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5章 啞巴虧
崇禎九年臘月初十，河南臨潼，左良玉大營。
這一日，黑石峪的守軍校尉跌跌撞撞衝進大營，撲倒在左良玉帳前，渾身抖如篩糠：「大帥！大帥！庫……庫房空了！」
左良玉正在用早飯。碗是景德鎮的青花瓷，米是江南的粳米，小菜是六必居的醬瓜。他夾了一筷子醬瓜，嚼了兩口，沒聽清：「什麼空了？」
「庫房！黑石峪的庫房！全空了！」校尉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金銀珠寶、兵甲器械、那兩萬枚手雷……全沒了！連一粒米都沒剩下！」
左良玉手中的筷子頓住了。他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低頭看著那校尉：「你說什麼？」
「大帥，末將不敢撒謊！昨日還好好的，今早曹公公去巡查，打開第二道鐵門一看——庫房裡空空如也！」
左良玉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了。他推開那校尉，大步走出營帳，翻身上馬，一鞭抽下去，戰馬吃痛，朝黑石峪方向狂奔而去。
三十里路，他跑了一個時辰。衝進山谷時，守軍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他翻身下馬，跌跌撞撞衝進洞口——
然後他愣住了。
巨大的洞窟里，空空蕩蕩。曾經堆滿金銀的木箱、碼成方垛的金磚、成箱的珠寶玉器、綾羅綢緞、那兩萬枚手雷……全部消失了。地面上乾乾淨淨，連一道箱轍印子都沒有，仿佛那些東西從未存在過。
左良玉站在洞口，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守軍，最後落在那校尉和曹公公身上。
「來人。」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把這二人綁了。搜身。」
親兵一擁而上，將校尉和曹公公按倒在地，渾身上下搜了個遍——沒有。又派人去他們的住處搜查——沒有。再將守軍全體集合，逐個搜身——還是沒有。
左良玉的臉色更難看了。
「打。」他說。
校尉被按在條凳上，軍棍落下，打得皮開肉綻。打了四十棍，校尉昏過去兩次，醒來還是那句話：「末將……冤枉……那日李國英部的人來查驗……末將親眼看見他們空手出來的……」
曹公公被帶到另一間屋裡，幾個如狼似虎的兵丁將他按住。他是個太監，膽子本來就小，看見烙鐵燒紅了端上來，嚇得魂飛魄散，不等動刑就全招了——可他招來招去，也只是那日的情形：李國英部的人來了，驗了令牌和手令，進去不到一盞茶工夫就出來了，什麼都沒帶。
左良玉坐在洞窟門口，聽著兩人的口供，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不是監守自盜。那會是誰？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李國英的弟弟，李國勇。老鴉峪一戰，李國英被陣斬，可李國勇呢？是死了，還是……被俘了？若是被俘後投降了徐九，帶著徐九的人冒充左營旗號來開庫……
「來人！」他厲聲道，「去查！老鴉峪一戰，李國勇是死是活！」
探子去了三日，帶回的消息讓左良玉的心沉到了谷底：李國勇的屍首沒有找到。有人說他死在亂軍之中，有人說他被俘後投降了人民軍，還有人說他帶著一隊人馬往南跑了——眾說紛紜，沒有定論。
左良玉坐在大帳里，面前攤著黑石峪的地圖，一遍一遍地推演。李國勇若真投降了徐九，帶著徐九的人冒充李國英殘部來開庫——可問題是，那些人進去不到一盞茶工夫就出來了，什麼都沒帶。那麼多金銀珠寶，一箱一箱的，就算他們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搬空整座庫房。
除非——他們根本沒有搬。而是用了別的法子。
可什麼法子能讓整座庫房的東西憑空消失？
左良玉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他派人去黑石峪方圓十里內搜索，看有沒有新翻的泥土、新辟的道路、新停泊的船隻——什麼都沒有。那些金銀珠寶，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徐九……」他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知道是徐九乾的。那日來查驗的「李國英部」，一定是徐九的人偽裝的。可徐九是怎麼把東西運走的？那麼多金銀，幾百口箱子，就算用上千人搬，也得搬上大半天。可守軍明明看見他們空手進去、空手出來……
左良玉百思不得其解。這個謎，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越想越疼。
半生積蓄。從張獻忠手裡搶來的上百車金銀，歷年劫掠所得的珍寶，花重金從潞安買來的兩萬枚手雷——一夜之間，全沒了。
他坐在大帳里，從午後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深夜。親兵端來的飯菜，一口未動。桌上的茶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直到三更鼓響，他才緩緩站起身來，走出帳外。
夜空如墨，北風呼嘯。他望向西北方向——那裡是潞安。
「徐九……」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吞了我的銀子，殺了我的兵，如今又盜了我的庫……此仇不報，我左良玉誓不為人！」
他站在寒風中，像一匹受傷的孤狼。可他心裡清楚——這個啞巴虧，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他沒有證據，不敢聲張。那庫里的金銀，本就見不得光——有從張獻忠手裡搶的，有從百姓手裡搜刮的，有吃空餉攢下來的。若鬧到朝廷，追究起來，他左良玉先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只能咽下這口氣。
可這口氣，噎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
剛出殿門，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便快步跟出，到他身旁，低聲道：「徐大人，出事了。」
徐九心頭一緊：「公公請講。」
「三日前，河南密報，左良玉營中扣了一名老醫，姓陸，說是從潞安來的。」王承恩語速極快，「萬歲爺得知後，當即下旨令左良玉放人。旨意昨夜抵左營，可今日午後，河南八百里加急——那老醫所在的營房昨夜失火，人……燒沒了。」
徐九眼前一黑，扶住桌案：「燒……沒了？」
「說是老人不慎打翻燈燭，引發火災。等撲滅，只剩一具焦骸。」王承恩聲音壓得更低，「但咱家宮裡當差四十年，這種『意外』見得多了。徐大人，此事不簡單。」
徐九袖中拳已握得青白：「左良玉……他怎麼敢？」
「他當然敢。」王承恩嘆道，「聖旨到時，人怕是已不行了。放出來是死罪，燒了，還能推給意外。左良玉這是橫了心，要與你結死仇。」
沉默良久，徐九啞聲：「屍骨……可曾驗看？」
「燒得只剩骨殖，仵作草草看了，說是年老體衰，逃生不及。」王承恩搖頭，「徐大人，節哀。眼下萬歲爺也動了怒，可無實據，動不得左良玉。這啞巴虧……你得咽。」
徐九沒說話。他走到窗邊，推開窗。二月寒風灌入，刺骨冷。
「公公，」他忽然道，「左營那把火，燒了多久？」
「據說……半個時辰。」
「什麼時辰起的火？」
「子時三刻。」
徐九閉目。子時三刻，夜深人靜，營房失火。老人被困，呼救無人應？不，左營軍紀再散，也不至於無人救火。除非——根本無人去救。
甚至，那火就是為滅口而放。
「多謝公公報信。」徐九轉身，神色已恢復平靜，「下官有一事相求。」
「你說。」
「請公公回稟皇上，臣三日後返潞安。流民之事，臣必妥善處置，不負聖恩。」徐九頓了頓，「至於陸太醫……臣，自有計較。」
王承恩凝視他半晌，終點頭：「你好自為之。」
————
三日後，潞安。
陸蘅在丹房整理藥材，門外忽有急促腳步聲。軍情處信使面色凝重，遞上一封火漆密信。
信是河南眼線發的，只有寥寥數行：
「臘月廿三，陸太醫抵臨潼訪友。次日，左營以『通匪』為名拘入。臘月廿六，宮中旨意到，令放人。是夜，陸太醫囚室『失火』，屍骨成灰。左良玉奏報：不慎打翻燈燭，意外身亡。」
陸蘅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折好信，放入懷中，繼續分揀藥材。分著分著，手開始抖，藥篩里的當歸、白芍灑了一地。
她蹲下身，一片片撿。撿到一片碎瓷——是前日搗藥時不慎摔的，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手指。她看著血珠滲出，忽然將碎瓷緊緊攥在掌心。
血順著指縫滴下，落在青磚上，一滴，兩滴。
徐九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掰開手指，瓷片深深嵌進皮肉。
「蘅妹……」
「他不會打翻燈燭。」陸蘅抬頭，眼中無淚，只有血紅，「爺爺行醫五十年，最是謹慎。夜裡看診，從不用明火，只用琉璃罩燈。」
徐九沉默。他知道，左良玉這是橫了心要滅口。宮中旨意到時，陸太醫怕已遭了毒手，索性一把火燒盡，死無對證。
「這啞巴虧……」陸蘅慘笑，「我們得吃，是不是？」
徐九將她擁入懷，聲音低沉：「現在動不得他。但此仇，我記下了。總有一天——」
「我知道。」陸蘅閉上眼，「我等。」
————
當夜，徐九宿在芷蘭房中。她已有三個月身孕，小腹微隆，此刻靠在徐九懷裡，輕聲道：「素英姐姐今日又喝藥了。」
徐九一怔：「避子湯？」
「嗯。她說軍務繁忙，不敢有孕而耽誤你的大事。」芷蘭嘆氣，「可她是女兒身，這般熬著……」
徐九沉默。朱素英的心思，他何嘗不知。人民軍初建，兩個師六個旅，她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若此時有孕，至少一年無法領兵——而眼下這局勢，一年能發生太多事。
「我去看看她。」徐九起身。
朱素英正在燈下看兵冊，一身戎裝未解。昏黃的燭光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卻掩不住眉宇間那抹慣常的銳利。見徐九推門進來，她抬眼，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這麼晚，有事？」
徐九沒說話，只是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執筆的手。那手冰涼，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繭。他低頭看著她指尖沾染的墨跡，忽然將她的手整個包進自己掌心，用體溫慢慢熨著。
「你還在喝避子湯？」
朱素英沉默了片刻。「是。」
徐九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素英，你是最早跟著我的女人。在翠屏山上，你就救了我的命。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徐九。」
「相公，不要說這些。」朱素英低下頭。
「我要說。」徐九握住她的手，「這兩年，你喝避子湯，不是不想跟我生孩子。是因為潞安的軍隊離不開你。你是人民軍第二師的師長，兩萬弟兄需要你帶。你若懷了身子，這攤子誰接？」
朱素英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發紅，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相公。」
朱素英的手在他掌中微微一顫，筆「啪嗒」落在兵冊上，暈開一小團墨漬。她沒有抽回手，只是抬眸看他，眼中神色複雜——有訝然，有酸楚，也有某種深藏的期待。
「再給我一年。」徐九望進她眼裡，聲音更柔，卻字字清晰，「等潞安根基扎穩，等三個師編練成軍，等咱們手裡有足夠的底氣……」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摩挲她虎口處的薄繭，「那時，你暫離軍營，咱們好好生幾個孩子。男孩女孩都好，教他們讀書習武，看他們滿地跑。」
朱素英靜靜地望著他，燭火在她眼中跳動。許久，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角卻有些濕了：「好，一年。」
話音落下，她忽然向前一步，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這個總是挺直如槍的女子，此刻卸下所有鎧甲，流露出罕見的柔軟。徐九展臂將她擁入懷中，手掌撫過她腦後利落的短髮，又落到緊繃的背脊——戎裝下的身軀纖瘦卻堅韌，是他最熟悉的模樣。
他低頭，尋到她的唇。起初只是輕柔的觸碰，像試探，像確認。朱素英微微一怔，隨即閉上眼睛，抬手環住他的脖頸，生澀卻堅定地回應。這個吻漸漸加深，帶著積壓的思念，帶著亂世中相攜的暖意，帶著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壓低的笑語。
「素英姐房裡燈還亮著——」是夏荷的聲音。
「噓，別打擾——」秋桂的聲音。
「那我們今晚睡哪兒？」芷蘭的聲音帶著笑意。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三顆腦袋探進來，看見屋內的情景，同時愣住。
夏荷最先反應過來，臉一紅，縮回頭：「我們……我們去別處睡！」
「進來。」徐九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笑意。
三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春蘭帶頭，推門走了進來。夏荷和秋桂跟在後面，三人臉上都帶著紅暈。
「我們在後院練劍，剛練完。」春蘭輕聲解釋。
「練劍？」徐九看了看三人——夏荷手裡還提著劍，秋桂的衣擺上沾著草屑，春蘭的額頭還留著汗珠。
夏荷把劍藏在身後，嘿嘿一笑：「順便……偷聽了一耳朵。」
「聽見什麼了？」
「聽見相公說，等安定了，讓素英姐生幾個孩子。」夏荷眨了眨眼，「那我們呢？」
徐九笑了。他招了招手，三人走過來，在床沿坐下。五個人擠在那張大床上，一點也不擠。
徐九看了看她們三個，忽然道：「你們也都喝避子湯？」
三人沉默。春蘭低下頭，沒有說話。夏荷和秋桂對視了一眼，也沒有說話。
徐九明白了。
「等安定了，」他說，「你們都不用喝這個了。想生幾個就生幾個。」
夏荷的臉騰地紅了。「相公，謝謝你。」
「我說的是實話。」徐九看著她們，「你們跟著我，從潞安到京城，從京城回潞安，沒過幾天安穩日子。等這陣子過去，等潞安真正站穩了腳跟——」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秋桂小聲問。
徐九沉默了片刻。「不會太久。」
朱素英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等你。」
芷蘭靠在他另一邊，也輕聲道：「我也等。」
夏荷和秋桂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夏荷爬上床，擠到徐九身邊：「那我先占個位置。」秋桂也笑著擠過來：「我也要。」
朱素英靠在床頭，看著這三個丫鬟沒大沒小的樣子，忍不住搖頭笑了：「相公你看，這三個丫鬟都被你寵壞了，如今一點規矩也不講了。主子還沒發話呢，她們倒先占起位置來了。」
徐九哈哈一笑，一把摟過夏荷，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在我這裡不必講規矩。她們仨雖然名份上只是通房丫鬟，但在我心裡，是一樣的夫人。」
夏荷被親了個正著，臉騰地紅了，縮進徐九懷裡不敢抬頭。秋桂在旁邊笑彎了腰，芷蘭也掩著嘴笑。朱素英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嘴上卻故意道：「那可不行。名份就是名份，亂了套，底下人怎麼看？」
「那就把名份也改了。」徐九隨口道，「等忙完這陣子，一併辦了。」
此言一出，屋裡安靜了一瞬。夏荷從他懷裡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秋桂的笑聲也停了，瞪大了眼睛。春蘭的手停在嘴邊，忘了放下。
夏荷最先回過神來，把臉埋進徐九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相公說話算話？」
「算話。」
秋桂也擠過來，把頭靠在他肩上，沒說話，但眼眶已經紅了。
春蘭坐在床尾，嘴角帶著笑，眼裡卻有淚光閃動。
朱素英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那得等太平了再說。眼下——先把左良玉那筆帳記著。」
徐九點了點頭，攬著她的肩，將她拉近了些。
五個人擠在那張大床上，笑聲和低語漸漸平息。窗外，春夜深靜，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沉沉地，一聲，又一聲。
徐九望向窗外。南方，河南的方向，黑夜如墨，深不見底。
左良玉，你欠的血債，先記著。
等潞安的新苗長成林，等這三萬兵練成鋼，等該來的人都聚齊——
咱們，慢慢算。
這一日，黑石峪的守軍校尉跌跌撞撞衝進大營，撲倒在左良玉帳前，渾身抖如篩糠：「大帥！大帥！庫……庫房空了！」
左良玉正在用早飯。碗是景德鎮的青花瓷，米是江南的粳米，小菜是六必居的醬瓜。他夾了一筷子醬瓜，嚼了兩口，沒聽清：「什麼空了？」
「庫房！黑石峪的庫房！全空了！」校尉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金銀珠寶、兵甲器械、那兩萬枚手雷……全沒了！連一粒米都沒剩下！」
左良玉手中的筷子頓住了。他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低頭看著那校尉：「你說什麼？」
「大帥，末將不敢撒謊！昨日還好好的，今早曹公公去巡查，打開第二道鐵門一看——庫房裡空空如也！」
左良玉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了。他推開那校尉，大步走出營帳，翻身上馬，一鞭抽下去，戰馬吃痛，朝黑石峪方向狂奔而去。
三十里路，他跑了一個時辰。衝進山谷時，守軍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他翻身下馬，跌跌撞撞衝進洞口——
然後他愣住了。
巨大的洞窟里，空空蕩蕩。曾經堆滿金銀的木箱、碼成方垛的金磚、成箱的珠寶玉器、綾羅綢緞、那兩萬枚手雷……全部消失了。地面上乾乾淨淨，連一道箱轍印子都沒有，仿佛那些東西從未存在過。
左良玉站在洞口，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守軍，最後落在那校尉和曹公公身上。
「來人。」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把這二人綁了。搜身。」
親兵一擁而上，將校尉和曹公公按倒在地，渾身上下搜了個遍——沒有。又派人去他們的住處搜查——沒有。再將守軍全體集合，逐個搜身——還是沒有。
左良玉的臉色更難看了。
「打。」他說。
校尉被按在條凳上，軍棍落下，打得皮開肉綻。打了四十棍，校尉昏過去兩次，醒來還是那句話：「末將……冤枉……那日李國英部的人來查驗……末將親眼看見他們空手出來的……」
曹公公被帶到另一間屋裡，幾個如狼似虎的兵丁將他按住。他是個太監，膽子本來就小，看見烙鐵燒紅了端上來，嚇得魂飛魄散，不等動刑就全招了——可他招來招去，也只是那日的情形：李國英部的人來了，驗了令牌和手令，進去不到一盞茶工夫就出來了，什麼都沒帶。
左良玉坐在洞窟門口，聽著兩人的口供，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不是監守自盜。那會是誰？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李國英的弟弟，李國勇。老鴉峪一戰，李國英被陣斬，可李國勇呢？是死了，還是……被俘了？若是被俘後投降了徐九，帶著徐九的人冒充左營旗號來開庫……
「來人！」他厲聲道，「去查！老鴉峪一戰，李國勇是死是活！」
探子去了三日，帶回的消息讓左良玉的心沉到了谷底：李國勇的屍首沒有找到。有人說他死在亂軍之中，有人說他被俘後投降了人民軍，還有人說他帶著一隊人馬往南跑了——眾說紛紜，沒有定論。
左良玉坐在大帳里，面前攤著黑石峪的地圖，一遍一遍地推演。李國勇若真投降了徐九，帶著徐九的人冒充李國英殘部來開庫——可問題是，那些人進去不到一盞茶工夫就出來了，什麼都沒帶。那麼多金銀珠寶，一箱一箱的，就算他們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搬空整座庫房。
除非——他們根本沒有搬。而是用了別的法子。
可什麼法子能讓整座庫房的東西憑空消失？
左良玉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他派人去黑石峪方圓十里內搜索，看有沒有新翻的泥土、新辟的道路、新停泊的船隻——什麼都沒有。那些金銀珠寶，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徐九……」他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知道是徐九乾的。那日來查驗的「李國英部」，一定是徐九的人偽裝的。可徐九是怎麼把東西運走的？那麼多金銀，幾百口箱子，就算用上千人搬，也得搬上大半天。可守軍明明看見他們空手進去、空手出來……
左良玉百思不得其解。這個謎，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越想越疼。
半生積蓄。從張獻忠手裡搶來的上百車金銀，歷年劫掠所得的珍寶，花重金從潞安買來的兩萬枚手雷——一夜之間，全沒了。
他坐在大帳里，從午後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深夜。親兵端來的飯菜，一口未動。桌上的茶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直到三更鼓響，他才緩緩站起身來，走出帳外。
夜空如墨，北風呼嘯。他望向西北方向——那裡是潞安。
「徐九……」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吞了我的銀子，殺了我的兵，如今又盜了我的庫……此仇不報，我左良玉誓不為人！」
他站在寒風中，像一匹受傷的孤狼。可他心裡清楚——這個啞巴虧，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他沒有證據，不敢聲張。那庫里的金銀，本就見不得光——有從張獻忠手裡搶的，有從百姓手裡搜刮的，有吃空餉攢下來的。若鬧到朝廷，追究起來，他左良玉先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只能咽下這口氣。
可這口氣，噎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
剛出殿門，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便快步跟出，到他身旁，低聲道：「徐大人，出事了。」
徐九心頭一緊：「公公請講。」
「三日前，河南密報，左良玉營中扣了一名老醫，姓陸，說是從潞安來的。」王承恩語速極快，「萬歲爺得知後，當即下旨令左良玉放人。旨意昨夜抵左營，可今日午後，河南八百里加急——那老醫所在的營房昨夜失火，人……燒沒了。」
徐九眼前一黑，扶住桌案：「燒……沒了？」
「說是老人不慎打翻燈燭，引發火災。等撲滅，只剩一具焦骸。」王承恩聲音壓得更低，「但咱家宮裡當差四十年，這種『意外』見得多了。徐大人，此事不簡單。」
徐九袖中拳已握得青白：「左良玉……他怎麼敢？」
「他當然敢。」王承恩嘆道，「聖旨到時，人怕是已不行了。放出來是死罪，燒了，還能推給意外。左良玉這是橫了心，要與你結死仇。」
沉默良久，徐九啞聲：「屍骨……可曾驗看？」
「燒得只剩骨殖，仵作草草看了，說是年老體衰，逃生不及。」王承恩搖頭，「徐大人，節哀。眼下萬歲爺也動了怒，可無實據，動不得左良玉。這啞巴虧……你得咽。」
徐九沒說話。他走到窗邊，推開窗。二月寒風灌入，刺骨冷。
「公公，」他忽然道，「左營那把火，燒了多久？」
「據說……半個時辰。」
「什麼時辰起的火？」
「子時三刻。」
徐九閉目。子時三刻，夜深人靜，營房失火。老人被困，呼救無人應？不，左營軍紀再散，也不至於無人救火。除非——根本無人去救。
甚至，那火就是為滅口而放。
「多謝公公報信。」徐九轉身，神色已恢復平靜，「下官有一事相求。」
「你說。」
「請公公回稟皇上，臣三日後返潞安。流民之事，臣必妥善處置，不負聖恩。」徐九頓了頓，「至於陸太醫……臣，自有計較。」
王承恩凝視他半晌，終點頭：「你好自為之。」
————
三日後，潞安。
陸蘅在丹房整理藥材，門外忽有急促腳步聲。軍情處信使面色凝重，遞上一封火漆密信。
信是河南眼線發的，只有寥寥數行：
「臘月廿三，陸太醫抵臨潼訪友。次日，左營以『通匪』為名拘入。臘月廿六，宮中旨意到，令放人。是夜，陸太醫囚室『失火』，屍骨成灰。左良玉奏報：不慎打翻燈燭，意外身亡。」
陸蘅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折好信，放入懷中，繼續分揀藥材。分著分著，手開始抖，藥篩里的當歸、白芍灑了一地。
她蹲下身，一片片撿。撿到一片碎瓷——是前日搗藥時不慎摔的，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手指。她看著血珠滲出，忽然將碎瓷緊緊攥在掌心。
血順著指縫滴下，落在青磚上，一滴，兩滴。
徐九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掰開手指，瓷片深深嵌進皮肉。
「蘅妹……」
「他不會打翻燈燭。」陸蘅抬頭，眼中無淚，只有血紅，「爺爺行醫五十年，最是謹慎。夜裡看診，從不用明火，只用琉璃罩燈。」
徐九沉默。他知道，左良玉這是橫了心要滅口。宮中旨意到時，陸太醫怕已遭了毒手，索性一把火燒盡，死無對證。
「這啞巴虧……」陸蘅慘笑，「我們得吃，是不是？」
徐九將她擁入懷，聲音低沉：「現在動不得他。但此仇，我記下了。總有一天——」
「我知道。」陸蘅閉上眼，「我等。」
————
當夜，徐九宿在芷蘭房中。她已有三個月身孕，小腹微隆，此刻靠在徐九懷裡，輕聲道：「素英姐姐今日又喝藥了。」
徐九一怔：「避子湯？」
「嗯。她說軍務繁忙，不敢有孕而耽誤你的大事。」芷蘭嘆氣，「可她是女兒身，這般熬著……」
徐九沉默。朱素英的心思，他何嘗不知。人民軍初建，兩個師六個旅，她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若此時有孕，至少一年無法領兵——而眼下這局勢，一年能發生太多事。
「我去看看她。」徐九起身。
朱素英正在燈下看兵冊，一身戎裝未解。昏黃的燭光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卻掩不住眉宇間那抹慣常的銳利。見徐九推門進來，她抬眼，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這麼晚，有事？」
徐九沒說話，只是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執筆的手。那手冰涼，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繭。他低頭看著她指尖沾染的墨跡，忽然將她的手整個包進自己掌心，用體溫慢慢熨著。
「你還在喝避子湯？」
朱素英沉默了片刻。「是。」
徐九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素英，你是最早跟著我的女人。在翠屏山上，你就救了我的命。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徐九。」
「相公，不要說這些。」朱素英低下頭。
「我要說。」徐九握住她的手，「這兩年，你喝避子湯，不是不想跟我生孩子。是因為潞安的軍隊離不開你。你是人民軍第二師的師長，兩萬弟兄需要你帶。你若懷了身子，這攤子誰接？」
朱素英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發紅，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相公。」
朱素英的手在他掌中微微一顫，筆「啪嗒」落在兵冊上，暈開一小團墨漬。她沒有抽回手，只是抬眸看他，眼中神色複雜——有訝然，有酸楚，也有某種深藏的期待。
「再給我一年。」徐九望進她眼裡，聲音更柔，卻字字清晰，「等潞安根基扎穩，等三個師編練成軍，等咱們手裡有足夠的底氣……」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摩挲她虎口處的薄繭，「那時，你暫離軍營，咱們好好生幾個孩子。男孩女孩都好，教他們讀書習武，看他們滿地跑。」
朱素英靜靜地望著他，燭火在她眼中跳動。許久，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角卻有些濕了：「好，一年。」
話音落下，她忽然向前一步，額頭輕輕抵在他肩上。這個總是挺直如槍的女子，此刻卸下所有鎧甲，流露出罕見的柔軟。徐九展臂將她擁入懷中，手掌撫過她腦後利落的短髮，又落到緊繃的背脊——戎裝下的身軀纖瘦卻堅韌，是他最熟悉的模樣。
他低頭，尋到她的唇。起初只是輕柔的觸碰，像試探，像確認。朱素英微微一怔，隨即閉上眼睛，抬手環住他的脖頸，生澀卻堅定地回應。這個吻漸漸加深，帶著積壓的思念，帶著亂世中相攜的暖意，帶著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壓低的笑語。
「素英姐房裡燈還亮著——」是夏荷的聲音。
「噓，別打擾——」秋桂的聲音。
「那我們今晚睡哪兒？」芷蘭的聲音帶著笑意。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三顆腦袋探進來，看見屋內的情景，同時愣住。
夏荷最先反應過來，臉一紅，縮回頭：「我們……我們去別處睡！」
「進來。」徐九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笑意。
三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春蘭帶頭，推門走了進來。夏荷和秋桂跟在後面，三人臉上都帶著紅暈。
「我們在後院練劍，剛練完。」春蘭輕聲解釋。
「練劍？」徐九看了看三人——夏荷手裡還提著劍，秋桂的衣擺上沾著草屑，春蘭的額頭還留著汗珠。
夏荷把劍藏在身後，嘿嘿一笑：「順便……偷聽了一耳朵。」
「聽見什麼了？」
「聽見相公說，等安定了，讓素英姐生幾個孩子。」夏荷眨了眨眼，「那我們呢？」
徐九笑了。他招了招手，三人走過來，在床沿坐下。五個人擠在那張大床上，一點也不擠。
徐九看了看她們三個，忽然道：「你們也都喝避子湯？」
三人沉默。春蘭低下頭，沒有說話。夏荷和秋桂對視了一眼，也沒有說話。
徐九明白了。
「等安定了，」他說，「你們都不用喝這個了。想生幾個就生幾個。」
夏荷的臉騰地紅了。「相公，謝謝你。」
「我說的是實話。」徐九看著她們，「你們跟著我，從潞安到京城，從京城回潞安，沒過幾天安穩日子。等這陣子過去，等潞安真正站穩了腳跟——」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秋桂小聲問。
徐九沉默了片刻。「不會太久。」
朱素英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等你。」
芷蘭靠在他另一邊，也輕聲道：「我也等。」
夏荷和秋桂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夏荷爬上床，擠到徐九身邊：「那我先占個位置。」秋桂也笑著擠過來：「我也要。」
朱素英靠在床頭，看著這三個丫鬟沒大沒小的樣子，忍不住搖頭笑了：「相公你看，這三個丫鬟都被你寵壞了，如今一點規矩也不講了。主子還沒發話呢，她們倒先占起位置來了。」
徐九哈哈一笑，一把摟過夏荷，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在我這裡不必講規矩。她們仨雖然名份上只是通房丫鬟，但在我心裡，是一樣的夫人。」
夏荷被親了個正著，臉騰地紅了，縮進徐九懷裡不敢抬頭。秋桂在旁邊笑彎了腰，芷蘭也掩著嘴笑。朱素英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嘴上卻故意道：「那可不行。名份就是名份，亂了套，底下人怎麼看？」
「那就把名份也改了。」徐九隨口道，「等忙完這陣子，一併辦了。」
此言一出，屋裡安靜了一瞬。夏荷從他懷裡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秋桂的笑聲也停了，瞪大了眼睛。春蘭的手停在嘴邊，忘了放下。
夏荷最先回過神來，把臉埋進徐九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相公說話算話？」
「算話。」
秋桂也擠過來，把頭靠在他肩上，沒說話，但眼眶已經紅了。
春蘭坐在床尾，嘴角帶著笑，眼裡卻有淚光閃動。
朱素英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那得等太平了再說。眼下——先把左良玉那筆帳記著。」
徐九點了點頭，攬著她的肩，將她拉近了些。
五個人擠在那張大床上，笑聲和低語漸漸平息。窗外，春夜深靜，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沉沉地，一聲，又一聲。
徐九望向窗外。南方，河南的方向，黑夜如墨，深不見底。
左良玉，你欠的血債，先記著。
等潞安的新苗長成林，等這三萬兵練成鋼，等該來的人都聚齊——
咱們，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