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愚者與黑王的第一次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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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恩沒有立刻離開灰霧。

  最穩妥的選擇當然是到此為止,回到現實,換一間旅館,睡前再確認門鎖和窗戶。

  克萊恩的手指卻沒有離開桌面。

  灰霧已經恢復平靜,那點殘留的金色消失得很乾淨,仿佛剛才只是他的錯覺。他知道自己不該把好奇心放在安全前面,但一個剛從廷根死出來的人,也很難對「未知高位異常」視而不見。

  之前的畫面中,那雙黃金瞳沒有攻擊,也沒有呼喚,反倒更像某種沉睡中的高位存在,於無意識間投下的警告。這樣的存在未必需要言語,只要被看見,局面便已經發生了改變。

  他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他沒有再寫傳聞源頭,而是把語句改得更謹慎。

  「金瞳東方人背後異常的象徵。」

  占卜象徵比占卜來歷更模糊,但也更安全。克萊恩握住吊墜,低聲重複語句,靈性在灰霧上緩慢擴散。

  霧氣向兩側退開。

  畫面沒有出現東區和地下室,而是展開成一片無光的荒原。

  那裡不像現實世界。天空低垂,沉沉壓在頭頂,卻不見星月。遠處的黑色山脊橫亘在暗處,輪廓嶙峋,像某種巨獸死後裸露的骨架。腳下大地乾裂,裂隙深處只有近乎凝固的暗紅,如同冷卻後的血。

  克萊恩很快意識到,那不是普通的荒原。他說不出那是什麼,只覺得它像某種藏在現實夾縫裡的死寂國度,與外界重疊,卻不屬於外界。

  灰霧在這片空間外停住了,無法繼續向深處自然滲透。克萊恩沒有強行推進,只讓占卜畫面維持在邊界處。越過某些邊界並不會得到更多信息,只會讓自己變成信息的一部分。

  荒原盡頭有台階,向上延伸到一座黑色王座前。王座上沒有人,王座後卻垂著巨大的骨影。那些骨頭像倒懸著的龍,翅骨折斷,頭顱低垂,仿佛被釘在無形的夜裡。

  克萊恩的手指輕輕收緊。

  「龍」這個詞在他腦海中浮現。克萊恩隨即想起,早在某次塔羅會上,「正義」小姐成為非凡者後,她座椅背後的星辰曾組成過象徵巨龍的符號。那時他便隱約意識到,「觀眾」途徑與巨龍之間或許存在某種聯繫。

  可也僅止於此。

  眼前的畫面並不能因此得到解釋。那張黑色王座沉在畫面深處,古老、冰冷,仿佛從一開始就拒絕被理解。

  台階下站著一個身影模糊的少年。

  少年的身形和占卜中被綁在地下室里的人重合,卻又不完全一樣。他沒有坐上王座,只站在台階前,像一個被推到門口卻遲遲不願真正進去的人。

  這點細節讓克萊恩略微調整判斷——這名少年並沒有完全掌控背後的異常。

  就在他形成這個念頭時,台階下的少年抬起頭。

  黃金瞳如同烈陽般亮起。

  這一次,克萊恩看清了那抹赤金色。它不像火焰那樣外放,卻在瞳孔深處緩慢流動,平靜得近乎空白,像有什麼猛獸正從更深處睜開眼睛。

  下一秒,黑色王座後方的龍骨影子微微一動。

  灰霧邊緣傳來細小震盪,克萊恩再次中斷占卜。

  青銅長桌重新安靜下來。

  他沒有急著下判斷,而是把剛才看到的畫面逐條記下。寫到「高位神秘空間」時,克萊恩停頓了幾秒,最終在前面加上「疑似」二字。

  隨後,他在紙上補充:疑似外來者,具備龍類象徵,無法歸入目前已知的序列途徑;其背後存在位格極高的異常源頭,而目標本身尚未成熟,或尚未真正掌控那份力量。

  寫完後,他將紙張封存,沒有再繼續占卜。

  夏洛克·莫里亞蒂暫時不應該接觸這個人。但他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

  同一時間,東區一條廢棄小巷深處,路明非扶著潮濕的磚牆停了下來。

  他已經從那間地下室里逃出來了。

  過程當然不帥氣。戴舊帽子的男人跪下前掉下了一把短刀,那短刀離他不算遠,卻也絕不算近。他先用腳尖一點點把刀勾過來,又側著身子像蛆一樣在地上陰暗地爬行,硬是靠肩膀和膝蓋蠕動了半天,才終於讓手蹭到刀柄。

  幸好那幾個人已經沒有力氣管他。

  瘦高男人蜷縮在牆邊,嘴裡反覆念著他聽不懂的話。戴舊帽子的男人雙眼發直,像仍看著某種停留在眼前的東西。路明非割開手腕上的繩子,艱難處理掉腳踝上的束縛,整個人在地上緩了好幾秒,才用一種很不英雄的姿勢撐起來。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離他們越遠越好。

  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那地方不能待。地上的符號還殘留著暗金色餘燼,牆角蠟燭燒成一攤黑蠟,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他胃裡翻湧。

  離開前,他撿了一件舊外套披上。

  外套不算合身,袖口還有污漬,但總比穿著破衣服在街上亂跑強。桌邊散著幾枚硬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走了。他現在連一塊麵包都買不起,沒資格講究體面。

  地下室門沒有鎖死。他推開門後,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東區的街道潮濕又狹窄,煤煙貼著屋檐,遠處有人咳嗽,有人爭吵。路明非扶著牆走到這條廢棄小巷裡,發現自己每走一步,手臂上的傷口就像被火燙一下。

  更糟的是,他開始聽見低語。

  那些低語不來自街邊的人,而像從自己血管深處鑽出來。它們斷斷續續,夾著他聽不懂的音節,偶爾把「王座」「血」和「歸來」這類沉重的含義塞進腦子裡。

  「別歸了。」路明非低聲說,「我連路都不認識。」

  沒人回答他。

  他繼續往前走,想找個有燈的地方。可每盞煤氣燈都隔著一層霧,離他很遠。剛才那場詭異儀式像把他體內某個東西撬開了一條縫,現在那東西正慢慢往外滲。

  路明非靠在牆邊喘氣,忽然很想念那個叫black sheep wall的作弊代碼。

  只要敲下去,黑掉的地圖就會亮起來,牆後面的路也會自己攤開。可惜他現在只能摸到濕冷的磚牆,連輸入作弊碼的地方都沒有。

  路明非低頭從髒外套口袋中掏出那幾枚硬幣,心想自己這穿越第一天的職業規劃也太清晰了,從受害者無縫轉職成邪教窩點清潔工,工資還是自己撿的。

  街角有人看見他,停下腳步。

  路明非抬起頭,努力擺出「我不是危險分子」的表情。可對方看見他眼底沒完全退去的金色,立刻後退一步,轉身就跑。

  很好。

  他現在連問路都像在恐嚇市民。

  路明非想繼續走,可膝蓋忽然一軟。視野里的煤氣燈拖出長長的光影,路面向一側傾斜。他伸手想扶牆,手指卻從濕冷的磚面上滑開。

  倒下去之前,他聽見有人從巷口跑來。

  那不是綁匪的腳步。

  更輕,也更急。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霧裡響起,語速很快,路明非一個詞都聽不懂。他只看見對方蹲下來,先是查看他的傷口,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那隻手很涼。

  路明非本能地想躲,卻已經沒有力氣。他聞到女人袖口上有淡淡的藥水味,混在潮濕的霧氣里,並不刺鼻,冷而普通。

  這當然不是櫻花之露。

  可意識快要斷開的時候,人腦就像被亂翻的舊抽屜。路明非忽然想起那種不是香水的沐浴露味,它曾經殘留在一輛奔馳車裡,像有人剛剛離開,讓他終於明白自己已經來晚了。

  眼前這個人身上只有藥水味。

  至少這味道不像地下室里那幾個把他當材料的傢伙。

  路明非這樣想著,終於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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