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十六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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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燼街涼,殘垣斷壁。

  這八個字,恰用於眼前的西湖道。

  冷見心環顧四周,映入眼中的皆是倒塌的牆壁與或死或傷的臨安百姓。

  除此之外,還有忙於處理殘火的軍巡鋪,以及救助傷員的臨安府衙役。

  「咔……」

  伴著一聲木材斷折的裂響,兩丈外的一條拐角弄堂里忽然跌出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在不經意間一腳踩斷石板路上的木樑。

  看著那滿面焦黑、兩腿顫顫、長發燒卷、沾滿血污與灰燼的長衫,立於冷見心一旁的傅思緣不由微微一愣,訝異道:「牧奕?」

  此人的確是牧奕。

  只不過,這位鴻山派天驕已全無往日的風流神采,若是不認得他的人見了他,怕是要以為這是某個流浪的叫花子。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聽聞傅思緣的疑惑,牧奕不禁發出一聲苦笑,黑炭似的臉上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假如你如我這般一夜連闖三個火場,連殺十九個嗜血兇手,連救十八個人,模樣也不會好看到哪裡去的。」

  傅思緣神情緊肅道:「我才從老城區的南區趕來,此處……」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牧奕嘆息一聲,仿佛一個遲暮老人般盤腿坐在地上,緩緩道:「也不知怎麼一回事,今夜有大批嗜血兇手湧入西湖道……聽說是從西湖老林來的,他們逢人便殺,鬧得城中惶惶。

  我與小王爺本要去今宵醉與狐二祖相會的,遇上這一茬也只好讓小王爺回府暫避,自個兒充當免費衙役。」

  他甚是吃力地轉了轉頭,看著周圍的慘象,感慨道:「說來只怕你不信,我已走遍整片西湖道,再也找不到一個活著的嗜血兇手了。」

  聞言,冷見心頓時心中一安,這場由瞿柔引出的大亂終於今夜落幕。

  傅思緣失笑道:「看你平日模樣,也不過是一個風吹即倒的繡花枕頭,危急之時倒也派的上用場……怎麼只見你一人,你那些狐朋狗友……」

  話未說完,牧奕忽然抬頭面朝對向的弄堂,笑道:「說曹操,曹操到!」

  他話音將盡之時,已見一個身影自牆角的陰影中走出。

  傅思緣本以為來者會是夏悠遠,其實卻是一個身形壯碩、手持一把寬厚直刀的中年漢子。

  見得此人,冷見心當即脫口道:「賈哥?」

  賈俊武朝他點了點頭,正要出言之時,牧奕忽如兔子般跳到賈俊武身旁,大笑道:「這位老哥名為賈俊武,乃是臨安城中的武館教頭!

  我與賈教頭本來只是數面之交,連狐朋狗友也算不上!今夜之後,便是並肩而戰過的兄弟了!」

  說罷,他又拍了拍賈俊武的肩膀:「賈教頭,你比我年長几歲,我就與小冷一般喊你賈哥!」

  賈俊武看了看冷見心,目中閃過一絲詫異——這是你朋友?

  冷見心也還了他一個眼神——談不上熟,奈何他生性豪放,就是一個自來熟。

  二人互換眼神之際,牧奕已滔滔不絕地說完自己今夜的戰績,又是拍著賈俊武的肩膀說道:「賈哥,你那一路又如何?」

  賈俊武聞言便是面色一沉,皺眉道:「方才與夏公子、牧公子分道之後……」

  「都是兄弟了,賈哥再叫我牧公子可就是見外了!」

  牧奕拍了拍胸膛,昂首道:「賈哥若是看得起兄弟,叫我牧師妹就好!」

  賈俊武嘴角一陣抽搐,哭笑不得道:「方才與夏公子、牧……師妹分道之後,我在西湖道先後斬了十三個嗜血兇手。

  經過運河之時,又聽老城區西區傳來慘叫之聲,趕緊渡河而去,又在老城區殺了十一個,確定老城區再無一個嗜血兇手之後,才趕回西湖道匯合。」

  「換言之,賈哥今夜殺了……三十三個嗜血兇手?」

  牧奕一臉「你再說一遍」的表情,看著賈俊武那精神抖擻的模樣,誠聲道:「賈哥真乃鐵漢是也,不愧是當年勇冠白袍軍的當千猛將!」

  此話落在冷見心耳中,心裡卻是「咯噔」一聲響,甚是慶幸於沒有試藥者湧入老城區的南區,否則怕是要引來同樣殺入老城區的賈俊武——彼時,難免要被賈俊武看破自己與老羆、赤蛇二人的關係。

  傅思緣忽然目光一閃,問道:「賈教頭曾在白袍軍效力麼?」


  賈俊武嘆道:「當年之勇,不提也罷。」

  傅思緣上前道:「家父傅瀟,或是賈教頭昔日袍澤。」

  賈俊武變色道:「姑娘原來是傅將軍之女?」

  牧奕指著傅思緣笑道:「還未給賈哥介紹,這位傅思緣傅捕頭正是當年白袍軍統帥之女,如今的京中第一女捕。」

  賈俊武又打量傅思緣一番,大笑道:「傅捕頭確有傅將軍風範,當真虎父無犬女!」

  傅思緣笑道:「家父當年回鄉之時,曾與我說起軍中有一位無雙猛將,想來必是賈教頭無疑!」

  說到此處,她似乎想起什麼,又是面色一變,一臉陰沉地看向牧奕:「你與賈教頭方才都提到了狐二祖,他又在何處?」

  「喏!」

  牧奕伸出一指,遙遙指向遠處:「第二位曹操來了!」

  冷見心順著他手指所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抹宛如飛騰火焰的紅影,自遠處飛趕而來。

  看著那急速擴大的身影,冷見心斷定夏悠遠的輕功造詣必有當世一流水準,即便不及老四劉開心,也相去不遠。

  ——倘若老四沒有後天的過人腿力,若與夏悠遠同時起步,怕是不能超出一個身位。

  「牧師妹,賈教頭!」

  隨著話音漸近,夏悠遠的笑容也愈發清晰地倒映於眾人眼中。

  豈料。

  當傅思緣走至牧奕與賈俊武身前之時,夏悠遠的臉上笑容登時僵住,如同被扯住韁繩的馬兒般收住腳步。

  「師……師姐……你不是晝間才走麼?」

  夏悠遠不自覺地微微低頭,好似一個犯錯的孩子見到了家中的母老虎。

  傅思緣點了點頭,面無表情道:「你方才去了何處?」

  夏悠遠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支支吾吾道:「我在越王府……」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牧奕使了個眼色。

  牧奕當即會意,上前解釋道:「狐二祖會從越王府趕來也是事出有因,他要先護送莫大家暫避王府,所以才安排我與賈哥先往各處救災,之後再與我們兵合一處。」

  傅思緣盯著夏悠遠,臉上還是沒有半點喜怒之色:「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是你組織了今夜的營救行動?」

  夏悠遠笑不出來了:「是……是的。」

  傅思緣沉吟道:「所以你安排牧公子與賈教頭去干苦活累活,自己卻躲在你那不知多少女人睡過的馬車裡,抱著西湖明珠?」

  夏悠遠連連搖頭:「師姐錯怪我了!我只是護送傾心,可沒有抱她!」

  「你說這話,自個兒信麼!」

  傅思緣厲喝一聲,突地上前一步,揪住夏悠遠一隻耳朵,扯著便往賈俊武來時的弄堂走去。

  「我實在想不通,你的心裡除了酒和女人還有什麼?就是整個臨安都被火燒了,你的鼻子是不是也只能嗅到酒香與胭脂味兒?」

  「啊……啊!師姐,輕……痛!」

  「師叔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怎麼就生出你這麼一個白痴!」

  「師姐罵的是,我是白痴!輕點,師姐……呃!還有外人,師姐給點面子!」

  「閉嘴!你現在哪裡也不許去,跟著我去臨安府!」

  「……」

  聽著漸漸遠去的怒斥聲與求饒聲,冷見心默然看向牧奕,卻見對方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長聲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感慨之後,他又是笑容一展:「既然城中再無一個嗜血兇手,咱們的活兒也就到此結束,接下來是臨安府與軍巡鋪的事兒,所以咱們是不是該犒勞一下自己?」

  回答他的是賈俊武的婉拒,以及冷見心的斷然回首、大步離去。

  冷見心實在沒有心思喝酒,但他卻要去一個臨安所有酒徒都喜歡的買醉之地。

  當冷見心來到今宵醉的時候,莫傾心早已從越王府歸來,已在翡翠間內靜候許久。

  除了莫傾心,屋中自然還有緊隨其身畔的水悅心,以及始終保持在一丈距離外的劉開心。

  「老四說你受了重傷。」

  看著冷見心慘白的臉色,莫傾心的語氣深處似有一絲慌亂。


  冷見心面露愧色,歉然道:「害大姐憂心了,今夜之亂全怪我沒在第一時間殺死瞿柔,這才導致……」

  「在你回來前,老四與我說過老柳巷的變亂,也說過你與老羆、赤蛇的死斗。」

  莫傾心打斷了他的話語,柔聲道:「捫心自問,就算是我親自出手,也不可能比你處理的更好,畢竟誰都不能預料血蝠竟是這樣一個瘋子,可以惹出這樣大的亂子……如今我見到你無恙歸來,比什麼都好。」

  她不給冷見心再表歉意的機會,接著說道:「血蝠死前與你說了什麼?我們是不是還可以繼續待在臨安?」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待冷見心說完自己套話瞿柔的過程,以及老羆死前的遺言,莫傾心瞳孔深處的笑意已是溢於嬌顏。

  她走到窗邊,遠眺西南方向,目光似已飄到萬里之外的十龍山脈。

  冷見心凝注著她的背影,凝聲道:「老四當時走的快,我也仔細處理過現場,傅思緣一定認為殺死老羆的人就是捉刀人冷見心,而非刺客別離。

  在趕往西湖道的途中,她與說我說過赤蛇與老羆來自百毒門,但她並不知道他們二人的代號以及十毒計劃。」

  莫傾心徐徐道:「換言之,她甚至沒有觸碰到冰山一角,在她的眼裡,你的身份依然可信。」

  冷見心道:「但老羆與赤蛇的死必然引來百毒門的追查,百毒門會暗中調查殺死赤蛇的傅思緣,也會調查我。」

  莫傾心道:「老羆臨死之前,與你說百毒門還有許多的試藥童子,由此可見十毒計劃從未停止。」

  冷見心道:「百毒門既有足夠備用的試藥童子,大概不會針對我與傅思緣下殺手。」

  莫傾心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

  冷見心繼續說道:「老羆與赤蛇的死也不值得百毒門節外生枝,所以百毒門會在確定我與傅思緣對十毒計劃毫不知情後,放棄對我和她的繼續調查。」

  莫傾心道:「所以你要走?」

  冷見心道:「我必須離開一段時間,如此才可以將百毒門的暗查全部引到我的身上。」

  水悅心忽然叫道:「二哥,你就算待在臨安城裡又如何?大不了我們減少往來,百毒門絕不會通過你查到我們,就算……」

  「閉嘴!」

  劉開心怒瞪著她,低聲斥道:「大姐和二哥自有打算!」

  水悅心本想罵劉開心無情無義,卻見他朝大姐所在的位置努了努嘴——只見莫傾心那張嬌顏之上正是陰晴不定,水悅心便識趣地閉上了嘴。

  死一般的寂靜。

  莫傾心沉默良久,緩緩道:「什麼時候回來?」

  冷見心道:「當我確定百毒門已經放下對我的戒心,我會挑一個合適的時機回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在外的身份是一個捉刀人,奔走在外是常有的事,這一點不足以他人起疑。」

  莫傾心點頭道:「什麼時候走?」

  冷見心道:「我會在兩日後去賭坊輸掉身上的六成銀子,並於次日啟程前往許興……聽聞大盜白樺近來活躍於豫州地帶。」

  「捉刀人為緝拿賞金不菲的大盜而赴豫州,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莫傾心又點了點頭,隨即看向劉開心與水悅心,擺手道:「你們先出去,我還有一些機密之事要與老二商議。」

  劉、水二人對視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疑惑。

  可他們畢竟不敢忤逆大姐的威嚴,只好默默退出屋外,又小心翼翼地合上屋門。

  一片寂靜之中,莫傾心飄然走到桌前,為自己倒上一杯酒,淺酌一口後,才漫聲道:「我看得出,你方才有所隱瞞,而且心裡有惑。」

  冷見心感到掌心間已沁出冷汗。

  「眼下屋裡只有我們二人。」

  莫傾心看著他,話音帶著幾分冷見心不懂的陌生:「你可以說出你的疑惑了。」

  冷見心緩緩握緊雙拳,緩緩道:「老羆死前還說……我們五人是十毒計劃僅有的成功品……大姐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

  莫傾心沒有否認:「不錯,我早就知道。」

  冷見心道:「大姐既然知道……」

  「可我卻沒有告訴你們。」


  莫傾心似笑非笑道:「你在懷疑我當年帶你們走的動機?」

  冷見心嘆道:「大姐其實不必隱瞞這件事的。」

  莫傾心若有深意道:「我為什麼要隱瞞你們?因為你們是十毒計劃僅有的成功品,沒有其他試藥童子身上的副作用,我用起來更放心?還是說我擔心哪一天被百毒門追查到身份,好拿你們這些孩子去做籌碼?」

  冷見心說不出話,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莫傾心看著他眼中的無奈,悠悠道:「你現在要怎麼做?將此事告訴老三、老四、小妹?還是殺了我?」

  冷見心還是不說話。

  良久。

  「此事……我不會外泄。」

  冷見心深吸一口氣,同時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遙遠。

  「我希望……大姐自己去告訴他們。」

  「為什麼?」

  莫傾心一口飲盡杯中酒,眼神中帶著幾分挑釁。

  方才的陌生感消失了。

  莫傾心眼中那種能夠激發原始欲望的眼神,正是冷見心最為熟悉的大姐的眼神——也是他成為男人之後,常在大姐眼中看到的眼神。

  「因為……我從小就知道大姐是一個危險的女人。」

  「如果大姐當年帶走我們的目的不是為了利用我們,那就不是我認識的大姐了。」

  「但……十六年了。」

  「大姐早已變了。」

  莫傾心笑了。

  一笑傾心,再笑傾城。

  「就像你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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