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4章 深宮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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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九年正月,潞安府。

  去歲春上,徐九在朝堂上獻出番薯、土豆、玉米三物,崇禎下令在山西、陝西、河南推廣試種。洪承疇在陝西力推,盧象升在河南督導,徐九在山西躬行。一年下來,三地皆有收成。潞安府更是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豐收——番薯畝產兩千餘斤,土豆畝產一千五百斤,玉米畝產三百斤。百姓們從地里刨出一窩一窩的番薯,堆在地頭像小山,笑得合不攏嘴。

  城西糧倉外,帳房先生撥著算盤,聲音透著喜氣:「去歲全府收薯八百六十萬斤,土豆四百二十萬斤,玉米二百八十萬斤。按徐大人定的『三三制』,三成留種,三成入庫,三成分與農戶——就這,倉里還余著四十萬斤陳糧!」

  徐九和陳明德站在倉前,看著民工將最後一袋玉米碼齊。陳明德拍了拍手上灰:「河南、陝西那邊如何?」

  「盧象升督師在河南推了六十萬畝,洪承疇在陝西也推了五十萬畝。」帳房壓低聲音,「可旱情重,收成不及咱們三成。就這,也可救下二十萬人命。今年從那邊逃荒過來的流民,明顯少了。」

  陳明德沉默。他想起去年此時,流民潮多達三十餘萬;今年旱災更重,反而已壓到十萬以下。這世道,竟真有一線生機了。他向徐九投去了敬仰的目光。

  正月十五剛過,潞安學堂便放了春假。坤興公主朱媺娖收拾著小布包,裡面除了換洗衣裳,還塞了本手抄的《幾何初階》——徐九前些日子剛編的。她如今長高了一截,臉蛋紅潤,走路時腳步輕快,是跟著朱素英、秋桂練了半年拳腳的結果。

  「殿下真要回京?」徐婉湊過來,小聲道,「聽說宮裡規矩多,你不怕悶?」

  「父皇母后想我了。」朱媺娖抿嘴笑,「而且,我得讓父皇看看,我這快一年裡學了什麼。」

  馬車離潞安時,徐九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城樓。春陽正好,城牆上「人民軍」的軍旗在風裡舒捲。朱素英策馬與他並行,低聲道:「陸太醫的事……」

  「我知道。」徐九目視前方,「這回進京,我會弄清。」

  朱素英欲言又止,最終只道:「小心。」

  紫禁城,乾清宮。

  炭火燒得正旺。崇禎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幾份奏摺。太子朱慈烺站在左側,朱媺娖站在右側。周皇后坐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盞茶,笑吟吟地看著一雙兒女。

  崇禎看著殿下的女兒,怔了半晌。不過一年光景,小丫頭像抽了條,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行禮時那股利落勁兒,竟有幾分將門之氣。

  「媺娖,近前來。」崇禎招手。

  朱媺娖上前。崇禎拉住她的手,掌心有薄繭——是練槍磨的。他不動聲色,問:「在潞安,都學了什麼?」

  「回父皇,學了算術、幾何、物理。」朱媺娖聲音清脆,「還背了《詩經》《左傳》。徐先生說,文理不可偏廢。」

  崇禎點了點頭,又問:「朕再問你。今年山西收成如何?」

  「山西去歲推廣番薯、土豆、玉米三物,潞安府收成最好。番薯畝產兩千餘斤,土豆畝產一千五百斤,玉米畝產三百斤。」

  「為何潞安府收成最好?」

  朱媺娖想了想,答道:「因為徐先生讓百姓在地里施草木灰、漚肥,還教他們輪作。種一年番薯,種一年小麥,土地就不會貧瘠。」

  崇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連這個都知道?」

  「徐先生教的。徐先生還說,種地不是靠天吃飯,是靠科學吃飯。」朱媺娖頓了頓,「父皇,科學就是萬物的道理。天上為什麼下雨,地下為什麼長草,莊稼為什麼豐收——都是科學。」

  殿內安靜了一瞬。崇禎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公主。九歲的太子端方持重,八歲的公主靈動活潑。一個學的是帝王之術,一個學的是萬物之理。他不知道哪一種更好,但他知道哪一種更讓他意外。

  「媺娖,朕再問你。你在潞安,除了讀書,還學了什麼?」

  朱媺娖的眼睛亮了。「父皇,兒臣還學了武功!」

  周皇后放下茶盞,愣了一下。「武功?」

  「武功?」崇禎失笑,「你才多大,學什麼武功?」

  「徐先生的夫人教的。」朱媺娖認真道,「素英姐姐武功可高了,她教兒臣劍法、拳法。秋桂姐姐輕功絕佳,她教兒臣翻牆、爬樹。春蘭姐姐刀法如神,她教兒臣使雙刀。」朱媺娖攥緊小拳頭,「父皇,兒臣現在一個人能打三個同齡人!」


  崇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你哥哥呢?」

  「皇兄?他比兒臣大一歲,也算同齡人。」

  朱慈烺忍不住了。「妹妹,你吹牛。你是女孩子,怎麼可能打得過我?」

  朱媺娖轉過身,歪著頭看著他。「皇兄,那咱們試試?」

  殿內安靜了一瞬。周皇后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嘴角彎著。

  崇禎看了周皇后一眼。周皇后笑著點了點頭。「童戲而已,讓他們玩玩吧。」

  崇禎來了興致,笑道:「好,你二人比劃比劃,點到為止。」

  殿前的空地騰了出來。朱慈烺脫了外面的袍子,交給太監,活動了一下手腕。他在宮裡練過騎射,也學過一些拳腳,在兄弟幾個中向來以「武藝高強」自居。朱媺娖站在他對面,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笑眯眯地看著哥哥。

  「皇兄,你先來。」

  朱慈烺沖了上去,一拳打向妹妹的肩膀。朱媺娖側身一讓,輕輕巧巧地躲了過去。朱慈烺又一拳,她又躲了過去。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一拳都沒打著。朱慈烺急了,撲上去想抱住妹妹。朱媺娖一蹲身,從他腋下鑽了過去,伸腳一絆——朱慈烺踉蹌了兩步,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殿內一片寂靜。

  朱慈烺趴在地上,滿臉通紅,爬了起來。「再來!」

  朱媺娖搖了搖頭。「皇兄,第一次摔倒,是意外。第二次再摔倒,就是真輸了。」

  朱慈烺咬了咬牙,又沖了上去。這一次他學聰明了,沒有出拳,而是直接撲過去想抱住妹妹。朱媺娖沒有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帶,朱慈烺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柱子上,滑下來,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妹妹。

  朱媺娖對旁邊躍躍欲試的朱慈炯道:「你也一起上。」

  朱慈炯擼袖子就上。他比朱媺娖小一歲,卻初生牛犢不怕虎,以為一撲就能制住姐姐。誰知朱媺娖側身一閃,腳下一絆,朱慈炯收勢不住,撲通趴在地上。

  「你耍賴!」朱慈炯爬起,臉通紅。

  「再來。」朱媺娖擺開架勢。

  這回朱慈炯小心了,揮拳直撲。朱媺娖不退反進,矮身鑽過他腋下,反手一推他背心。朱慈炯踉蹌兩步,險些又倒。

  太子朱慈烺復又起身加入戰團。兩個男孩一左一右,朱媺娖卻步法靈活,在二人間穿梭,不時這推一把、那絆一腳,逗得兩人團團轉。

  「大姐好厲害!」朱慈炤拍手笑。

  周皇后也忍俊不禁。崇禎看著殿中三個孩子追打笑鬧,女兒那靈巧身姿、自信神色,是他從未見過的。這深宮沉悶多年,何曾有過這般鮮活景象?他嘴角彎著,強忍住笑。

  朱慈烺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低著頭走回父皇身邊。他沒有哭,但眼眶紅了。九歲的男孩子,在父皇面前被妹妹摔了兩次,臉面掛不住。

  朱媺娖走過去,拉住他的手。「皇兄,別難過。我教你。你在宮裡好好練,下次我回來,咱們再比。」

  朱慈烺抬起頭,看著妹妹,點了點頭。

  朱慈炯和朱慈炤兩個小皇子站在周皇后身邊,從頭到尾看得眼睛發亮。朱慈炤六歲,正是崇拜哥哥姐姐的年紀。看見兩個哥哥被姐姐摔了,不但不怕,反而興奮得直拍手。

  「姐姐教我!」朱慈炤抱著朱媺娖的腿不撒手。朱慈炯也上來拉著她的手。

  朱媺娖摸了摸兩個弟弟的頭。「好。等你們大一些,姐姐教你們。」

  崇禎終於笑了出來。他好久沒有這樣笑過了,不是朝堂上的敷衍,不是大臣面前的威嚴,是發自心底的、看著兒女嬉鬧的笑。

  周皇后也笑了,用帕子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王承恩站在門口,看見皇上笑得這樣開懷,也笑了。殿內的氣氛從方才的凝重變得輕鬆歡快,連太監宮女都忍不住嘴角上揚。

  笑聲漸平。周皇后站起身來,招呼孩子們。「好了好了,讓父皇和徐先生說話。你們跟母后去後面吃點心。」

  朱慈烺低著頭,跟在母后身後。他的膝蓋還疼,手掌也破了皮,但他沒有哭。

  朱慈炯和朱慈炤一左一右拉著朱媺娖的手,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姐姐,潞安在哪裡?」「姐姐,你的師傅素英姐姐長什麼樣?」「姐姐,你會飛嗎?」

  朱媺娖笑著回答,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徐九一眼。徐九站在殿門口,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孩子們退下後,殿中只余崇禎與徐九。

  「山西流民,尚有十萬之眾。」崇禎斂了笑意,「雖比去歲大減,終是隱患。徐九,你有何策?」

  徐九躬身,聲音清晰沉穩:「臣請以工代賑。十萬流民,可分三類安置:壯丁開礦築路,婦女紡紗織布,老弱輔佐農事。若組織得當,一人勞作,可養三口。如此,不消一年,十萬流民可成十萬勞力,而非十萬張吃飯的嘴。」

  他稍作停頓,抬眼看向崇禎,語氣轉為懇切:「臣還有一請——想從這十萬流民中,再募精壯者兩萬。一萬補入人民軍,使潞安守軍滿三萬之數;另一萬充作各州縣的警察部隊,專司治安、消防、緝盜。如此,潞安府擁兵三萬,雖不足以出省剿賊,但自保已無大虞。縱使建奴破關南犯,或某些心懷叵測之徒再度來擾,臣也有把握保潞安城固若金湯,不使軍工重地、新政成果落入敵手。」

  崇禎目光落在徐九臉上,許久未語。殿內銅漏滴答,每一響都敲在人心上。

  終於,皇帝緩緩開口:「三萬兵……徐九,你可知滿朝多少眼睛盯著潞安?多少人說你『以奇技淫巧斂財,以新政之名收買人心』?」

  「臣知。」徐九伏身,「然潞安有全大明獨一份的軍工工坊,有日夜冒煙的電廠,有日產萬斤的鋼鐵廠。這些,都是敵人眼中的肥肉,更是大明未來的命脈。若無足夠兵力守衛——」

  「朕准了。」崇禎打斷他,聲音里透著疲憊與決斷,「就三萬。但徐九,你給朕記住——三萬是極限,一兵一卒不得再多。再多,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淹了你的巡撫衙門。」

  徐九再拜:「臣謹記。三萬兵,只為守土安民,絕不多增一卒。」

  崇禎看著他伏地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這個年輕人在此殿中獻上紅薯、土豆時那雙發亮的眼睛。那時他以為不過是又一個想博出位的幸進之臣,如今……

  「以工代賑……」崇禎沉吟,「需糧多少?」

  「頭三月,月需糧六萬石。三月後,屯墾所出可補一半,月需三萬石。總計,需糧二十一萬石。」徐九頓了頓,「臣請免潞安府三年賦稅,以餘糧養民;並請調順天、大名、真定等府常平倉存糧——這些地方去歲薯糧豐收,倉廩充實。」

  崇禎手指輕叩御案。二十一萬石,不是小數。可若真能將十萬流民化為勞力,這買賣值。

  「去吧。」崇禎揮揮手,「好好安置流民,好好練兵。潞安、流民……朕交給你了。」

  「臣,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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