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尤爾根家的晚餐
第二天上午，貝克蘭德的霧比前一日薄了一點。
這並沒有讓明斯克街十五號顯得更明亮。煤煙仍舊貼著窗縫，街口報童的喊聲很快被車輪碾過濕石板的悶響蓋住。
克萊恩坐在書桌前，把最近幾件事分成兩類。
瑪麗夫人的委託屬於可以公開處理的部分。哈維弟弟的下落也能寫進偵探記錄。至於銀片和地下室儀式，以及反覆出現的「門」，只能另放一頁，並且不能讓普通委託人知道。
路明非坐在餐桌旁，正在抄魯恩語單詞。
他現在能認出「錢」，也能勉強分辨「醫生」和「危險」。伊芙琳又給他加了一個詞：謝謝。
「這個詞最好先學會。」克萊恩說。
「我以為應該先學『救命』。」路明非抬頭。
「你喊救命的時候，別人未必聽得懂。」克萊恩說，「先學謝謝，至少拿到麵包時不至於只會傻站著。」
「聽起來像窮人版社交禮儀。」路明非忍不住發出了自己的吐槽。
門鈴在這時響起。
來人是尤爾根律師。他穿著深色外套，帽子邊緣有細小水珠，神情一如既往地嚴謹，像每一句寒暄都經過法律文本校對。
「莫里亞蒂先生，祖母想邀請你今晚共進晚餐。」尤爾根看了眼邊上的路明非，「如果方便的話，也可以帶上你的這位助手。」
克萊恩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立刻坐直，露出一種聽不懂但努力顯得無害的表情。
「他魯恩語還不太好。」克萊恩解釋道，「來自遠東，目前在幫我處理一些跑腿工作。」
尤爾根沒有追問身份，他只是點了點頭。律師的禮貌始終讓人放心。
等尤爾根離開，路明非才問：「他說了什麼？」
「邀請我們吃晚飯。」
路明非愣了一下：「這算鴻門宴嗎？」
「只是鄰居的晚餐。」
克萊恩看了他一眼：「你今晚只需要記住兩件事。不要搶著說話，不要把刀叉用成武器。」
路明非覺得第二條對卡塞爾學生很有攻擊性。
傍晚，他們去了尤爾根家。
房子裡要比明斯克街十五號暖和些，壁爐燒得很穩，空氣里有燉肉和烤麵包的味道。多麗絲夫人坐在靠近壁爐的椅子上，頭髮已經花白，眼睛卻很溫和。
她看見克萊恩時露出笑容，又把目光轉向路明非。
「這就是那位年輕助手？」她放慢語速問。
路明非一個詞也沒聽懂，他求助地看向克萊恩。
「她在問你是不是我的助手。」克萊恩用中文低聲說。
路明非立刻點頭，剛學會的魯恩語脫口而出：「謝謝。」
多麗絲夫人怔了怔，隨後笑了起來，就像是長輩看見孩子把剛學會的禮貌用語用錯了地方。
這讓路明非鬆了口氣。
晚餐並不複雜。熱湯、燉肉和麵包都很樸素。路明非坐在桌邊，看著刀叉和盤子，一瞬間想起卡塞爾學院。那裡的餐桌比現在更加講究，只不過每個人都像隨時能從袖口裡掏出武器一樣。
飯前，多麗絲夫人做了一個簡短禱告。路明非聽不懂那些詞，只從克萊恩和尤爾根的態度里判斷，這不是隨口說說的習慣。
這個世界的神明是真的。
想到這裡，他握著餐叉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克萊恩沒有看他，只把水杯輕輕挪到他手邊。這個動作很不起眼，卻足夠讓路明非明白：安靜，照做，不要在別人禱告時露出黃金瞳。
他低下頭，學著做完禱告後才開始吃東西。
多麗絲夫人對他很照顧。她會把麵包籃推近些，也會在他說不出話時換一種更慢的語氣。路明非仍然聽不懂，只能從她的動作和表情里分辨意思。
她不是在審問他。
她只是覺得一個受傷的年輕人應該多吃一點。
這讓路明非有些不適應。過去很少有人這樣對待他：只因為他受了傷，就自然地把麵包推近一點。
尤爾根和克萊恩談起了附近的治安，又提到最近街區裡有幾位住戶想聘請人處理財產糾紛。克萊恩沒有急著推銷自己，只是在合適的時候遞出了夏洛克·莫里亞蒂的名片。
路明非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卻能看懂克萊恩的表情。
他意識到，克萊恩不是只靠非凡能力活著。
這位偵探先生剛到貝克蘭德沒多久，明斯克街十五號的房租要付，像樣的委託還不多，連鄰居願意把他的名片轉交出去，都算得上一點難得的進展。
晚餐結束時，多麗絲夫人讓尤爾根拿來一小包麵包，遞給路明非。
路明非這次沒有說錯話，他用魯恩語慢慢地說：「謝謝。」
發音仍舊生硬，但已經比上午好得多。
多麗絲夫人笑著點頭，又說了一長串話。路明非茫然地看向克萊恩。
「她說，貝克蘭德天氣不好，傷沒好之前不要總在外面跑。」克萊恩翻譯道。
路明非低頭看了眼手臂上的繃帶，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回明斯克街十五號的路上，霧又重了些。煤氣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街邊傳來馬蹄聲和遠處工廠的汽笛。
「她剛才還說了什麼？」路明非問。
「問你夠不夠吃，傷口還疼不疼。」
路明非沉默片刻：「這老太太說話挺有攻擊性。」
克萊恩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路明非把那包麵包抱得更緊一些，小聲補充：「攻擊我這種不太習慣被人關心的人。」
克萊恩沒有接這句話。
回到明斯克街十五號後，路明非把麵包放到桌上，又拿起單詞紙。
「『我會還錢』怎麼說？」
克萊恩看向他。
「你不欠多麗絲夫人的錢。」
「先學著。」路明非說，「我現在欠帳對象有點多，遲早用得上。」
克萊恩想了想，還是把那句話寫了下來，並在旁邊標出發音。
路明非照著念了一遍，發音很怪。
克萊恩糾正了兩次。
夜深後，明斯克街十五號安靜下來，窗外的霧緊緊貼著玻璃。
路明非把新學的兩個句子抄在同一張紙上。
謝謝。
我會還錢。
這並沒有讓明斯克街十五號顯得更明亮。煤煙仍舊貼著窗縫，街口報童的喊聲很快被車輪碾過濕石板的悶響蓋住。
克萊恩坐在書桌前，把最近幾件事分成兩類。
瑪麗夫人的委託屬於可以公開處理的部分。哈維弟弟的下落也能寫進偵探記錄。至於銀片和地下室儀式，以及反覆出現的「門」，只能另放一頁，並且不能讓普通委託人知道。
路明非坐在餐桌旁，正在抄魯恩語單詞。
他現在能認出「錢」，也能勉強分辨「醫生」和「危險」。伊芙琳又給他加了一個詞：謝謝。
「這個詞最好先學會。」克萊恩說。
「我以為應該先學『救命』。」路明非抬頭。
「你喊救命的時候，別人未必聽得懂。」克萊恩說，「先學謝謝，至少拿到麵包時不至於只會傻站著。」
「聽起來像窮人版社交禮儀。」路明非忍不住發出了自己的吐槽。
門鈴在這時響起。
來人是尤爾根律師。他穿著深色外套，帽子邊緣有細小水珠，神情一如既往地嚴謹，像每一句寒暄都經過法律文本校對。
「莫里亞蒂先生，祖母想邀請你今晚共進晚餐。」尤爾根看了眼邊上的路明非，「如果方便的話，也可以帶上你的這位助手。」
克萊恩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立刻坐直，露出一種聽不懂但努力顯得無害的表情。
「他魯恩語還不太好。」克萊恩解釋道，「來自遠東，目前在幫我處理一些跑腿工作。」
尤爾根沒有追問身份，他只是點了點頭。律師的禮貌始終讓人放心。
等尤爾根離開，路明非才問：「他說了什麼？」
「邀請我們吃晚飯。」
路明非愣了一下：「這算鴻門宴嗎？」
「只是鄰居的晚餐。」
克萊恩看了他一眼：「你今晚只需要記住兩件事。不要搶著說話，不要把刀叉用成武器。」
路明非覺得第二條對卡塞爾學生很有攻擊性。
傍晚，他們去了尤爾根家。
房子裡要比明斯克街十五號暖和些，壁爐燒得很穩，空氣里有燉肉和烤麵包的味道。多麗絲夫人坐在靠近壁爐的椅子上，頭髮已經花白，眼睛卻很溫和。
她看見克萊恩時露出笑容，又把目光轉向路明非。
「這就是那位年輕助手？」她放慢語速問。
路明非一個詞也沒聽懂，他求助地看向克萊恩。
「她在問你是不是我的助手。」克萊恩用中文低聲說。
路明非立刻點頭，剛學會的魯恩語脫口而出：「謝謝。」
多麗絲夫人怔了怔，隨後笑了起來，就像是長輩看見孩子把剛學會的禮貌用語用錯了地方。
這讓路明非鬆了口氣。
晚餐並不複雜。熱湯、燉肉和麵包都很樸素。路明非坐在桌邊，看著刀叉和盤子，一瞬間想起卡塞爾學院。那裡的餐桌比現在更加講究，只不過每個人都像隨時能從袖口裡掏出武器一樣。
飯前，多麗絲夫人做了一個簡短禱告。路明非聽不懂那些詞，只從克萊恩和尤爾根的態度里判斷，這不是隨口說說的習慣。
這個世界的神明是真的。
想到這裡，他握著餐叉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克萊恩沒有看他，只把水杯輕輕挪到他手邊。這個動作很不起眼，卻足夠讓路明非明白：安靜，照做，不要在別人禱告時露出黃金瞳。
他低下頭，學著做完禱告後才開始吃東西。
多麗絲夫人對他很照顧。她會把麵包籃推近些，也會在他說不出話時換一種更慢的語氣。路明非仍然聽不懂，只能從她的動作和表情里分辨意思。
她不是在審問他。
她只是覺得一個受傷的年輕人應該多吃一點。
這讓路明非有些不適應。過去很少有人這樣對待他：只因為他受了傷，就自然地把麵包推近一點。
尤爾根和克萊恩談起了附近的治安，又提到最近街區裡有幾位住戶想聘請人處理財產糾紛。克萊恩沒有急著推銷自己，只是在合適的時候遞出了夏洛克·莫里亞蒂的名片。
路明非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卻能看懂克萊恩的表情。
他意識到，克萊恩不是只靠非凡能力活著。
這位偵探先生剛到貝克蘭德沒多久，明斯克街十五號的房租要付，像樣的委託還不多，連鄰居願意把他的名片轉交出去，都算得上一點難得的進展。
晚餐結束時，多麗絲夫人讓尤爾根拿來一小包麵包，遞給路明非。
路明非這次沒有說錯話，他用魯恩語慢慢地說：「謝謝。」
發音仍舊生硬，但已經比上午好得多。
多麗絲夫人笑著點頭，又說了一長串話。路明非茫然地看向克萊恩。
「她說，貝克蘭德天氣不好，傷沒好之前不要總在外面跑。」克萊恩翻譯道。
路明非低頭看了眼手臂上的繃帶，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回明斯克街十五號的路上，霧又重了些。煤氣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街邊傳來馬蹄聲和遠處工廠的汽笛。
「她剛才還說了什麼？」路明非問。
「問你夠不夠吃，傷口還疼不疼。」
路明非沉默片刻：「這老太太說話挺有攻擊性。」
克萊恩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路明非把那包麵包抱得更緊一些，小聲補充：「攻擊我這種不太習慣被人關心的人。」
克萊恩沒有接這句話。
回到明斯克街十五號後，路明非把麵包放到桌上，又拿起單詞紙。
「『我會還錢』怎麼說？」
克萊恩看向他。
「你不欠多麗絲夫人的錢。」
「先學著。」路明非說，「我現在欠帳對象有點多，遲早用得上。」
克萊恩想了想，還是把那句話寫了下來，並在旁邊標出發音。
路明非照著念了一遍，發音很怪。
克萊恩糾正了兩次。
夜深後，明斯克街十五號安靜下來，窗外的霧緊緊貼著玻璃。
路明非把新學的兩個句子抄在同一張紙上。
謝謝。
我會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