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5章 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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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第六天,徐九仍然沒有醒。

  陸蘅日夜守在床前,每日施針兩次,餵藥四次,手法老練得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朱素英對她頗為倚重,偶爾也會問幾句醫學上的事,陸蘅對答如流,不卑不亢。

  「陸姑娘,」朱素英看著她在徐九胸口施針,忽然問道,「你爺爺說,公子可能……會痴傻?」

  陸蘅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施針,淡淡道:「爺爺說的是可能。可能醒不來,可能痴傻,可能不能人道。但『可能』不是『一定』。」

  朱素英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公子的傷,確實重。」陸蘅收了一根針,又換了一根更細的,「但心脈未損,腦部經絡也未見淤阻。依我看,醒來的希望至少有五成。」

  「五成。」

  「五成已經很高了。」陸蘅終於抬起頭,看了朱素英一眼,「爺爺在太醫院的時候,給皇上治病,皇上曾問他有幾成把握。爺爺說三成。皇上問,三成你就敢治?爺爺說,三成是醫理,剩下七成在天。可若不治,便是零成。」

  朱素英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替我謝謝你爺爺。」

  陸蘅低下頭,繼續施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一個含蓄的微笑。

  這幾日,府里的氣氛有些微妙。

  小桃紅變得格外安靜,不像往日那般嘰嘰喳喳。她依舊盡心伺候,熬藥、擦身、換洗衣物,一樣不落,只是偶爾會走神,端著藥碗在廊下站半天,直到夏荷喚她才會驚醒。

  夏荷心思細,察覺出異樣,私下問秋桂:「小桃紅這幾日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秋桂正低頭繡著一方帕子,聞言手指一顫,針尖扎進了指腹。她蹙了蹙眉,將手指含在嘴裡吮了一下,含糊道:「許是擔心公子吧。」

  「不像。」夏荷搖頭,「從前公子有事,她比誰都急,話也比誰都多。如今倒像是……心裡揣著事,不敢說。」

  秋桂沒接話,只是將繡了一半的帕子收進針線籃,起身道:「我去看看藥煎好了沒。」

  走出房門,秋桂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後院柴房的方向。那夜月光下的一幕,在她腦中揮之不去——吳金柱抓著小桃紅的手,湊得那樣近,最後那一下輕薄的抓捏……

  她咬了咬唇,轉身朝廚房走去。

  有些事,看見了不如沒看見。說了,徒增煩惱;不說,心裡又像壓了塊石頭。

  秋桂的選擇是沉默。在這座宅子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公子還昏迷著,夫人已經夠難了,何必再給她添堵?

  只是自那日後,秋桂對小桃紅便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遞東西時指尖碰到,她會迅速縮回手;同處一室時,她總是尋個由頭走開。小桃紅似乎也感覺到了,有兩次想找秋桂說話,都被她藉故躲開了。

  這種微妙的變化,連粗枝大葉的春蘭都感覺到了。一日午後,春蘭拉著夏荷在耳房嘀咕:「秋桂和小桃紅是不是吵架了?這兩日她倆怪怪的。」

  夏荷正在整理徐九的衣物,聞言嘆了口氣:「公子這樣,誰心裡好受?有點脾氣也正常。咱們做好自己的事,少打聽。」

  春蘭「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第六天夜裡,趙雷又來了。

  這次他帶來的不是軍務,而是一個消息——吳金柱前日休沐,去了城西的賭坊,輸光了三個月餉銀,還欠了二十兩銀子的債。

  「賭坊的人找到軍營來了,」趙雷皺著眉頭,臉色不太好看,「說是三天內不還錢,就要卸他一條胳膊。吳金柱求到我這兒,想預支半年餉銀。我沒答應,軍中沒有這個規矩。」

  朱素英正在燈下看帳本,聞言抬起頭:「他欠了多少?」

  「連本帶利,二十五兩。」

  「二十五兩……」朱素英沉吟片刻,「他一個護衛隊長,月餉二兩,二十五兩是他一年多的餉銀。賭坊敢借他這麼多,怕是早摸清了他的底細。」

  趙雷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吳金柱跟了我五年,打仗是把好手,就是有個好賭的毛病。從前在邊軍時便因此挨過軍棍,沒想到到了潞安,老毛病又犯了。」

  「你的意思呢?」

  「按軍法,軍中聚賭,杖五十,革職。」趙雷頓了頓,「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吳金柱身手不錯,在護衛隊裡也有威信。若是嚴辦,怕寒了弟兄們的心。」


  朱素英合上帳本,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幾步。

  窗外月色清冷,映得她側臉線條分明。良久,她緩緩道:「賭債的事,你私下替他還了。二十五兩銀子,從我的體己里出。」

  趙雷一怔:「夫人,這……」

  「但話要說清楚。」朱素英轉過身,目光銳利,「銀子是我借他的,按月從餉銀里扣,扣完為止。再犯,軍法處置,絕無二話。」

  趙雷心領神會:「屬下明白。」

  「去吧。」朱素英擺了擺手,重新坐回燈下,拿起了帳本。

  趙雷躬身退下,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燈下的女子身姿挺拔,眉眼沉靜,仿佛天塌下來也能扛住。他忽然想起徐九曾說過的一句話——「素英在,我的家就在。」

  如今公子昏迷,這個家,全靠她一人撐著。

  趙雷輕輕帶上門,腳步聲消失在廊外。

  第七天。

  朱素英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坐在了床邊。

  這七天,她沒有睡過一個整覺。每次合眼,不到半個時辰就會驚醒,然後匆匆趕到床前,伸手探徐九的鼻息——她怕他悄無聲息地走了。

  第七天的清晨,窗外飄著細雪。

  城南宅中的那棵老槐樹,枝頭光禿禿的,沒有一點綠意。

  陸蘅給徐九餵了藥,又施了一遍針,退到外間去整理藥箱。朱素英握著他的手,像往常一樣開始說話。

  她說了很多。

  說她小時候的事——她出身武術世家,爺爺是嘉靖年間的武狀元,曾在大同做過參將。她三歲起便被爺爺逼著扎馬步,五歲開始練拳,七歲學劍。別的孩子在院子裡追蝴蝶的時候,她在烈日下一遍一遍地練習劈砍。爺爺對她極嚴,稍有懈怠便是鞭子抽。她十歲時已能單手舉起三十斤的石鎖,十二歲時連家裡的護院武師都不是她的對手。十三歲那年,爺爺去世,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素英,你是女兒身,卻有一身男兒都比不上的本事。爺爺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只盼你……別讓人欺負了去。」

  說她在翠屏山上的事——高大頭起初見她是個小姑娘,又生得標緻,也曾起過歪心思。一天夜裡,高大頭喝了酒闖進她的屋子,話還沒說完,她已拔出枕下長劍,劍尖抵在他咽喉上,紋絲不動。她冷冷地看著他,只說了一個字:「滾。」高大頭嚇得酒醒了大半,踉蹌著退了出去。從此以後,高大頭待她如親閨女一般,再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她也因此明白了——這世上,誰的拳頭硬,誰就說了算。

  說她遇見徐九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要找男人,更沒想過要嫁人。在她看來,男人要麼是高大頭那樣欺軟怕硬的草包,要麼是山下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沒一個入得了她的眼。她原本是過一日算一日那種人。是徐九讓她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人——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敢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人,孤身闖進賊窩;明明什麼都不懂,卻偏要裝出一副老成的樣子,笨拙得讓人想笑,又讓人心裡發軟。

  「……所以你不能死。」朱素英說著說著,聲音有些哽咽,「你死了,我又沒有家了。」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徐九的手背,肩膀微微顫抖。

  小桃紅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見朱素英這副模樣,眼圈也紅了。她放下盆,正要退出去,忽然聽見陸蘅在外間「咦」了一聲。

  「怎麼了?」朱素英猛地抬起頭。

  陸蘅快步走進來,伸手搭上徐九的脈搏,皺著眉頭,一言不發地診了很久。

  朱素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陸姑娘?」

  陸蘅鬆開手,緩緩道:「脈象變了。比前幾日有力了些……但又不像是好轉的脈。」她頓了頓,眉頭擰得更緊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脈象。像是……舊血將盡、新血將生的那一刻。」

  朱素英聽不懂這些醫理,只問了一句:「他能醒嗎?」

  陸蘅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徐九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很輕。

  朱素英猛地低頭去看——那隻被她握了七天的手,指尖在微微顫動。

  「公子?」她的聲音在發抖。

  徐九的眼睛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那是一雙布滿了血絲、渾濁無神的眼睛。它們睜開了,卻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呆滯,像兩潭死水,沒有焦距,沒有神采,什麼也沒有。


  「公子!」朱素英湊上前去,「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徐九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那雙眼睛看見了面前的人,卻沒有認出她——或者說,即使認出了,也沒有任何反應。他面無表情,目光空洞,就像一個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新生兒,對一切都茫然無知。

  朱素英的心沉到了谷底。

  陸太醫的話在她耳邊迴響:「……即使醒來,也有可能會變得痴傻。」

  「公子……」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還認得我嗎?我是素英……素英啊……」

  徐九沒有任何回應。

  他睜著眼睛,卻像是什麼也看不見。他呼吸平穩,心跳正常,可那個曾經會笑、會怒、會摟著她的腰說「回來了就好」的人,似乎已經不在了。

  站在門口的小桃紅,手裡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渾然不覺。

  陸蘅走上前,翻開徐九的眼皮仔細看了看,又搭了脈,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人醒了,但神志尚未恢復。至於能不能恢復、恢復到什麼程度……我也不敢說。」

  朱素英坐在床邊,握著徐九的手,一動不動。

  她沒有哭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徐九的手背上。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陽光從雲縫中漏下來,照在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頭上,明晃晃的,卻照不進這間屋子。

  床上那個剛剛睜開眼睛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自己面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人是他用命換來的妾室。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死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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