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寒刃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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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如刀。

  細雨如針。

  許興城外正西十里之處,冷見心立於土坡之上、舉目遠眺,乃見遠處的山腳下有一片密集燈火,仿佛一群迷路的螢火蟲。

  鍛鋒號。

  這天下聞名的鍛器之地,正是建設於夜幕中的山腳下。

  當冷見心穿過一片稀疏樹林、來到山腳下時,才發現先前看到的燈火原來是護牆上的燎炬。

  鍛鋒號四面環牆,每一堵護牆約高兩丈。

  望著那兩扇黑鐵鑄造、朝東而開的高大正門,冷見心不由心中失笑——鍛鋒號這扇正門簡直比城門還要堅固。

  正門之上又是一塊鐵鑄牌匾,以犀利的筆鋒刻寫出「鍛鋒號」三個大字,在夜幕下的火光中時隱時現。

  護牆之上,每隔兩丈設有一個燎炬,每十丈又有一名鍛鋒號的守夜弟子。

  冷見心尚未進入鍛鋒號,不好判斷內里是這樣一片天地,但回想方才遠眺時看到的模糊景象,想來鍛鋒號占地不會少於兩百畝。

  恰在此時,忽聽頂上傳來一聲厲喝:「牆下何人?」

  冷見心昂首望去,只見正門瞭台旁立著一名鍛鋒號的守夜弟子,雙手各持火把與長刀,此刻正居高臨下、炯炯瞪著門前的自己。

  「在下冷見心,乃是走江湖的捉刀人。」

  冷見心提聲道:「此來鍛鋒號,是為求見武煉子武大師。」

  那守夜弟子又問道:「閣下是為何事求見師公?」

  原來這牆上的守夜弟子是武煉子的徒孫。

  「在下手上有一對長短雙刀,乃是武大師的昔年作品。」

  冷見心答道:「經多年使用,已到再次打磨之時,但這雙刀既是出自名家之手,在下實在不放心交給外面的鐵鋪處理。」

  「冷見心?捉刀人?你是……鬥犬?」

  那守夜弟子微微一愣,道:「鍛鋒號恰逢變故,閣下若要進門,請允我驗明兵器。」

  冷見心當然不會拒絕。

  他此來豫州,有兩個目的。

  第一個目的自是大盜白樺,但他並不會執著於抓捕白樺——他要做的只是扮演一個試圖抓捕白樺的捉刀人,至於是否能抓到白樺,他絕不會強求。

  第二個目的正如他方才所言,破劫與斷厄已到了打磨的時候。

  是以,當那守夜弟子放下一個草繩綁系的吊籃時,冷見心十分配合地將破劫、斷厄雙刀放入其中。

  那守夜弟子收回吊籃,在瞭台上仔細打量著手中的雙刀,看了半晌後,忽然大笑道:「確是少見的兩把寶刀,在下信了!閣下稍候,我這就下來開門!」

  不出片刻,便聽兩扇鐵門傳來沉沉悶響,向內緩緩打開。

  先前立在瞭台上的守夜弟子,此刻正立於門後過道之上,迎冷見心入門的同時,不忘小心地遞還破劫、斷厄雙刃。

  冷見心方才自下仰望,便覺得此人身材修長,不似一個打鐵的漢子。

  此刻近看,才發現對方是一個身形略低於自己、身形頗為單薄的中年漢子。

  「在下楊槐,家師正是連鐵煙。」

  冷見心聽這守夜弟子如此自介,便跟著抱拳道:「原來是連大師的高徒,在下幸會!」

  說著,他又壓低話音說道:「莫怪在下多心,楊師傅方才說鍛鋒號恰逢變故,不知……」

  楊槐道:「冷公子可聽過大盜白樺的名號麼?」

  冷見心道:「在下畢竟是一個捉刀人,怎會不知此人名號?」

  楊槐道:「白樺在三日前揚言,要在明晚盜走家師新鑄的一柄神鋒,所以鍛鋒號這幾日皆是上下戒備,但凡外來之人皆要細查。」

  冷見心一臉「竟有此事」的模樣,點頭道:「原來如此。」

  穿過過道之後,一條寬敞的石板路隨之映入冷見心眼中,道路兩側則是連排的整齊屋舍——乍一看,竟像是進入了一個小村莊。

  「冷公子或許不知,鍛鋒號最大的財收來源並非師公與家師鍛造的那些兵刃。」

  楊槐看出冷見心目中的疑惑,手指周圍的一幢幢屋舍,解釋道:「整個鍛鋒號足有九十八個弟子,師公與家師幾年都未必親自動手鍛造一件兵器,難得親自動手也要耗時許久,如何養的活底下這些人?」


  冷見心道:「的確如此。」

  楊槐道:「所以鍛鋒號的大客戶多為地方守備以及一些世家的大單子,他們那些人對兵器品質要求不高,卻勝在量大。」

  換言之,鍛鋒號日常工作皆由輩分較低的弟子完成。

  「話雖如此,慕名來鍛鋒號的江湖豪傑與門派弟子依然不在少數,所以鍛鋒號也為登門貴客備有足夠的客房。」

  言語之際,楊槐已帶領冷見心走入一幢建有二層樓的客樓。

  冷見心跨過門檻之後,只見內里呈四方結構,大堂之中擺有六張方桌。

  此時已近亥時之末,堂中仍有五人各坐兩桌,各自飲酒。

  其中一桌坐的二人乃是一老一少,那青年約莫二十有七,因面容俊秀更顯年輕,另一人看來已不下半百之齡,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

  冷見心觀這二人穿著華麗,心想這二人即便不是來自名門大派,也是出身不凡。

  另一桌坐著的分別是一名身材壯碩的老漢與一名同樣魁梧的中年漢子,冷見心只是一眼便已確定這二人該是一對父子——這父子二人的身形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皆是身板寬厚的壯漢。

  「此幢的外觀與其它客樓別無二致,內里的服務卻是不同的。」

  楊槐笑著說道:「鍛鋒號內里設有酒鋪與飯館,我們平日裡要喝酒就要去酒鋪或者飯館,但這條路上的客樓不僅自備佳釀,客房內的設施也更為齊全。

  因為這條路上的客房只住鍛鋒號的貴客,而貴客的享受當然是不同的。」

  冷見心失笑道:「楊師傅可是錯看在下了,在下只是一個囊中羞澀的捉刀人,如何當得起貴客二字?」

  楊槐笑道:「冷公子莫要過謙,公子有本事請師公親自鑄器,自然不是簡單的客人。」

  說罷,他又面向客樓門旁的櫃檯,朝那立於櫃檯後、仿佛掌柜的老人招了招手,一邊叫道:「老杜!」

  「楊爺,有何吩咐?」

  被呼為老杜的掌柜邁著小步迎來,笑的一臉燦爛。

  看著杜掌柜臉上的欣然笑意,冷見心只覺得此人的模樣雖不及老四劉開心,但二人臉上的笑容倒是神似。

  「老杜,給這位冷公子找一間二層樓的上品客房。」

  楊槐拍著杜掌柜的肩膀,大笑道:「冷公子腰上配戴的可是師公的作品,是名副其實的貴客。」

  聞言,杜掌柜臉上的笑意又濃郁幾分,哈腰道:「這是自然!說來也巧,今日還有一位貴客入住二層樓,而且也是與冷公子一般,是來求見正當家的!」

  鍛鋒號只有一位正當家,所以杜掌柜口中的正當家自然便是武煉子。

  楊槐濃眉一挑,道:「我怎麼不知此事?」

  杜掌柜陪笑道:「那位姑娘是晝間來的,正逢楊爺去城裡運貨,自是遇不上的。」

  楊槐頓時喜上眉梢,道:「來的還是一位姑娘?生的如何模樣?」

  冷見心毫不意外於楊槐臉上的表情,他不用想也知道在這鍛鋒號里,十個人里有九個都是打鐵漢子,剩下的女子多半是同門的家眷。

  這些鐵匠常年待在山腳之下,若想見到青春貌美的女子,還得去許興城中的青樓。

  「楊爺可是問到了重點!」

  杜掌柜哈哈一笑,道:「那姑娘的模樣可謂……」

  他忽然話音急降,朝門口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她回來了!」

  冷見心跟著二人的視線一同望向門口,隨即感到雙目微痛。

  為什麼?

  因為他看到的仿佛不是一個女子,而像是一把刀。

  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刀未出鞘,卻內蘊鋒芒。

  首先闖入冷見心眼中的,是一雙明明溫文秀麗卻又鋒利勝刀的英眉。

  緊接著,是那雙藏有一片璀璨星河的眼眸。

  再往下看,那鼻樑挺拔如同刀刻,以及不含半點唇脂的一葉紅唇。

  她的肌膚欺霜勝雪,但冷見心腦海中首先想到的卻是潔白的刀光。

  那一頭長髮烏黑如墨,在後腦盤起一卷,又如瀑布般灑落。

  她看約雙十之齡,玉立修長而不失玲瓏曲線的身形不亞於成人男子身長,竟比素來傲立於人群之中的莫傾心還要高出近寸,宛如一把直指朝天的刀。


  她身穿一襲與她長發一般墨黑的勁裝,外裹一件仿佛她肌膚一般雪白的外衫。

  她就像是一把年輕而美麗的刀——當你只注意奪目的刀光時,刀鋒卻已悄悄傷了你。

  事實上,她真的帶著一把刀。

  在她腰畔。

  此刀約長五尺,其柄長一尺,刃身長足四尺、刃面約成人三指之寬,護手則是呈蓮花狀。

  艷麗。

  鋒利。

  本無聯繫的兩個詞彙,已在她的身上達成完美的契合。

  鴉雀無聲。

  無聲勝有聲。

  任誰看見這樣絕美醉人,又英氣逼人的女子,都會難免失神。

  在冷見心平生所見過的女子之中,當屬莫傾心與傅思緣最美,但眼前這名女子那種仿佛藏鋒於鞘中的英氣之美,卻是二女不具備的。

  短暫的寂靜之後,杜掌柜上前笑道:「鍛鋒號里可沒什麼消遣時間的好地方,想來夏姑娘外出這半日定是無趣極了。」

  ——這女子姓夏?

  冷見心心中一動,再看女子那對筆直如畫的英眉與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眸,發現自己竟對這張臉頗為眼熟。

  ——莫非……

  「杜掌柜這是說的哪裡話,我來鍛鋒號又不是為了玩耍。」

  只見那女子微微一笑,接著說道:「我既是頭一次來鍛鋒號,自然要好好瞧一瞧這天下第一的鐵鋪,結果轉悠半日下來,發現這裡還是叫鐵鎮比較妥當。」

  她不笑的時候,自帶一種撲面而來的逼人英氣。

  一旦她笑了,就如同冰雪消融、櫻花盛綻,英氣也變作令人二度失神的靈動。

  直到冷見心從她的笑容中回過神後,才發現她的聲音也帶著一種獨特的魅力。

  那仿佛是一首樂曲,不似大姐莫傾心那春雨般柔媚,更像是破曉初陽的朝氣。

  大多數男人初次見到這般美人之時,腦海最深處都會有一件事物一閃而過——床。

  他們未必會真的付諸於行動,但男人的本能卻令他們難免會在一瞬間想到床。

  可是,眼前這女子卻是一個例外。

  她不似刀一般冰冷,卻如刀一般鋒利——太鋒利的女人,往往容易讓男人望而卻步。

  她又像朝陽一般朝氣蓬勃,令人生不出半點褻瀆之心。

  楊槐愣了片刻,才跟著上前抱拳道:「在下楊槐,師從連鐵煙,算是鍛鋒號的入門弟子。

  姑娘既可入住此樓,想必來歷不凡,未請教……」

  「楊前輩過譽,晚輩不過是江湖兒女中的一個,算不得什麼不凡人物。」

  這位夏姑娘顯然是一個爽快性子,當即回抱一拳,言談舉止甚是麻利,全無半點扭捏。

  「至於晚輩之名,楊前輩大概未曾聽過,晚輩夏惜合,有幸拜會前輩。」

  ——夏惜合?

  聽聞這三個字,冷見心心裡又是一怔,總覺得世間沒有如此巧合的事。

  聽得前輩二字,楊槐嘴角一抽,目中閃過一絲肉眼可見的落寞。

  一旁,深知楊槐喜好的杜掌柜忍不住抿嘴而笑,卻不敢發出聲。

  這時,夏惜合的視線忽然停留在冷見心身上,先是微微一怔,又盯了半晌,忍不住說道:「看這位兄台的出身,當與在下一樣是出身江湖的好漢了。」

  冷見心平聲道:「夏姑娘謬讚了,在下不過是一個捉刀人,算不得什麼好漢。」

  夏惜合道:「敢問兄台高姓大名?」

  冷見心道:「在下冷見心,一些江湖上的朋友也叫在下鬥犬。」

  或許是冷見心的錯覺,夏惜合似乎特別在意他這張臉,或者說是他臉上這一道疤。

  夏惜合臉上閃過一絲猶豫,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莫怪在下多嘴,冷兄臉上這道疤……」

  冷見心心裡生出幾分警惕,解釋道:「此疤乃是我某次與人搏殺時留下。」

  夏惜合目光一閃,動容道:「容在下再多問一嘴,冷兄少年時……可救過一個小姑娘?是否還見過……一隻名字古怪的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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