞著封好的收據和幾頁病歷抄件。箱子不重，可他還是覺得肩頭髮沉。
「進去後少說話。「克萊恩低聲提醒。
「我也想少說。「路明非小聲回了一句，「但我怕他們問我來歷。「
「那就儘量別讓自己像個會說話的人。「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沒再吭聲，跟著他走進門廳。門廳里有一股陳年紙灰和廉價墨水的氣味，地板被無數雙舊鞋磨得發亮。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帳房，袖口沾著墨漬，聽完克萊恩報出的名字後，目光明顯停了一下。
「邁克先生已經打過招呼。「克萊恩把一張折好的名片推過去，語氣平靜，「我想看最近兩個月的救濟帳目。只看和藥品、受助人去向有關的部分。「
帳房先生皺了皺眉。
「這不是公開材料。「
「我會把能公開的那部分重新謄一份。「克萊恩沒有退讓，「至於不能公開的，我只需要確認有沒有被人做過手腳。「
這句話聽起來像職業習慣。帳房先生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把他們帶進後面的檔案室。
檔案室比想像中小，靠牆有一排鐵櫃，中間擺著兩本厚得嚇人的帳本。一本封皮乾淨，寫著餐食、煤塊、藥品和棉毯；另一本沒有封皮，只用細繩捆著，頁角卻被翻得發白。
路明非把最底下那本最厚的帳冊搬上桌，紙頁壓得桌面一沉。除了紙張潮味，他還能隱約聞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克萊恩先翻明帳。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都很整齊，麵包多少條、湯多少份、退燒藥多少瓶、發給哪一戶、誰簽收，看上去完完全全是個規矩得有些過分的慈善機構。
可他沒有急著下判斷。他先讓路明非把那本最重的帳冊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順手把檔案室的門虛掩上。隨後，他取下左腕的黃水晶吊墜，拿出紙筆，寫下：「這本帳本里有隱藏信息。」
默念七遍後，黃水晶吊墜順時針轉了起來。結果很清楚，這本帳里確實有不該讓人輕易看到的東西。
克萊恩翻了翻公開帳，日期、數量、簽名都齊得可怕，但幾乎看不出什麼問題。
「是同一批藥。「門口傳來伊芙琳的聲音。
她今天也來了，手裡拿著一小摞藥瓶和一張自己謄好的批號表。她沒有進裡間，只站在門邊把筆記遞過去，「前幾天那批退燒藥，和這裡記的一樣。甚至連送出去的日期也一樣。「
克萊恩接過來，視線在兩邊紙面間來回掃過。主帳寫得很簡潔：發給一名發熱兒童，發給一位咳血婦人，發給一個搬運工。藥品登記時，寫下的編號確實和診所用的是同一批的。
此外還有一點很不對勁，帳本每隔三四頁就會多出一頁顏色略淺的附頁。紙面看著幾乎是空的，只有幾道淺淺的壓痕。路明非本打算直接翻過去，但隨即想起自己看小說時常見的場景，乾脆把那頁紙湊到桌邊的蠟燭前照了照。火光一透，幾行極淡的字跡慢慢浮了出來。
無親屬追查。
身體異常。
夢境穩定。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
克萊恩沒有立刻回答，只把另一頁翻了過去。
後面的幾頁里，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三四個判斷：無親屬追查，方便轉運；身體異常，優先保留；夢境穩定，繼續觀察。那些被圈出來的人，最後都被標記為送往舊診療所。
這就像一條完整的工序：先把人挑出來，再用慈善的名義把藥送過去，等他們不再鬧、不再找家屬，最後悄悄轉到別的地方。
路明非想起自己在東區見過的那些病人。有人領了藥就被馬車接走，有人說自己只是去複診，可第二天卻遲遲不回來。那時候他只覺得這裡的人辦事慢，現在才意識到，只是有人按著名單把他們悄悄抹掉。
「這不是治病。「伊芙琳輕聲說，「他們在篩人。「
路明非伸手想直接翻到最後，卻被克萊恩按住了手背。
「先別急著看完。「他說。
克萊恩繼續往下翻，紙頁間忽然落出一張夾頁。那不是慈善會自己印的紙，紙質更薄，邊緣還帶著摺痕和壓痕，像是被人臨時塞進去的。
上面列著一串名字，寫法很怪，像是把不同人的音節拼在一起。到了最下方，克萊恩的手指忽然停住。
路明非。
後面跟著一行批註——送往主的聖所，迎接主的歸來。
屋裡安靜了半秒。
聽完克萊恩的翻譯，他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克萊恩合上帳本，指節在封皮上輕輕敲了一下，帳本發出一聲悶響。
「他們盯上了你。「他說，聲音平得像在說一筆帳，「是你這個人本身。「
路明非盯著那本帳，半晌才擠出一句：「我聽起來，像是被標價了。「
「暫時還沒有。「克萊恩把那頁夾頁抽出來，放進封袋，「但也快了。「
伊芙琳把藥瓶放回桌面，點了點頭：「我回去再把批號和病歷對一遍。明天早上，應該能知道那間舊診療所在哪條街。「
克萊恩把抄下來的數字收進內袋，順手把寫著路明非名字的那張紙原原本本地夾回帳本中。窗外的霧越來越重，街上的救濟隊伍卻還沒散。那些等著領湯的人並不知道，掛著慈善招牌的屋子裡，已經有人把他們當成了能被轉運的樣本。
克萊恩站起身，抬眼看向門外的霧。
「先回去。「他說，「然後去勇敢者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