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四壁茶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細雨穿街,風冽生涼。

  許四壁抬起頭,聽著上方傳來雨珠敲打遮陽布之聲,又看了眼空蕩蕩的街道,還有那孤立於風雨中、與他同樣孤寂的旗幟。

  只見那旗幟上寫有「四壁茶攤」四個潦草的大字,但許四壁卻是擺的露天茶攤,四周壓根找不出一面牆,又談何四壁。

  ——今兒該是沒人了。

  許四壁在心裡如此想著。

  算上今日,許四壁已在這許興城中擺了二十六年三個月十二天的茶攤——為了慶祝這個特殊的日子,他決定要在今日大醉一番。

  其實這個日子並無特殊之處,許四壁之所以認為今日特殊,只是為了找一個說服自己喝酒的理由。

  他已滿五十五歲,越發年邁的身軀以及年輕時與人搏殺留下的舊傷,都在不斷告訴他——你已經喝了太多酒,是時候開始改喝茶了。

  事實上,許四壁是從二十九歲開始擺茶攤,但他本人喝茶的次數恐怕不會超過二十九這個數字太多。

  他還是喜歡喝酒。

  他自懷中摸出一個酒壺,決定喝完這一壺之後就收攤回家。

  奈何天不從人願,偏有一人在他酒興最濃的時候走進茶攤,而且一言不發地坐在許四壁的對面。

  「客官來的不巧,今兒收攤了。」

  許四壁本想勸走這不識趣的客人,可當他抬起頭,看清這客人的模樣時,硬生生將這句話憋回了肚子裡。

  客人是一個看來約莫二十三四歲、身著一身墨藍勁裝的青年。

  他或許還很年輕,但許四壁卻在對方那張毫無表情的冷峻面容以及那道自左眉斜至面頰處的長疤之中,看到久經世故四個字。

  看到這個青年,許四壁喝酒的心思已然飛到九霄雲外。

  只因來者是他無法拒絕的貴客,同時也是他的衣食父母。

  莫非這青年時常來許四壁的茶攤喝茶?

  不。

  這青年不僅不住在許興,而且一年到頭也未必來許興兩次,但他每一次交給許四壁的生意,收成一定超過許四壁這茶攤的一整年盈利。

  許四壁經營的茶攤堪稱老破,他自己居住的屋舍可謂陳舊,但並不妨礙他的家中藏有巨款。

  只因許四壁真正的客戶並非每日進出茶攤的路人,而是那些在黑市下花紅、買兇殺人的有錢人,以及那些收錢殺人的刺客。

  許四壁在其中扮演的就是一個中間人的角色,他為有錢人物色合適的刺客,為刺客提供匹配的生意、提供刺殺目標的信息。

  至於眼前這青年,又是許四壁的第三類客戶——他為許四壁提供信息,也從許四壁這裡接收消息,偶爾還會從許四壁這裡接生意。

  於是,許四壁起身倒了一碗涼茶,甚是恭敬地端到青年面前,一張老臉笑得滿是皺紋,低聲道:「二掌柜。」

  經多年經營,許四壁已有許多貴客,但有資格被他稱為大掌柜的只有一人。

  一個女人。

  一個遠在臨安、號稱「西湖明珠」的女人。

  莫傾心。

  作為「無心」的外圍成員與合格探子,許四壁素來尊敬眼前這位遠比自己年輕的二掌柜,而「無心」也只有一位二掌柜——這青年當然就是冷見心。

  冷見心輕抿一口茶,潤了潤已顯乾裂的嘴唇,以同樣輕的聲音說道:「想必你已收到大姐的來信了。」

  「這是一個月前的事。」

  許四壁重新坐回座位,面上笑意不減,仿佛一個熱情接待的老闆正與來客閒聊。

  「從臨安到許興,最多半個月馬程,若是快馬加鞭,七八天可達。」

  許四壁忍不住問道:「二掌柜怎會晚了半個月才到?」

  冷見心道:「你一定知道一個月前的臨安發生了什麼。」

  許四壁抖了抖肩:「幾十個嗜血的怪物衝上街頭,逢人便殺,恐怕整個天下都無人不知此事……嘿,大魏開國至今,都未出現過這等惡劣的案子。」

  頓了頓,他忽然失聲道:「莫非此案與大掌柜有關?」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你只需要知道此案絕不會牽連到你。」

  冷見心拿起茶碗又喝一口,淡淡道:「六扇門與臨安府至今仍在調查此案,但此案線索已斷,他們絕對查不出半點蛛絲馬跡。


  然後回答你方才的問題,也就是我為什麼至今才趕到許興……我可以告訴你,我與此案多少有點關係,為了成功抵達許興,路上繞了一小段彎路。」

  他話中的一小段彎路並不算太小,因為他從臨安出發以後,先去了徐州境內的廣陵,以捉刀人「鬥犬」的身份擒拿了一名在逃兇犯,隨後才輾轉去往許興。

  冷見心會選擇這番行程,自是因為他在途中發現了潛伏於暗處的跟蹤者。

  他猜測這些跟蹤者十之八九來自百毒門,所以他這一路上只是扮演一個前往豫州追查大盜白樺的捉刀人,為了賺取旅費又在半道上繞路去廣陵逮捕一個逃犯。

  冷見心最後一次發現跟蹤者留下的痕跡,還是三日前的事。

  ——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走了?

  ——百毒門是不是還在懷疑我?

  冷見心不能確定這些問題的答案,所以他此來許興只為追查大盜白樺,絕不會接殺人的生意。

  眼看冷見心一碗茶將盡,許四壁連忙又為他倒上一碗,同時將聲音壓得更低:「二掌柜,還是老規矩,小的口述,您若是記不住,小的可以多說幾遍。」

  「白樺曾在半個月前行動過一次,被盜者是汝南鷹揚鏢局的二當家陶二先生,而白樺盜走的是一幅施凡大家的真跡。」

  「白樺最近一次出手是在五日前,又在雎陽盜了南宮家大少爺南宮俊的佩劍。」

  「說來也奇怪,白樺以往每一次行動之後都要消失數月甚至更久,而這兩次行動之間不過短短十天。」

  「……」

  冷見心默然片刻,若有所思道:「他偷的這些東西太易辨認,即便送到黑市上,也很難有人願意與他換現錢。」

  許四壁道:「二掌柜所言極是,所以有不少人都在猜測白樺這幾個月的舉動另有深意。」

  冷見心道:「深意?」

  許四壁道:「鷹揚鏢局、南宮家……這兩家的背後是同一個勢力——聽天會。」

  聽天會與其說是組織,倒不如說是雄琚豫州、青州、徐州的大聯盟,旗下成員多為這三洲之地的幫會與世家。

  若論麾下弟子的數量,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弟子滿天下的丐幫可勝其一籌。

  組建這偌大聯盟的一代雄才名為東方知曉,最初只是豫州許興的一個商人。

  為保貨物的運送安全,當年不過三十歲的東方知曉先與本地的同道之人組建商會,之後又與外地的幫會與世家達成合作。

  東方知曉的武功或許不高明,卻勝在才思敏捷、敢作敢為,本來的一個小小商會也在數年裡迅速崛起,變作豫州境內最大的聯盟。

  所謂樹大招風,慕東方知曉之名而加入聯盟的勢力也是逐漸遞增,曾經的商會最終成為聽天會這一大聯盟。

  二十二年前,武林正道齊伐昔年最大魔教獨尊門,而聽天會正是當年的正道聯軍的成員之一——作為聽天會盟主的東方知曉,正是犧牲於這一場惡戰。

  盟主之死導致聽天會一時內鬥不斷,好在東方知曉膝下有一位麒麟兒——當年不過二十六歲的東方獨步接下父親留下的偌大家業,憑藉更勝其父的果敢作風與強硬手腕,硬是重聚瀕臨解散的聽天會。

  後經東方獨步二十二年勵精圖治,如今的聽天會儼然已是江湖上的最大勢力。

  「這裡是豫州,是東方知曉的發家之處,也是聽天會的大本營。」

  冷見心不冷不熱地說道:「豫州的幫會與世家,十個里有九個都是聽天會旗下的加盟勢力。

  白樺想要偷一家與聽天會毫無關係的勢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言下之意自然是指民間謠傳白樺針對聽天會之說並不可信,畢竟豫州境內的大部分勢力都與聽天會有著或多或少的合作關係。

  「這話倒是不假。」

  許四壁點了點頭,又說道:「話又說回來,二掌柜可知道白樺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慣?」

  冷見心淡淡道:「我不是第一次走江湖。」

  江湖傳聞大盜白樺乃是昔年「凜夜」六人之一、人稱「十馬難追」的俠盜王佳傑的閉門弟子,一身輕功當世無雙。

  想來是繼承了王佳傑的秉性,白樺出道以來也是常干劫富濟貧的活兒,既是貪官奸商眼中的十惡不赦之徒,也是窮苦百姓心中的仁心大俠。


  可是,白樺卻比王佳傑多一個習慣——他每一次行竊之前,都會提前一段時間發出預告,明確告知自己會在某月某日去偷取對方的某樣物件。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預告的大半內容可能是假的——行竊的時間可能是假的,偷取的物件也可能是假的。

  唯有白樺要來行竊的對象才是真的。

  由於白樺輕功奇高,偷盜手段同樣不俗,出道至今從未失手過一次,世人更是不知這位繼王佳傑之後當世第一大盜究竟是男是女,又生的如何模樣。

  「就在三日前,白樺又發出最新的一通預告。」

  許四壁說這話時,情不自禁地看了周圍一圈,好像擔心白樺就在附近似的。

  「他這一次的目標就在許興城外十里的山腳下,也就是同屬聽天會旗下的鍛鋒號。」

  鍛鋒號的大名,冷見心自然不陌生,人稱當世第一神匠的武煉子就是鍛鋒號的話事人。

  說起來,賈俊武贈予他的破劫、斷厄雙刀就是出自武煉子之手。

  「如此說來,說不定白樺此刻就在鍛鋒號附近?」

  冷見心忍不住問道:「他的預告裡還說了什麼?」

  許四壁道:「按白樺的預告,他會在明晚潛入鍛鋒號,偷取武煉子大弟子連鐵煙不久前才打鑄完畢的一柄劍。」

  冷見心沉吟道:「聽聞連鐵煙已盡得武煉子真傳,其手藝已堪比其師,有本事請動此人親自鍛造兵刃的買家,必然不是光有錢這如此簡單。」

  許四壁道:「二掌柜又說對了,請連鐵煙鑄劍的這位買家便是來自關中的大家族,橫岳山莊的獨孤行。」

  聽到橫岳山莊與獨孤行這七個字,冷見心不由眉頭一跳。

  原因無他,只因橫岳山莊與獨孤行的名號實在太過響亮。

  橫岳山莊位處長安城外的破虜山,乃是大魏開國之君魏武帝麾下大將獨孤猛所建,至今仍是關中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至於獨孤行則是橫岳山莊當今家主獨孤望的二弟,據說此人戀劍成痴,其劍法造詣之高可謂當世頂尖。

  十二年前,「劍聖」姜辰鋒出海遠行,從此渺無音訊。

  一時間,無數年輕劍客紛紛亮劍,聲稱要奪那「天下第一劍」的名號。

  兩年之後,正值而立之年的獨孤行憑藉手中三尺青鋒在年輕一輩劍客中脫穎而出,奠定武林新輩中第一劍客的地位。

  功成名就的獨孤行卻是一臉孤寂,從此封劍於橫岳山莊後山。

  「獨孤行出身高貴、天資過人,自小心比天高,又豈會真的就此封劍?」

  江湖上有名的說書人朱不言,曾如此評論此事:「姜辰鋒當年出海是為了尋找上一代劍聖劍修一戰,而獨孤行心中所求也莫過如此!

  他封劍是假,閉門苦修才是真!待他功成出山之時,必要效仿姜辰鋒當年一般出海,去尋姜辰鋒爭一個高下!」

  念及此處,冷見心不由心中暗驚。

  ——獨孤行封劍十年,卻於今年私托連鐵煙為其鑄劍,莫不是已劍法大成,準備要出海了?

  ——如此想來,白樺也真是賊膽包天。

  ——他若真是盜得此劍,豈不是同時得罪鍛鋒號與橫岳山莊?

  眼看許四壁再無其它消息可說,冷見心也不再逗留,只是隨手給了兩碗茶的茶錢,便要自顧自離去。

  起身之時,他沒有忘記留下一句話:「繼續查,我若是抓住白樺,賞錢有你兩成。」

  許四壁笑了。

  他的年紀已不小,他的存款也足夠他瀟灑地過完餘生。

  他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想——我明明已有這麼多的銀子,何不就此金盆洗手,找一個山好水好的地方,再找一個年輕的姑娘頤養天年?

  奈何許四壁此生最喜歡的東西就是錢——比起花錢去享受,他更喜歡看著自己庫存的銀子越來越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