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0章 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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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正房,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淡金。

  徐九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對夏荷道:「去請陸姑娘來。」

  夏荷應聲而去。不多時,陸蘅提著藥箱走進了正房。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衫子,烏髮梳得整整齊齊,眉目清秀如畫,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屋裡只剩二人時。

  陸蘅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搭上徐九的脈搏。

  「公子感覺如何?」

  徐九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來,在她面前穩穩噹噹地走了幾步,又活動了一下雙臂,做了幾個伸展的動作。

  陸蘅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看著徐九——面色紅潤,步履穩健,目光清亮,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病氣。這哪裡像一個七天前還奄奄一息、差點死在就上的人?這簡直比沒受傷之前還要精神。

  「公子……」陸蘅的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感受著那一下一下沉穩有力的跳動,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脈象平和有力,氣血充盈,完全不像是大病初癒之人。這……」

  她抬起頭,看著徐九的眼睛,欲言又止。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移,看向他的下身。

  徐九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淡淡道:「這裡也好了。」

  陸蘅不信:「我不信。昨天給你那個地方扎了三針,一點反應也沒有。我爺爺說,這種情況一年內絕對不可能好。而且昨晚我又去看了書,書上說還有個八針法可以試試。」她放下藥箱,正色道,「你躺到床上去,我給你試試。」

  「我已經好了,不用試。」

  「你躺下!」

  陸蘅的語氣不容置疑。見徐九還有些猶豫,她微微皺眉,又道:「昨晚已經扎過針了,又不是沒見過,還害羞什麼?我是醫者,病不忌醫。治療之事,不涉男女之事。公子但請放心。」

  徐九想起前世在醫院病房被護士擺弄的情形,也就依言鬆開褲帶,躺了下去。

  陸蘅深吸一口氣,伸手退下他的褲子。

  突然的彈跳畫面讓陸蘅的嘴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現在信了?」徐九一邊說,一邊提上褲子,系好褲帶。

  陸蘅這才開始臉紅——不是淡淡的緋紅,而是從脖子往上翻湧的潮紅,像煮沸了的紅糖水,咕嘟咕嘟地冒上來,怎麼壓也壓不住。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信……信了……」

  嘴上雖這麼說,可她垂下去的眼睫還在微微發顫,抬起眼來偷看徐九時,那目光里分明裝著一萬個不相信的疑惑——方才那「彈跳」的一幕她親眼見了,生理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可若要她真信這人真「就此完全好了」,她心底里又總覺得哪裡不對,像是在哄她。

  徐九笑了笑,坐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拱手道:「小神醫,我的病已經好了,謝謝你。十分感謝!接下來的療養我自己會注意,我也略通醫理,希望下次上門請教時,不要拒絕。」

  陸蘅怔了一下,隨即站起身,還了一禮:「公子言重了。公子能康復,是公子的造化,陸蘅不敢居功。」

  「診金按雙倍給。」徐九對朱素英說。

  朱素英點了點頭,從櫃中取出一錠二十兩的銀子,用紅紙包了,遞到陸蘅手中。

  陸蘅推辭了一下,見徐九態度堅決,便不再客氣,收下了銀子。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低聲道:「公子,有句話……陸蘅不得不說。」

  「請講。」

  「公子雖然已經康復,但這幾日還是要節制。」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囑咐一個不聽話的病人,「頭三天,公子還是一個人睡為好,不能……不能行房。否則傷了元氣,前功盡棄。」

  徐九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多謝陸姑娘提醒,我省得。」

  陸蘅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走到院中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透過半開的窗戶,她看見徐九正站在窗前,陽光照在他俊朗的臉龐上,眉目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那不是讀書人的文弱,也不是武夫的粗豪,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邃的、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她的心跳,不知怎的快了一拍。

  她低下頭,快步走出了院子。

  徐九站在窗前,看著陸蘅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嘴角微微上揚。

  他心裡清楚——自己的病,不是陸太醫和陸蘅治好的。是那枚戒指。是穿越本身帶來的身體重造。那爺孫倆的醫術固然高明,但再高明的醫術,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讓一個被子彈打穿胸口的人活蹦亂跳。

  他們是好人,盡心盡力地救了自己七天。這份情,他記著。

  但真正讓他對陸蘅產生興趣的,不是感恩。

  他腦子裡存著爺爺給他看過的一個配方——那是爺爺家傳的雲南白藥的民間版本。不是國家保密配方那個,而是一個效果差不多的方子,藥材更多、工序更繁雜,但止血化瘀的效果極好。

  如果能做出來,對軍隊的用處太大了。

  而陸蘅——這個十七八歲就敢在病人身上下針、面對小桃紅的尷尬問題面不改色的姑娘,正是他想找的合作者。她懂醫理,手穩,心細,更重要的是,她的爺爺是太醫院出來的,有這層關係在,藥材的來源和炮製工藝都不成問題。

  何況——他看著她確實很順眼。

  不只是順眼。是那種穿越到這個陌生時代後,第一次遇到一個讓他覺得「可以聊一聊」的人。不是朱素英那種生死相依的深情,而是一種更輕鬆的、更智識層面的吸引。

  而他不知道的是,陸蘅走出院門的那一刻,心跳也沒慢下來。

  在太醫院長大的姑娘,見過的王公貴族、青年才俊不知凡幾。可像徐九這樣的人,她從未見過。他身上有一種她無法描述的氣質——不是官威,不是殺氣,而是一種超越了年齡的沉穩和通透。他看她的時候,那目光里沒有男人看女人的貪慾,也沒有病人看大夫的依賴,而是一種……平視。

  像一個同齡人,在看另一個同齡人。

  這讓她感到新奇,也感到不安。

  第四天晚上。

  朱素英坐在床邊,看著徐九,欲言又止。

  陸蘅走的時候叮囑過——頭三天不能行房。今天是第三天,按理說已經過了期限。可她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眼前的徐九雖然精神抖擻、面色紅潤,可七天前他還躺在血泊里,三天前才剛醒來。這麼快就……

  「公子,」朱素英斟酌著措辭,「陸姑娘說——」

  「陸姑娘說的是頭三天。」徐九打斷她,語氣平靜卻篤定,「今天是第四天了。而且,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沒問題。」

  朱素英看著他清亮的眼神,看著他結實的胸膛、有力的手臂,終於沒有再說什麼。

  她吹滅了燈。

  這一夜,徐九像是換了一個人。

  從前那個徐九,一夜下來第二天必定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走路打飄。

  而從前那些房事,說到底都是為了滿足他一人——他想要了,便拉過一個來;完事了,翻身便睡。

  可今夜的他,完全不同。

  她們第一次知道,原來做女人,可以是這樣的。

  這一夜,四女都得到了滿足。春蘭完事後窩在被子裡,紅著臉半天不敢抬頭;夏荷咬著嘴唇,眼角竟有些濕潤;秋桂輕聲說了句「謝謝公子」,說完自己先愣住了——這種事,謝什麼?

  事後,朱素英躺在他身邊,渾身酥軟,連手指頭都懶得動。她偏過頭,看著徐九——他不僅沒有像從前那樣倒頭就睡、面如死灰,反而神采奕奕地睜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公子……」朱素英的聲音有些發飄,「你不累?」

  「不累。」徐九說。

  他說的是實話。不僅僅是身體不累,更是精神上的一種通透——那枚戒指給他的,絕不僅僅是肉體的修復。從前那個徐九的虧空、虛耗、被縱慾掏空的身體,已經被徹底重塑了。現在的他,像一台重新出廠的新機器,每一個零件都磨合到了最佳狀態。

  他忽然哼起了一支歌。

  調子輕快,帶著一種朱素英從未聽過的節奏感。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唱了兩句,他忽然意識到不對——這裡是明朝,哪來的「解放區」?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四女——春蘭瞪大眼睛看著他,夏荷一臉茫然,秋桂捂著嘴在笑,朱素英則是皺著眉頭,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

  徐九面不改色,清了清嗓子,將調子一改,唱道:「大明朝的天是明朗的天,潞安府的人民好喜歡……」


  「公子,你唱的是什麼?」夏荷忍不住問。

  「民間小調。」徐九躺下去,將被子拉上來,「睡覺。」

  四女面面相覷,誰也不信這是什麼民間小調。但公子不說,她們也不敢再問。

  燈滅了。黑暗中,朱素英側過身,看著徐九的側臉輪廓。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嘴角卻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很美的夢。

  他不是從前的徐九了。

  朱素英再一次確認了這個事實。但她不在乎。他是一個更好的徐九,這就夠了。

  平順之戰後的第七天,傷亡統計送到了朱素英手中。

  死亡和重傷不能再戰的士兵,共四十八人。其中蒙古騎兵死了二十一個,重傷九個,合計三十人。漢軍這邊死了十個,重傷八個,合計十八人。

  徐九看完統計,沉默了片刻,對朱素英道:「撫恤金,按雙倍發。戰死的,每家給二十兩;重傷的,每家給十兩。蒙古人和漢人,一個標準。」

  朱素英看了他一眼:「二十兩?尋常衛所的撫恤,戰死不過五兩。」

  「那是尋常衛所。」徐九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徐九的兵,不能白死。活著的兄弟看著呢,薄撫恤,以後誰還給你賣命?」

  朱素英沒有再說什麼,照辦了。

  二十兩銀子——在當時的山西,夠一個五口之家過上兩三年了。加上之前徐九許諾的月糧八斗、賞銀一兩,這份待遇在整個潞安府,甚至是整個山西,都是獨一份。

  消息傳出去,首先是蒙古人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些死了兒子的蒙古阿爸、阿媽,紅著眼眶接過銀子,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蒙語,翻譯過來大概的意思是——徐大人是個好大人,我們要讓草原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他們真的去說了。

  一傳十,十傳百。從土默特到鄂爾多斯,從河套到草原深處,消息像風一樣傳開了:「潞安府有個徐大人,當兵給糧八斗、賞銀一兩,死了給二十兩撫恤,全額發放,從不剋扣。不管你是漢人還是蒙古人,一樣對待。」

  草原上的冬天太冷,白災一來,餓死人是常事。那些十七八歲的蒙古小伙子,吃不飽、穿不暖,在家裡連個媳婦都娶不上。聽說潞安府有這麼一個去處,成群結隊地騎著瘦馬、趕著牛羊,從草原深處涌了過來。

  半個月之內,來報名的蒙古青年超過了五百人。

  趙雷看著營房前烏泱泱的人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上一次夫人招兵,他還在擔心蒙古人太多會出事。現在好了,不用夫人費勁去招,人家自己送上門來了。

  「夫人,」趙雷找到朱素英,「這次怎麼挑?」

  「二十五歲以下,身強力壯,騎術精良。」朱素英說了三個條件,和上次一模一樣。

  趙雷領命而去。這一次,他從五百人中挑出了一百五十人,加上上次剩下的二百七十九人(戰死重傷三十人淘汰),騎兵營的人數從四百人變成了四百二十九人。

  朱素英把這個數字報給徐九的時候,徐九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四百二十九?」他眯著眼睛,想了想,「還不夠。我要一千騎兵。」

  朱素英愣了一下:「一千?公子,養一千騎兵,光馬料和軍餉,一個月就要——」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至少要兩千兩銀子。」

  「所以要多掙錢。」徐九睜開眼睛,看著她,「素英,咱們不能光靠翠屏山上挖出來的那點家底。得想辦法,讓錢生錢。」

  朱素英在他身邊坐下,問:「怎麼生?」

  徐九望著頭頂光禿禿的槐樹枝丫,陽光透過枝丫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暗暗。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素英,你說,如果有一種藥,傷口流血了撒上去立刻就止住,三五天就能長出新肉,這樣的藥,值不值錢?」

  朱素英是練武之人,太清楚戰場上一瓶好金創藥意味著什麼了。

  「值錢。」她說,「非常值錢。」

  徐九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回憶爺爺給他的那個配方——七厘散,民間版的雲南白藥。

  血竭,兒茶,乳香,沒藥,紅花,硃砂,麝香,冰片……

  一共十幾味藥,每一味的分量、炮製方法、研磨的粗細、混合的順序,一絲一毫都不能錯。這個方子他前世並沒有親手做過,但爺爺給他看的時候,他記得很牢——六十歲的腦子,和二十歲的腦子不一樣。六十年的記憶,加上戒指對他的大腦的某種「升級」,他現在能回憶起前世聽過的每一句話、看過的每一個字。

  只是,這方子太繁瑣了。十幾味藥,有些很貴,有些很難找,有些炮製起來要花好幾個月的時間。如果能請陸太醫和陸蘅幫忙,說不定能簡化一下——用更常見的藥材替代那些稀缺的,用更簡便的工序替代那些複雜的。

  他想著想著,嘴角微微上揚。

  陸蘅那張清秀的臉,又浮現在他腦海中。

  不急。他對自己說。先把兵練好,把傷養好,把家底攢好。藥的事,慢慢來。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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