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螈羚戰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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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不會放我走?」

  老羆嘴角一抽,笑的輕蔑,笑的猖狂:「就憑你這重傷之軀?」

  冷見心雖在老羆身上留下多處刀劍之傷,卻多是只傷及皮肉,遠不及老羆方才那全力一腳造成的傷害,所以冷見心十分清楚留給自己的戰鬥時間已然不多。

  速戰速決是他僅剩的選擇,可這副重傷之軀卻令他的體力與爆發力跌至不足平日四成。

  想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殺死老羆,簡直無異於要一個兒童正面擊殺一個正常的成人男子。

  「咱也聊完了,你該上路了!」

  老羆決定結束二人之間的對話,不再給冷見心調息的時間。

  這一次,老羆一反常態,沒有急於搶占先機。

  隨著時間的推移,冷見心的狀態會愈發衰弱,所以老羆選擇一步步靠近冷見心——他要冷見心的神經時刻保持警惕,他要冷見心不得片刻功夫休息。

  他可以等,但冷見心不能等。

  冷見心已別無他選,他已握緊手中的斗讖。

  他已決意搏命,哪怕結局是他有七成概率死於一招之後——前提是沒有人比他搶先出手。

  這個人就在戰局已至決定生死的關鍵時刻出現了。

  剛猛無匹的勁風,自老羆腦後驟然灌來。

  這一招偷襲來的太過突然,老羆只來得及以眼角餘光觀察這突襲者的兵器——是一條自上空劈來的腿。

  憑藉在十龍山脈多年的生死搏殺經驗,老羆果斷揚起左臂迎擋——他的選擇絕對正確,沒有人可以以肉體抗衡他的怪力。

  可事實卻大出老羆預料,他竟在下一瞬聽到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是臂骨開裂的聲音!

  ——好強的腿勁!

  老羆心中如掀海嘯般震驚,正要揮刀斬下這沉重的一腿,來者卻已借反震而回的腿勁凌空倒旋而去,穩穩落在不遠處的圍牆之上。

  ——不可能,除了鐵鼉那怪物,從來沒有誰可與我正面抵力!

  ——除非……

  老羆怒目瞪著那半蹲於圍牆上的青年,看著那張帶著幾分邪氣的笑臉,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飛羚?」

  「對,就是你老爹!」

  劉開心的笑容依如往常燦爛,眼底卻是一絲森寒殺意。

  這殺意一閃而過,就像劉開心的身影也是一閃而逝。

  他已然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殘影,當他再次出現在老羆的視野中時,一條右腿已飛踢其胸坎。

  老羆已知對手腿勁強悍,當下不再試圖以臂膀接腿,轉而雙手持刀,改作一記上撩刀。

  劉開心似已料到老羆這一合會改用九環刀開路,這一記飛踢來勢似猛,其實留了五分力,只為老羆錯判自己的出腿速度。

  眼見老羆這一式撩刀已至半程,劉開心預留的五分腿力當即全力爆發,腿勢驟然猛升一倍,帶著一聲爆響踢中刀面——九環刀立時應聲而折!

  劉開心一踢即收,出腿、收腿之快宛如放箭歸位的弓弦,以至於老羆的左手完全來不及捉住他這一條右腿。

  可劉開心還有一條左腿——在右腿收回的瞬間,左腿已低掃而出,直奔老羆右腿而去。

  老羆雖是皮糙肉厚,卻也不想平白挨此重腿,當即後撤半步——他只來得及撤出半步,只因他在做出後撤的動作之時,一股冰涼的刺痛已從右腿傳來。

  老羆視線一沉,只見大腿外側分明插著一枚脫手鏢,他不用看也知道這枚脫手鏢是出自遠處的冷見心之手——這一鏢入肉三分,實際傷害不過爾爾,卻拖慢老羆半步距離。

  高手之爭本是一毫也差不得的,何況是半步?

  是以,劉開心的重腿毫無懸念地踢中老羆的右腿——正中脫手鏢的末柄!

  脫手鏢即刻沒入老羆腿中,鑽心的劇痛瞬即侵占心頭!

  同一時刻,劉開心左腿回彈、復踢,再一次命中老羆右腰!

  蹊蹺的是,老羆不僅感到大錘般沉重的腿勁,居然還感到利器入體的冰涼——直到劉開心又一次收腿,他才看清劉開心的左腳鞋底,不知在幾時彈出一柄約長半尺的短劍!

  ——這夥人果然是刺客,盡耍陰暗手段!


  老羆登時暴怒如狂,重拳如雨點般落下,奈何劉開心又是一擊即退,且一退再退,全然不給老羆反撲的機會。

  更令老羆大怒的是,劉開心後退之時仍不忘向他投予挑釁似的笑容。

  見狀,老羆簡直恨不得生撕這滿面賤笑的混蛋——可他忘了一件事,劉開心的出現已為冷見心掙得絕佳的出手機會。

  哪怕是重傷的冷見心依然是道上聞名的刺客,只要他沒有咽下最後一口氣,誰都不能預判他的下一次出手。

  只聽三聲利器破空的驟響,三枚脫手鏢分別射向老羆左膝、左腕、右肩,徹底封死老羆試圖進攻劉開心的前路。

  老羆怒嘯一聲,轉向直奔冷見心,揮動一雙戴有拳套的鐵拳,在身前形成一堵密不透風的高牆,誓要將冷見心打成一灘肉泥。

  拳牆臨面,冷見心卻是不退反進,手中的斗讖劍徑直刺出。

  冷見心為什麼要用一柄軟劍去硬碰老羆的重拳?

  難道他不知道自己這柄劍會在下一刻斷折於老羆拳下?

  他當然知道,所以這看似剛正的一劍自然暗藏殺機。

  果不其然!

  就在劍尖與拳套即將觸及的瞬間,斗讖那繃直的劍脊忽如扭動的黑蛇一般彎曲,以一種詭異的姿態穿過密集的拳影,又在眨眼之間再次繃直如筆!

  這一劍,與其說是刺,倒不如說是滑近老羆身前。

  老羆幾時見過這等詭異的劍法,當即腳下一滑,便要收拳疾退。

  可是,他退不了。

  在冰冷的劍尖觸及他的胸膛之時,劉開心的重腿也已同時踢中他的後背!

  斗讖劍筆直刺入老羆胸膛!

  老羆仰面噴出一道血箭,強壓鑽心劇痛,宛如狂怒的大猿般狂舞雙拳,欲以臨死一擊砸碎冷見心的腦顱!

  然而,冷見心卻是身形一矮,如皮球般滾至老羆下身,右手間墨芒閃爍!

  冰冷的劇痛猛然灌入老羆左腿,短劍摧妄深入其肉骨!

  冷見心與劉開心如同心有靈犀,兩度重創老羆之後,皆如脫兔般飛退而去,以至於老羆一雙重拳只打到一片虛空。

  事實上,老羆也揮不了幾拳。

  他的雙腿先後被劉開心與冷見心重創,只胡亂打了四拳便因為重心失衡,如無根大樹般跌倒,又是咬著牙才勉強爬坐而起。

  兩丈之外,冷見心漠然地看著老羆腿上的摧妄劍,冷冷道:「我勸你莫要拔出來,如此還可以多活一會兒。

  你也莫要大叫什麼別離在此,附近只有兩排待拆的無人破舍,沒有人會聞聲趕來。

  何況我還有兩枚脫手鏢,它們一定會在你胡言亂語之前,先一步射入你的咽喉。」

  劉開心笑道:「栽在我與二哥聯手之下的高手,一個手掌絕對數不過來,你死的不算冤枉。」

  冷見心看了他一眼,道:「以傅思緣的武功,赤蛇九成要死。

  你速速離去,莫要暴露在這女人眼前。」

  劉開心點了點頭,轉身躍入夜幕之中。

  老羆瞪著冷見心,感受著胸腔間傳來的劇痛,連喘幾口粗氣,艱難地說道:「你們莫要開心的太早,百毒門必會傾力調查我與赤蛇之死,而你們五人再也不得片刻喘息!

  我不妨告訴你們,計劃迄今為止,只有你們五人才算是真正的成功品!一旦百毒門察覺你們的真正身份,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你們捉回去!」

  聞言,冷見心不由心中一動,甚是慶幸於劉開心走的及時,面上卻是波瀾不驚,淡淡道:「血蝠與我說過此事,百毒門在這些年裡仍在不斷培養新一代的試藥童子。」

  老羆道:「所以十毒計劃不會因為少了誰而停止,就算我與赤蛇命喪此地,百毒門還會培養其他的試藥童子,而這些人會成為你們的催命符!」

  冷見心點頭道:「想來除了血蝠這個失敗品,以及我們五個出逃之人……就算是你們這些一直為百毒門效力的試藥童子,百毒門也早已準備好了替代品。

  畢竟舊例歷歷在目,百毒門並不能確定你們這些人是否會在日後出逃,又或者會在某一日死於毒丸之下。」

  換言之,「十毒」不過是一批隨時可以替換的試藥者與死士而已。

  不過短短几句話的功夫,老羆已是冷的身軀發抖,體力也因流血而急速流失。


  可他臉上的怒意卻是絲毫不減,目中又分明閃動著一種名為詛咒的惡意:「你知道便好,所以你也該知道你們五人即將迎來百毒門的調查,而且……」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冷見心截口道:「十毒不過是一批隨時可以替換的棋子,百毒門又豈會為你與赤蛇這兩顆棄子傾力而出?

  百毒門自然會重視你們二人的死亡,也一定會安排人手調查捉刀人鬥犬,但他們絕對無法通過我而順藤摸瓜,也絕對無法查到我們所有人。」

  他的語氣是如此淡然,好像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如今既是捉刀人鬥犬,也是刺客別離。

  時刻的偽裝早已融入我的日常,成為一種連我自己也分不清真偽的習慣。」

  看著老羆死氣沉沉的瞳珠,以及快要合上的眼皮,冷見心緩步上前,單手握住對方胸前的劍柄,徐徐拔出。

  「我既可偽裝十六年,便可偽裝六十年……一輩子,誰也無法查清我的來歷,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查清我們的來歷。」

  言已盡。

  劍已出。

  老羆雄偉的身軀已倒在血泊中,徹底停止呼吸。

  冷見心沒有再看老羆一眼,只是將斗讖劍再次藏於腰帶之中,接著又是自顧自收拾戰場,將插入老羆腿中、散落於街道的脫手鏢盡數收回。

  他環視戰場一圈,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任何破綻之後,撿起那口被劉開心一腳踢折的九環刀,再一次來到老羆的屍體跟前。

  最後的破綻就在這屍體身上。

  冷見心舉臂、揮刀,老羆的右腿即刻一片狼藉,因脫手鏢留下的傷口也因為這一刀而消失於一片殘破血肉之中。

  接下來,就是老羆胸前的劍傷。

  冷見心再一次舉刀,然後刺擊。

  任誰被一口彎折的九環刀刺入胸膛,留下的傷口必然觸目驚心,至於原本的刺擊傷口自然也會就此毀滅。

  ——對了……還有老三的鞋劍。

  冷見心的視線又一次瞥向老羆右腰處的一個血洞,那是劉開心踢擊時留下的。

  是以,冷見心又揮下第三刀。

  完成這一系列善後工作後,他才隨手丟下九環刀,邁著艱緩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圍牆邊。

  然後,倚牆而坐。

  思緒卻已飄回往昔。

  ——大姐當初說過,之所以選擇帶我們四個走,是因為我們年紀最小,最容易哄騙。

  ——這話的確不假,但老羆方才說我們五人是十毒計劃的僅有成功品……大姐是不是早就知道此事?

  回想當年,莫傾心曾夜夜進入黑鴿的臥室,其目的既是為了降低黑鴿的警惕之心,也是為了翻看黑鴿置於臥室之中的「十毒計劃」的相關記錄——黑鴿每一次入睡之後,莫傾心都會小心翼翼地默記那些記錄。

  念及此處,冷見心越發篤定自己的猜測,心裡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令他深感恐懼的猜忌。

  那是對莫傾心的猜忌。

  ——大姐……你到底有沒有說真話?

  ——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們?

  就在這時,忽然響起的腳步聲打斷了冷見心的思緒。

  他收回思緒,也收回視線,靜靜地看著跟前的傅思緣。

  「我來時看到了它們。」

  傅思緣的雙手各握一長一短兩把刀,其色漆黑如墨,正是冷見心在先前激戰中落下的破劫與斷厄。

  她將雙刀丟擲於地,又看向老羆那具殘破的屍體,目光最後停留於屍體旁的那口九環刀。

  「看得出這一戰真不輕鬆。」

  傅思緣回看冷見心,似有深意道:「你殺人的手段也真是暴烈。」

  冷見心平靜地說道:「他是一個強敵,我沒得選。」

  傅思緣盯了他半晌,道:「你還走的動路麼?」

  冷見心點了點頭,道:「大概可以。」

  傅思緣不再發言,而是返身走向來時之路,走向通往四處火光的西湖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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