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莎倫的委託
路明非第二天就知道了代價的一種表現形式。
他發燒了。
溫度不高，但太陽穴一直發脹，聽見金屬碰撞聲時會本能地去分辨裡面有沒有細微的「命令」。這感覺很煩，像腦子裡多裝了一個盜版翻譯軟體，什麼都想解釋兩句。
克萊恩一早有事出去了，只留下按時換藥的提醒。
於是午後，路明非獨自來到義診所後間。伊芙琳拆開舊繃帶，檢查傷口恢復情況，又重新給他上藥包紮。路明非坐得很規矩，儘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又惹了新麻煩。
傍晚，他回到明斯克街時，克萊恩也剛回來。
克萊恩摘下帽子，把手杖靠在門邊，臉上沒有明顯表情。路明非已經能從他放東西的順序里判斷出，偵探先生今天沒有白跑，也沒有完全順利。
「你去哪裡了？」路明非問。
「勇敢者酒吧。」克萊恩說，「我原本想通過卡斯帕斯聯絡馬里奇，購買一些神秘學資料。」
路明非想起紙牌室里那些沒有心跳的牌客：「你主動去找那個帶一群活屍打牌的人？」
「總比未知敵人找上門來時一點辦法沒有好。」克萊恩回答。
克萊恩簡單說明了結果：他沒有順利聯絡到馬里奇。不過卡斯帕斯那邊的黑市生意出現異常，有人似乎在借普通幫派逼出馬里奇和他的同伴。現場留下了不屬於普通鬥毆的痕跡，讓他想到了玫瑰學派。
「玫瑰學派」這個名字，克萊恩並不陌生。值夜者資料和非凡圈子的傳聞都提到過它：南大陸起源，血腥祭祀，疑似掌握「囚犯」相關途徑。
當晚，準備再次嘗試聯繫馬里奇的克萊恩帶著路明非繞到一條安靜的小街。路明非剛靠近牆角，就皺起眉。
那不是普通臭味。
它像從舊傷口裡滲出來的東西，帶著冷、黏和過分活躍的欲望。路明非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身體裡的龍血本能地排斥它，像看見一塊會呼吸的爛肉靠近自己。
「這裡。」他說，「味道不對。」
克萊恩停步：「方向？」
路明非閉上眼，努力把厭惡感拆開。在他的感知中，那股氣息是從更深的巷子貼著牆一點點繞過來的。
「西南邊。」他低聲說，「不是直線。像繞了一圈。」
「你的感覺很準確。」
一個很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路明非幾乎被嚇得蹦了起來，本來沒被嚇到的克萊恩反倒差點被路明非的反應嚇了一跳，抬手示意他不要動作太大。
牆邊蒙塵的窗戶里，映出一名金髮女性的身影。她臉色蒼白，身穿黑色宮廷長裙，像一幅被放錯時代的畫像。
路明非一眼認出，這就是那晚鏡子裡的金髮女人。
「莎倫。」她說，像只是補上必要的信息。
「你能聞到污染？」莎倫問。
「不是聞。」路明非斟酌著說，「更像身體不想靠近。」
「不要只相信排斥。」莎倫說，「玫瑰學派的敵人很擅長利用情緒。厭惡、憤怒、憐憫和好奇，都可以成為誘導。」
路明非表情僵了僵：「你們這個世界連討厭一個人都要做風險評估？」
「在某些情況下，是的。」莎倫回答得很認真。
馬里奇從巷子另一端走出，臉色蒼白，眼神里壓著慣常的惡意。他看了路明非一眼，語氣冷淡：
「他太顯眼了。」
「我也不想。」路明非說，「但我的臉不支持本地化。」
馬里奇沒有笑。
「他身上的氣息也很顯眼。」馬里奇補充，「血氣太重，像什麼怪物幼體……」
小街里安靜了一瞬。
路明非嘴角動了動，想回一句「謝謝，你也像剛出土的貴族標本」，但莎倫率先打斷了馬里奇。
莎倫平靜地看向馬里奇：「不要刺激他。」
馬里奇皺眉，卻沒有反駁。
克萊恩沒有讓話題停在這裡。他斟酌著說道：「我想購買一些更深入的神秘學資料，比如隱秘組織流傳下來的儀式、密契，或者類似《秘密之書》的書籍。如果你們有，我可以用金鎊支付，也可以用情報交換。」
馬里奇用那雙藏著惡意的眼睛看向他：「你能拿什麼來換？」
克萊恩沒有立刻回答。
莎倫安靜看了他一秒。
「幫助。」她說。
克萊恩沒有立刻答應：「我需要先知道你們要我提供什麼幫助，才能考慮是否交易。我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莎倫輕輕點頭。
馬里奇沉默片刻，沙啞說道：「我們曾經屬於玫瑰學派。」
這個答案沒有讓克萊恩意外。
馬里奇繼續解釋：玫瑰學派主流放縱慾望，他們則選擇壓抑和節制。因為理念和生存方式不同，他們逃離了那個組織，如今追捕者已經來到貝克蘭德。
「我們需要輔助。」莎倫說，「圍殺一名追蹤者。」
馬里奇補充道：「他是放縱派，序列不低，帶著一件會製造類似滿月影響的封印物。那東西會削弱我們。」
克萊恩的表情沒有變化，只問：「目標特點？」
馬里奇簡要說明了囚犯途徑、狼人、活屍和怨魂的遞進。路明非聽得臉色越來越微妙。
「所以你們這條線是從坐牢開始，一路升級成狼人、活屍和鬼？」他忍不住問。
馬里奇冷冷看向他。
莎倫則平靜糾正：「是被縛者途徑。」
「聽起來沒有更適合大學生旁聽。」路明非低聲說。
克萊恩沒有被這句打斷。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場可以憑熱血接下的委託。目標是能在鏡面間行動、攻擊靈魂的怨魂，還帶著克制莎倫和馬里奇的封印物。即使有路明非這個變量，也不能把感知能力當作勝算。
「我需要時間考慮。」克萊恩說，「也需要做準備。」
莎倫點頭：「可以。」
「他呢？」馬里奇看向路明非。
「他不進入核心戰場。」克萊恩說，「如果我答應委託，他也只負責判斷污染邊界和撤退通道。必要時，我會讓他先撤。」
路明非聽得有點不爽，又知道這安排是對的。
他現在連自己有什麼能力都沒弄清楚，真衝進玫瑰學派的局裡，大概會送出一血。
莎倫看向路明非：「不追靈體，不回應鏡子，不憑情緒判斷。」
「如果我判斷錯了呢？」路明非問。
「我們會死得很慘。」
路明非沉默兩秒：「你們講話一直這麼鼓舞人心嗎？」
會談到這裡結束。莎倫的身影從窗中淡去，馬里奇也轉身離開，只丟下一句：「不要拖後腿。」
「你放心。」路明非說，「我拖後腿一般都是被迫的，不是主觀選擇。」
馬里奇沒有理解，也沒有興趣理解。
第二天傍晚，伊芙琳給路明非換藥時，聽完「可能會有一點危險」的委婉說法，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她只拿出乾淨繃帶，問：「新增傷口預計在哪些位置？」
路明非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還能提前預計？」
「你們既然能提前計劃危險，也可以提前計劃傷口。」伊芙琳把藥瓶放到一邊，「回來以後，自己說明新增傷口位置，不要讓我猜。」
路明非看著她低頭記錄，忽然覺得相比莎倫那句「我們會死得更麻煩」，更不想讓這本帳冊上多出她皺眉寫下的一行。
「我儘量不新增。」他說。
伊芙琳抬眼：「這句最好是真的。」
路明非點頭。
他低頭看著手臂上的繃帶，想起那道沒有寫完的龍文。
邊界。
不許越過。
如果克萊恩最終答應這場交易，他要做的事大概就是站在邊界旁邊，確認自己不要先跨過去。
他發燒了。
溫度不高，但太陽穴一直發脹，聽見金屬碰撞聲時會本能地去分辨裡面有沒有細微的「命令」。這感覺很煩，像腦子裡多裝了一個盜版翻譯軟體，什麼都想解釋兩句。
克萊恩一早有事出去了，只留下按時換藥的提醒。
於是午後，路明非獨自來到義診所後間。伊芙琳拆開舊繃帶，檢查傷口恢復情況，又重新給他上藥包紮。路明非坐得很規矩，儘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又惹了新麻煩。
傍晚，他回到明斯克街時，克萊恩也剛回來。
克萊恩摘下帽子，把手杖靠在門邊，臉上沒有明顯表情。路明非已經能從他放東西的順序里判斷出，偵探先生今天沒有白跑，也沒有完全順利。
「你去哪裡了？」路明非問。
「勇敢者酒吧。」克萊恩說，「我原本想通過卡斯帕斯聯絡馬里奇，購買一些神秘學資料。」
路明非想起紙牌室里那些沒有心跳的牌客：「你主動去找那個帶一群活屍打牌的人？」
「總比未知敵人找上門來時一點辦法沒有好。」克萊恩回答。
克萊恩簡單說明了結果：他沒有順利聯絡到馬里奇。不過卡斯帕斯那邊的黑市生意出現異常，有人似乎在借普通幫派逼出馬里奇和他的同伴。現場留下了不屬於普通鬥毆的痕跡，讓他想到了玫瑰學派。
「玫瑰學派」這個名字，克萊恩並不陌生。值夜者資料和非凡圈子的傳聞都提到過它：南大陸起源，血腥祭祀，疑似掌握「囚犯」相關途徑。
當晚，準備再次嘗試聯繫馬里奇的克萊恩帶著路明非繞到一條安靜的小街。路明非剛靠近牆角，就皺起眉。
那不是普通臭味。
它像從舊傷口裡滲出來的東西，帶著冷、黏和過分活躍的欲望。路明非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身體裡的龍血本能地排斥它，像看見一塊會呼吸的爛肉靠近自己。
「這裡。」他說，「味道不對。」
克萊恩停步：「方向？」
路明非閉上眼，努力把厭惡感拆開。在他的感知中，那股氣息是從更深的巷子貼著牆一點點繞過來的。
「西南邊。」他低聲說，「不是直線。像繞了一圈。」
「你的感覺很準確。」
一個很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路明非幾乎被嚇得蹦了起來，本來沒被嚇到的克萊恩反倒差點被路明非的反應嚇了一跳，抬手示意他不要動作太大。
牆邊蒙塵的窗戶里，映出一名金髮女性的身影。她臉色蒼白，身穿黑色宮廷長裙，像一幅被放錯時代的畫像。
路明非一眼認出，這就是那晚鏡子裡的金髮女人。
「莎倫。」她說，像只是補上必要的信息。
「你能聞到污染？」莎倫問。
「不是聞。」路明非斟酌著說，「更像身體不想靠近。」
「不要只相信排斥。」莎倫說，「玫瑰學派的敵人很擅長利用情緒。厭惡、憤怒、憐憫和好奇，都可以成為誘導。」
路明非表情僵了僵：「你們這個世界連討厭一個人都要做風險評估？」
「在某些情況下，是的。」莎倫回答得很認真。
馬里奇從巷子另一端走出，臉色蒼白，眼神里壓著慣常的惡意。他看了路明非一眼，語氣冷淡：
「他太顯眼了。」
「我也不想。」路明非說，「但我的臉不支持本地化。」
馬里奇沒有笑。
「他身上的氣息也很顯眼。」馬里奇補充，「血氣太重，像什麼怪物幼體……」
小街里安靜了一瞬。
路明非嘴角動了動，想回一句「謝謝，你也像剛出土的貴族標本」，但莎倫率先打斷了馬里奇。
莎倫平靜地看向馬里奇：「不要刺激他。」
馬里奇皺眉，卻沒有反駁。
克萊恩沒有讓話題停在這裡。他斟酌著說道：「我想購買一些更深入的神秘學資料，比如隱秘組織流傳下來的儀式、密契，或者類似《秘密之書》的書籍。如果你們有，我可以用金鎊支付，也可以用情報交換。」
馬里奇用那雙藏著惡意的眼睛看向他：「你能拿什麼來換？」
克萊恩沒有立刻回答。
莎倫安靜看了他一秒。
「幫助。」她說。
克萊恩沒有立刻答應：「我需要先知道你們要我提供什麼幫助，才能考慮是否交易。我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莎倫輕輕點頭。
馬里奇沉默片刻，沙啞說道：「我們曾經屬於玫瑰學派。」
這個答案沒有讓克萊恩意外。
馬里奇繼續解釋：玫瑰學派主流放縱慾望，他們則選擇壓抑和節制。因為理念和生存方式不同，他們逃離了那個組織，如今追捕者已經來到貝克蘭德。
「我們需要輔助。」莎倫說，「圍殺一名追蹤者。」
馬里奇補充道：「他是放縱派，序列不低，帶著一件會製造類似滿月影響的封印物。那東西會削弱我們。」
克萊恩的表情沒有變化，只問：「目標特點？」
馬里奇簡要說明了囚犯途徑、狼人、活屍和怨魂的遞進。路明非聽得臉色越來越微妙。
「所以你們這條線是從坐牢開始，一路升級成狼人、活屍和鬼？」他忍不住問。
馬里奇冷冷看向他。
莎倫則平靜糾正：「是被縛者途徑。」
「聽起來沒有更適合大學生旁聽。」路明非低聲說。
克萊恩沒有被這句打斷。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場可以憑熱血接下的委託。目標是能在鏡面間行動、攻擊靈魂的怨魂，還帶著克制莎倫和馬里奇的封印物。即使有路明非這個變量，也不能把感知能力當作勝算。
「我需要時間考慮。」克萊恩說，「也需要做準備。」
莎倫點頭：「可以。」
「他呢？」馬里奇看向路明非。
「他不進入核心戰場。」克萊恩說，「如果我答應委託，他也只負責判斷污染邊界和撤退通道。必要時，我會讓他先撤。」
路明非聽得有點不爽，又知道這安排是對的。
他現在連自己有什麼能力都沒弄清楚，真衝進玫瑰學派的局裡，大概會送出一血。
莎倫看向路明非：「不追靈體，不回應鏡子，不憑情緒判斷。」
「如果我判斷錯了呢？」路明非問。
「我們會死得很慘。」
路明非沉默兩秒：「你們講話一直這麼鼓舞人心嗎？」
會談到這裡結束。莎倫的身影從窗中淡去，馬里奇也轉身離開，只丟下一句：「不要拖後腿。」
「你放心。」路明非說，「我拖後腿一般都是被迫的，不是主觀選擇。」
馬里奇沒有理解，也沒有興趣理解。
第二天傍晚，伊芙琳給路明非換藥時，聽完「可能會有一點危險」的委婉說法，表情沒有明顯變化。
她只拿出乾淨繃帶，問：「新增傷口預計在哪些位置？」
路明非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個還能提前預計？」
「你們既然能提前計劃危險，也可以提前計劃傷口。」伊芙琳把藥瓶放到一邊，「回來以後，自己說明新增傷口位置，不要讓我猜。」
路明非看著她低頭記錄，忽然覺得相比莎倫那句「我們會死得更麻煩」，更不想讓這本帳冊上多出她皺眉寫下的一行。
「我儘量不新增。」他說。
伊芙琳抬眼：「這句最好是真的。」
路明非點頭。
他低頭看著手臂上的繃帶，想起那道沒有寫完的龍文。
邊界。
不許越過。
如果克萊恩最終答應這場交易，他要做的事大概就是站在邊界旁邊，確認自己不要先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